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白被阳光唤醒。
这光绝非地牢里那种裹挟铁锈腥气、尖锐刺人的一缕微光,它温热柔软,如同融化的蜂蜜,缓缓覆在他的面庞。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翻身,指尖触到被褥的刹那骤然僵住。
丝质的面料顺滑冰凉,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草莓甜香。
姬白猛地睁开双眼。
满目皆是刺目的粉。粉漆天花板绘着云朵与小天使,薄如蝉翼的粉色纱帐自床幔垂落,地毯上堆得满满当当,熊、白兔、独角兽各类毛绒玩偶散落一地,热闹得好似一场玩偶集会。墙面悬着蕾丝镶边的相框,床头柜摆着一枚尺寸夸张的蝴蝶结。
姬白望着这满屋子少女格调的陈设,心底泛起一丝荒谬。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死后的世界竟是这般模样?那还不如重回地狱。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正要落地,目光骤然锁定床头柜。一把银柄剪刀静静搁在那里,该是女仆遗落,锋刃在日光下泛出凛冽寒光。
姬白眼中一亮——武器。
他一把攥住剪刀,掀被跃下床,赤足踩在绵软地毯上,双手握紧剪刀摆出骑士作战的起手架势。
“莉莉娅丝。”他对着空荡房间冷嗤,“尽管过来,来一个我便解决一个,来一双便解决一对。就算我天辉骑士王落得这般境地——”
话音戛然而止。
视线扫过墙面落地镜,镜中映出一名银发少女。
松垮的粉色蕾丝睡裙斜斜滑落,露出一侧纤细肩头,银发散乱蓬松,仿佛遭过雷击。少女手中高举剪刀,姿态凌厉凶狠,可那张面庞,却生得过分娇美。
姬白下意识歪头,心中暗自感慨,这户人家的女儿,容貌实在出众。
镜中人,也跟着歪了脑袋。
肤白眸亮,长睫纤长,究竟是什么人,能养出这般模样的姑娘。
镜中的少女,同步撇了撇嘴。
房间陷入死寂。
姬白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镜里的人,同样抬手。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镜像也复刻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三秒的死寂过后。
姬白猛地转头,与镜中人四目相撞。他颤抖抬手抚过头顶,一缕缕柔软如丝的银发,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一声又甜又尖利的惨叫骤然炸开,几乎要震落天花板上彩绘的小天使。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身着黑白女仆装的侍女端着银质托盘走入,杯中红色果汁热气袅袅。当看见披头散发、手持剪刀,满脸错愕茫然的姬白时,侍女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二公主殿下!求您放下手中的危险器物!”侍女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二公主?”姬白握着剪刀,嘴角不住抽搐,“你在叫谁?”
“正是您,白姬·拉萨姆博殿下!血族第二十六代女王亲封的二公主!”侍女几乎要哭出来。
“我是男人!”
“是,殿下是男人!”敷衍的应答脱口而出。
“你这也太过敷衍了!”
“求殿下把剪刀交予奴婢!”侍女膝行向前,伸手便要抢夺。
“别靠近,再过来我就——”
侍女身形一晃,借着地板的滑势一个滑铲欺至近前,指尖扣住姬白手腕,只听咔哒轻响,剪刀已然易主。
姬白僵立当场。
驰骋沙场十年,斩敌将如同碾杀牲畜的天辉骑士王,竟被一名女仆一招缴械,而对方制胜的缘由,好像仅仅只是地板打滑。
侍女笑盈盈移步屏风,抱出一堆衣物。雪白蕾丝,粉艳缎带,还有硕大无比的蝴蝶结。
姬白扫过一眼,坚决摇头:“我不穿。”
“这可不行,殿下。”
“我说绝不!”
“殿下~”
“别这么叫我!”姬白双臂环胸扭过脑袋,“我姬白,就算死,就算跳窗,也绝不会穿上这种——”
话还没有说完,睡裙已经被侍女干脆利落扒下。
“住手!光天化日,你好歹矜持些!”
“殿下本就是女孩子呀。”
“我不是!”
侍女指尖轻轻划过他脊背,忍不住惊叹肌肤细嫩,姬白被触碰得浑身炸毛,连连呵斥躲闪,却还是被按在床上,一层又一层蕾丝衣衫往身上套。
就在这阵混乱之间,房门再度开启。
莉莉娅丝斜倚门框,抱臂而立,饶有兴致观赏眼前这一出闹剧。
姬白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双目圆睁。
“莉莉娅丝!”
