宽敞的房间内。
悬浮在半空的魔法灯散发着微弱而泛黄的光晕。
照亮了整个空间的轮廓。
光线并不刺眼。
视线所及之处皆蒙上了一层复古的滤镜。
若是不仔细端详,远处的陈设便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致的形状。
房间中央,伫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宽阔得足以容纳三个人并肩而立。
将室内的光影与人物完美地复刻其中。
镜子里。
倒映出一个娇小的红发少女。
双手捧着一件暗红色丝绒与金棕色缎面拼接的哥特洛丽塔短裙。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前比划着。
“妈妈,好看吗?”
她侧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银白发女孩。
“很好看。”
“嗯,苏糯也觉得!”
“不过……等姐姐选好衣服拿过来之后,妈妈肯定更好看。”
“苏糯?”
红发少女刚刚转过头。
视线还流连在自己镜中姣好的容貌上。
又被白那清冷的声音吸引。
“嗯?”
“怎么了,妈妈?”
“我……没有穿过这些衣服。”
红发少女听后,轻轻笑出了声。
“没关系哦,妈妈。”
她上前一步。
“苏糯会教妈妈的。”
“以前姐姐教我的时候,虽然苏糯笨笨的,但学习也是很快的。”
她径直走到白的身前,将那件暗红色的裙子紧紧卷缩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娇小的手则毫不客气地钻进白那宽大的手心,十指轻轻相扣。
“交给我吧!妈妈。”
“嗯,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红发少女立刻嘟起了嘴。
她握着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力道不大。
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白更近了。
白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阳光与蔷薇混合的体香。
“妈妈,不准说谢谢。”
“我们是家人。”
她微微张开唇,正要张口说些什么。
“糯糯。”
“什么?”
“我说,妈妈以后要叫我糯糯。”
白陷入了沉默。
看着眼前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她尝试性地张开嘴,
“糯……糯?”
“嗯!妈妈!”
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地推开。
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手上已经拿着两件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是银白与霜蓝交织的哥特礼裙,另一件则是深紫色丝绒与墨黑色缎面拼接的哥特式长裙。
“姐姐。”
苏凛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她将手中那件银白色的礼裙递向白。
“白小姐,挑了件给您。”
“只是我眼光有限,未必合您的品味。”
接过那件衣服。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一股极其柔软细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她垂眸看去。
那是一件以银白色缎面为基底的长裙,外层罩着一层霜蓝色的透明纱裙,裙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在魔法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宛如月光洒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
“不……很漂亮,谢……”
“哇——!”
一旁的苏糯已经凑了过来。
“姐姐挑的真好看!”
“苏糯就知道姐姐会给妈妈选这件!”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白的手,
“妈妈,我们去试试吧!”
苏凛站在原地,她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白已经脱下了身上原本穿着的衣物,露出了白皙如雪的肌肤。
她的身材匀称而纤细。
曲线饱满却不显丰腴。
苏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内衬,耐心地递过去。
白接过,轻轻套在身上。
内衬的领口是精致的风琴褶设计,贴合着她的锁骨,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苏糯走到她的身后,将那件银白色的鱼骨束腰套在她的腰间。
束腰的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内嵌着细密的支撑骨。
“妈妈,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糯糯。”
“嗯。”
白深吸了一口气。
她双手交叉握住束腰的绑带,用力向后拉扯。
随着绑带的收紧,白的腰线被勒出了一道极致的弧度。
束腰压迫着肋骨,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待束腰固定好后,她又套上了外层的主裙。
宽大的裙摆垂至脚踝,裙摆内侧的银色暗纹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罩纱的边缘裁成不规则的波浪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红发少女绕到她面前。
开始认真地整理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将一枚银制的雪花胸针别在白的领口。
双手穿过她的脖颈,在锁骨下方系上一条极细的银链。
银链的末端坠着一颗透明的月光石,静静地贴在她白净的皮肤上,
她又在她腰间系上一条银色细链,链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垂落在身侧的手掌微微蜷缩了一下,一根手指轻轻动了动。
心底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姐姐。”
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一道很轻的力气拉了拉。
“怎么了?”
