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夕阳把游乐园的尖顶城堡染成暖金色,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混着棉花糖的甜香漫在燥热的空气里。园区入口的恶魔种迎宾位旁,厚重的黑色橡胶人偶服里,姬白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经济的窘迫逼得他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找了这份扮演恶魔种吉祥物的兼职——不用露脸、日结工钱,刚好能填上血袋和房租的窟窿。人偶服密不透风,内里的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闷得发慌,他却只能端着姿势,配合凑上来的游客比出夸张的手势,偶尔接过小朋友递来的糖果,隔着厚重头套点头道谢。
人群熙攘,唯有一个黑发小姑娘始终站在围栏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女孩看着约莫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黑发齐肩,发梢别着枚不起眼的碎钻夹子,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着要合影,只是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每隔一会儿就往前挪半步,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中途休息时,女孩终于走了过来,踮起脚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人偶服的大掌心里,软声软气地说:“大哥哥,你站了好久,吃糖补充体力。”
姬白隔着头套闷声说了句谢谢,心里只当是哪家心软的小游客。他没多想,把糖塞进兜里,继续撑着疲惫的身体迎宾。女孩就一直站在旁边,有时帮他捡捡游客掉落的传单,有时歪着头看他和别人合影,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影子。
直到闭园铃声响起,游客潮水般散去,园区里只剩下晚风卷着落叶的声响。姬白躲进员工通道的阴影里,指尖扣住人偶头套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角,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把下颌的汗珠,喉间干得快要冒烟。长期待在血族城堡里养出来的白皙皮肤在人类形态下也没黑多少,此刻泛着运动后的薄红,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大哥哥。”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姬白回头,就看见那个黑发女孩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两罐冰可乐,罐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跑到他面前停下,仰着小脸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给你喝,冰的,解暑。”
“不用了,你自己喝吧。”姬白摆手推辞,他不习惯平白受人恩惠,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孩子。
“没关系的,我买了两罐。”女孩不由分说把可乐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不少暑气。她自己拉开拉环,小口小口地喝着,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猫。
姬白握着冰凉的易拉罐,低头看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你爸爸妈妈呢?”
“我来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女孩眨了眨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藏着点狡黠的笑意,“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
“那你找到人了吗?”姬白随口问,抬手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的瞬间,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燥意。
女孩没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正对面。晚风卷起她的黑发,她抬手轻轻撩开额前的碎发,指尖掠过眼角的瞬间,那双乌黑的眼眸像褪去了一层薄纱,渐渐泛出澄澈的猩红色。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点没藏住的、尖锐小巧的犬齿,笑容软乎乎的,却带着刻进记忆里的熟悉感。
“找到了呀。”她看着僵在原地的姬白,声音甜得发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妹妹,我是珑玥。”
“哐当”一声,姬白手里的可乐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溅出的液体沾湿了手背他都浑然不觉。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瞳孔骤缩,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珑玥?怎么可能?!
血族城堡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夜之地,珑玥那个连路都走不稳、天天黏着莉莉娅丝要喝奶的小丫头,怎么会孤身出现在人类联邦的游乐园里?他下意识上下打量她,黑发是伪装,身形轮廓却刻着熟悉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和一年前城堡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妹妹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你……”姬白的声音都有些发紧,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是还没断奶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话一出口,珑玥立刻鼓了鼓脸颊,有点不服气地踮了踮脚,举了举手里的可乐罐:“珑玥早就断奶了!母上说我是皇室大公主,不能总像小孩子一样。你看,我都能喝可乐了,是大人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还特意又喝了一大口可乐,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长大了。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有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她可是瞒着母上、偷偷跟着商队走了半个月,才找到这里的。
姬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乱又震。震惊、错愕、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不可察的暖意,搅得胸腔里乱糟糟的。他以为自己逃得够远,能彻底斩断和血族的所有牵绊,可珑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像一颗小石子,砸破了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晚风渐凉,游乐园的霓虹灯逐一点亮,红的蓝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珑玥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软声喊:“妹妹,我好想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