他骤然爆发力气挣开侍女,大步冲上前,粉嫩的小拳头全力挥出。
嘭。
拳头狠狠撞上一根纤细的食指。
莉莉娅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仅仅伸出一指,便稳稳拦下这全力一击。姬白的拳头撞上去,好似卵石砸在钢板,直接被弹回。
姬白攥着手腕,疼得眼眶泛红。
“一大早,倒是活力满满,小白姬。”莉莉娅丝笑意浅浅。
“不许叫我这个名字!”
“好的,小白姬。”
“你分明是故意的!”
莉莉娅丝没有理会他的怒火,面向闻声赶来、跪满一地的侍女,声调带上属于血族女王的威压。她伸手将姬白捞到身侧,手掌按在他头顶,如同展示一件崭新的玩物。
“都记清楚。”她捏了捏姬白软嫩的脸颊,“她便是你们的二公主,白姬·拉萨姆博,是妾身的女儿。从今往后,血族,便有第二位公主。”
一众侍女齐齐俯首:“二公主殿下万安。”
“谁是你们的二公主!”姬白在她手下奋力蹬腿反抗。
“别闹。”莉莉娅丝朝他眨了眨眼,自怀中摸出一枚鸽子蛋大小、色泽殷红的血石,在他眼前轻轻摇晃。
“认得这个吗?”
“留声石?”姬白皱眉,那是贵族用来留存声音的物件。
“没错。”莉莉娅丝笑得狡黠,指尖按在石面上。
一阵阵绵长富有节奏的呼噜声从石头中扩散开来,还带着细微的颤音。
姬白的脸色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你什么时候录下的!”
“就在你昏迷之时。”莉莉娅丝把玩着留声石,“这便是妾身手里的底牌。”
“你敢当众播放试试!”
“若是你不听话。”莉莉娅丝凑到他耳边低语,“盛宴之上,我便当着全血族贵族,开到最大音量循环播放。”
“你——!”
“嗯?小白姬?”
姬白双拳死死攥紧,心底将眼前女人痛骂无数遍,却再也不敢肆意妄动。
哒哒哒,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砰的被撞开。
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团子闯了进来,身上套着粉色兔子睡衣,头顶垂着两只长长的兔耳。圆滚滚的模样,好似刚出锅的小笼包,张开双臂扑向莉莉娅丝。
“母上!”
莉莉娅丝伸手稳稳接住小团子,在她软乎乎的脸蛋落下响亮一吻:“珑玥醒了。”
珑玥窝在她怀中蹭了蹭,转眼便看见了一旁的姬白。
一双赤红圆眼眨了又眨,小手指向姬白,小嘴张成圆圆的O形。
“母上!她比珑玥的布娃娃还要好看!”
莉莉娅丝肩头不住抖动,忍笑不已。她将珑玥托高,让孩童与姬白视线平齐。
“珑玥,这是你的妹妹,白姬,往后要唤她姝姝。”
“妹妹?”小珑玥歪着脑袋,满是疑惑。
“小白姬,这是你的姐姐珑玥,你们二人要好好相处。”莉莉娅丝拍了拍姬白肩膀。
姬白正要出言反驳,莉莉娅丝已然抽身离去。
“母上去处理政务,你们姐妹好好玩耍。”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着姬白比出口型:敢不听话就播放录音。
房门咔哒闭合。
房间之内,一大一小两两对视。
珑玥满眼好奇,迈着短短的小步,一点点挪向姬白,伸出小胖手,想要触碰那一头莹白长发。
姬白垂眸看向幼童,一个念头自心底升起。
吓唬一下这个小不点。只要把她吓哭,莉莉娅丝必定会进门,自己便可伺机脱身。
天辉骑士王深吸一口气,将脸凑到珑玥跟前,翻起白眼,吐出舌头,双手举在脑袋两侧比出犄角,用自己能挤出来最可怖的细声嘶吼:
“哇——!!”
珑玥怔住,圆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惊天动地的哭声骤然炸开。
“哇啊——!怪物!母上!有怪物!”
孩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向后踉跄,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坐在地毯上。粉色兔子睡衣的裤裆,肉眼可见洇开一片湿痕。
姬白僵在原地。
侍女们闻声破门而入,一窝蜂围上去,手忙脚乱抱起嚎哭的珑玥,擦拭、更换衣物乱作一团。
“大公主!您可有受伤!”
一名侍女回过头,眼神幽怨,无声控诉着他欺负幼童的行径。
姬白还维持着扮鬼脸的姿态,手举在头顶,舌头还露在外面。凶狠褪去,只剩下茫然,而后是彻骨的麻木。
“我究竟在做什么。”
他缓缓收回手脚,把舌头咽回去,转身扑向那张满是甜香的粉色大床,抓起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草莓的甜香萦绕鼻尖,他望着头顶画满图案的粉色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姬白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