她轻轻蹲下身,视线与苏糯齐平。
苏糯凑上前去,将脸颊贴近苏凛的耳朵。
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温热的呼吸轻轻拍打在苏凛的侧耳上。
苏凛的脸颊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柔而平静的模样。
直到那温热的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侧脸上传来一个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苏凛微微一愣,眼神有些呆滞地看向前方。
镜子里,银发少女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嗯。”
她拉着苏糯的手,走到了白的面前。
“很漂亮,白小姐。”
声音将白的目光从镜中的自己拉回了现实。
苏凛空出的手掌微微向前伸出,掌心朝上摊开。
她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先是传来苏凛手心冰冷的温度。
很冰、很亮。
有些迟疑。
她还是将自己的手,完完全全地放在了苏凛的手心上。
苏凛微微一笑,指尖轻轻合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走吧,白小姐。”
两大一小,彼此手牵着手,来到了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前。
桌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装饰品,还有一些白也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姐姐,拜托你了哦~”
冲着苏凛俏皮地眨了眨眼。
“好妹妹就这么不信任姐姐了?”
苏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嘻嘻,不是啦。”
白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身下的椅子是木质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
但坐垫却异常柔软舒适,一点也感觉不到木头的坚硬。
苏凛走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放在白的肩膀上。
镜子里,三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白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道来自镜中的苏凛,一道来自站在身侧的苏糯。
紧接着,肩膀上那股轻微的重量感消失了。
一双冰凉的手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动作轻柔。
一只手捧起白那如瀑布般的银白色长发。
另一只手拿起一把梳子。
从发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梳理。
“白小姐的头发的颜色很独特。”
“反而更像是森林里那些精灵。”
“姐姐说得对,糯糯也有这种感觉。”
“真的吗……”
“是的哦~”
“想要什么发型吗?”
“我……不知道。”
她将白的银白色长发梳理得极其柔顺,
绕到她面前。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银发少女。
双手放在她的脑袋两侧,认真地观察着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另一只手轻轻托住白的下巴,使她微微低下的头抬了起来。
“白小姐生得如此好看,让我也无从下手。”
“那……”
“不过,这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次挑战。”
苏凛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白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份认真不是敷衍。
而是发自内心的专注。
她将双手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子的布料。
“那就麻烦你了。”
苏凛转身,开始准备各种发饰和物品。
而苏糯也已经来到了白的面前。
“姐姐的手艺可是很好的哦。”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忙碌了起来。
白安静地坐在那里。
时不时听着两人的低声交谈。
配合着她们的要求微微低头或侧脸。
苏糯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将椅子往梳妆台的方向挪了挪。
坐在白的双腿前。
她用指腹蘸取了一些冷调最白色号的粉底液,轻轻拍开在白的面颊上。
她的动作很轻,时不时回头从苏凛手里接过新的物品,配合得十分默契。
白的皮肤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上了粉底之后,更是透出一种非人的质感。
“妈妈,可以闭上眼睛哦~”
“嗯。”
白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苏糯拿起一把极细的刷子,蘸取了少量的银灰色眼影,在她眼周和颧骨下方轻轻扫过。
那银灰色的粉末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血管纹理,那是血族特有的、属于非人者的印记。
她用银灰色眼影大面积打底,又在眼尾处用霜蓝色眼影微微拉长上扬。
睫毛被夹翘后,刷上了两层纤长款的睫毛膏,让那双异色瞳显得愈发深邃而疏离。
最后,她选用了一支接近裸色的浅玫瑰色唇釉,在白的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然后用指腹轻轻晕开。
唇色看起来像是冰雪中透出的一丝极淡的血色。
身后的苏凛则将白的银白色长发全部拢起,从发际线开始,编成紧致的三股辫。
辫子顺着后脑勺的弧度向上盘起,用一字夹牢牢固定在头顶,形成一个饱满圆润的发髻。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极轻。
“妹妹,帮姐姐拿一下。”
“好的,姐姐。”
苏凛在发髻上戴了一顶小巧的银白色蕾丝礼帽。
帽檐微微斜向一侧,用细银链固定在发髻上。
礼帽边缘缀着几颗碎钻。
接着,她在耳侧挑出两缕微卷的发丝,任其自然垂落在白的耳畔和颈侧。
打破了高盘发的绝对对称,为那份冰冷的精致增添了一丝慵懒的气息。
“好了。”
白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熟悉又陌生。
银白色的长发被盘起,霜蓝色的裙摆层层叠叠。
月光石在锁骨间散发着幽冷的光。
那张脸依旧是她自己的脸,却被妆容和服饰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血族贵族的疏离与高贵。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而真实,让她感到一种很不真实的恍惚,却又无比真切地存在着。
站起身,看向身后的两姐妹。
苏凛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没有变过。
苏糯则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与欢喜。
白走向落地镜前,双手微微提着裙摆,缓慢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旋转开来,内侧的银色暗纹一闪而过。
——
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一个血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血海的上空。
它呆呆地望着天空。
身上的颜色开始微微蜕变。
那原本浓郁到压抑的血红色。
开始蜕变。
红色依旧明确,但亮度提高了许多。
不再那么沉重,反而透出一种诡异而凄美的光。
——————
面前的双开门被缓缓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三道身影出现在宽敞的餐厅内。
餐厅里没有点灯,只有长桌上摆放着的几根白色蜡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长桌的三个位置早已摆放好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和盛着暗红色液体的酒杯。
苏凛走在最前方,深紫色丝绒与墨黑色缎面拼接的裙摆顺着厚重的毛毯滑过。
那本就柔顺的绒毛被裙摆反向立了起来。
“走吧,妈妈。”
苏凛捏着长裙的两侧,来到了主位前。
就在她准备坐下时。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轻轻地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为她腾出了足够坐下的空间。
两人都愣了愣。
随后,一阵轻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白小姐的方式,怎会如此特别?”
银发女孩的耳朵微微泛红。
双手放在身侧,手里的布料被轻微用力地揉捏着。
直到那只手重新牵起了她。
苏糯牵着白走到旁边的位置前。
松开她的手,自己先坐了下来。
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仰着小脸看向白。
“妈妈。”
白依言坐下。
“拉开别人的椅子,是不礼貌的行为哦。”
“是吗……”
白没有问为什么。
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苏凛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立刻喝。
她先将杯子举到眼前,轻轻晃动杯身,让酒液在杯壁上旋转,低头闻了一下香气。
她才将杯沿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苏糯的动作比她慢,她喝完那一口后,放下杯子,隔着桌面朝白眨了眨眼。
白看着她们两人。
她也端起了酒杯。
举到眼前观察色泽,晃动杯身看挂壁。
低头闻香,然后抿了一口。
场景还在继续。
没有停止。
苏凛拿起切肉刀。
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与刀身连接处。
其余三指自然握住刀柄,力道均匀。
她用叉子固定住肉排,刀刃从外侧向内侧斜切下去
一刀到底,没有来回锯动。
切下的肉块大小均匀,边缘整齐。
她放下刀,换用叉子将肉送入口中
咀嚼了约十下,吞咽。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刀具刮擦盘子的声音。
苏糯切肉时刀刃的走向没有那么果断。
她切好后,没有立刻吃。
而是先抬头看了白一眼。
确认白在看自己,然后才将肉送入口中。
白看着她们两人。
她开始动刀。
她没有出错。
但她咀嚼的次数比苏凛多了两下才吞咽。
饭后。
白瓷茶杯配银质茶匙被端了上来。
桌面上摆放着三四种调料——方糖、蜂蜜、柠檬片、一小碟淡奶油。
苏凛先端起茶杯,没有加任何调料,直接喝了一口原茶。
她放下杯子。
先放一块方糖,等它略微融化后,倒入一小勺蜂蜜,最后将柠檬片轻轻在茶面上转一圈后取出,放在碟边。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搅拌动作。
苏糯放方糖时等了一会儿才放入蜂蜜。
柠檬片转了一圈半才取出。
白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原茶。
顺序正确。
用量正确。
但她做完这一切后,又多做了一个动作。
她用茶匙轻轻搅动了三下茶水。
放下茶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烛光在长桌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跳动的火焰上。
她能感觉到。
苏凛和苏糯都没有再说话,但她们都在看着她。
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茶杯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顿饭还要持续多久。
只知道从她接过那件银白色礼裙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
艾丽尔蹲在马的尸体旁,查看了伤口的形状。
又起身走到车夫身边,目光在咽喉处停了几秒。
她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薇拉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胸前。
指尖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灵息追溯。”
光芒从她指尖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没入空气之中。
“血族。”
“气息还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三天。”
“能追到吗?”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再次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
“血族……”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诺雅站在莱特身侧。
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莱特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查看了车夫的伤口。
抬头看向薇拉。
“能确定是路过的还是专程来的吗?”
“气息太淡了,只能判断方向和种族。”
艾丽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希望不会那么糟糕…”
“走。”
四人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薇拉指出的方向追去。
一道血红色眼瞳在阴影处注视着这一切。
她们的身影渐渐看不见时。
它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