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正午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热浪顺着裤脚往上翻卷,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姬白站在摩天写字楼的阴影里,仰头望了望反光的玻璃幕墙,指尖攥着皱巴巴的招聘启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压下了满身燥热。他按照指引走到面试间,推开门就看见黑框眼镜面试官端坐在软椅上,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先生,请出示您的简历以及其余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
姬白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没动:“当个保安而已,也需要简历这些东西?”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圣骑士的身份早就成了过去式,官方档案说不定早在一年前就按阵亡处理了,这些正规文件他半张都拿不出来。
面试官抬眼瞥了他一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诧异:“年轻人,你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吗?这年头就连当个和尚都得有佛学院文凭,何况是我们这种正规大型私企的保安岗位?你说说,你凭什么捧住这饭碗?”他上下打量了姬白一番,看着对方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鄙夷。
姬白沉默了两秒,摊了摊手,说得一本正经:“我能砍人,很能打,这个算吗?”
“噗噗噗!”
面试官刚拧开矿泉水瓶往嘴里灌,闻言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淋了旁边站着的接待小姐一脸。接待小姐僵在原地,幽怨地瞥了姬白一眼,又不敢顶撞上司,只能默默掏出纸巾擦拭。
“咳咳……年轻人,你说什么?能打?这算是特长?”面试官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活像在训斥不开窍的学生,“那我为什么不在大街上随便找个混混来当保安啊?你真的以为保安这份工作,只需要能打就能轻松胜任吗?”
“啊?保安不就是要能打吗?”姬白一脸茫然,是真的没搞懂,“难道还得精通修电瓶车?”
“当然不是!所谓保安,是客户对我们公司的第一形象!”面试官拔高了声调,“首先长相就算再不济,也得有温文尔雅的气质、星眸剑眉的面庞吧?找个痞里痞气的人来充门面,请问哪个客户敢上门谈生意?”
好像是这个道理……等等,他刚才是不是拐弯骂我痞子?姬白摸了摸后脑勺,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对方摆了摆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所以啊年轻人,你光是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连简历和身份证明都拿不出来,你觉得本公司会任用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员吗?行了,下一位。”
几分钟后,姬白走出了这栋豪华的高楼大厦。他回头望了一眼矗立在眼前的钢筋水泥建筑,心里万般无语。
这已经是第五家了。
短短一个上午,他揣着干瘪的钱包出门找工作,本以为保安这种岗位门槛最低,谁能想到第一天就碰了一鼻子灰,算上这一次,已经连续被五家公司拒绝。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扯出一丝苦笑。谁能想到,昔日风光无限的圣殿第一骑士,斩过恶魔、守过边境、受万人敬仰的姬白,如今会沦落到流落街头、连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的地步。
去找昔日的挚友帮忙?别闹了。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见到那些故人。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连站在阳光下都要靠着项链伪装,哪有脸面去见曾经的同袍。
从前的姬白最是不屑铜臭味,总把“钱不是万能的”挂在嘴边。那是他锦衣玉食、从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时候。真等到穷得一穷二白,连血袋和房租都快凑不齐的时候,他才真切体会到后半句话的重量——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哥哥!”
脆生生的嗓音从街角飘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姬白抬头望去,就看见珑玥踮着脚站在树荫下,朝他用力挥手。小姑娘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特意用能力伪装了发色与瞳仁,一头黑发顺顺地披在肩头,手里举着两根融化了一角的绿豆冰棒,跑得裙摆都歪了,鼻尖上沾着细密的汗珠。
“不是让你在巷口等着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姬白快步走过去,下意识抬手挡在她头顶,替她遮住刺眼的阳光。血族体质畏寒也畏强光,晒久了总归不舒服。
“等了好久哥哥都不回来,我就顺着味道找过来啦。”珑玥把冰棒递给他一根,指尖沾着黏糊糊的糖水,“给你吃,甜的。便利店老板说这个解暑。”
冰凉的冰棒握在手里,寒气顺着指尖散开。姬白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又泛起点涩意。“面试怎么样呀?”珑玥咬了一口冰棒,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问。
“没成。”姬白说得轻描淡写。
“没成就没成呀。”珑玥晃了晃脚,半点没觉得是大事,满不在乎地说,“哥哥不用工作的,我有钱呀。我从城堡里带了好多金币出来,够我们花好久好久。”她说着就想去摸随身的布包,被姬白伸手按住了手腕。
“不用。”姬白有点别扭,耳根微微发热,“我自己能赚。哪有让你养我的道理。”
他堂堂七尺男儿,昔日圣骑士,如今沦落到要靠一个外表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养,传出去比面试被拒还丢人。
珑玥鼓了鼓腮帮子,还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声势逼人。
一辆外壳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跑车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靠在了写字楼正门口。门口原本松散站着的几个保安瞬间挺直了腰板,一个个挺胸抬头、站姿标准,摆出高冷称职的架势,生怕慢了半拍惹得贵客不快。路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这指不定是哪家的富家千金,要是能被看上,半辈子都不用奋斗了。
后座车门被女仆从外拉开。身着黑色制服的女仆先撑着一把纯白遮阳伞走下来,躬身垂首,动作一丝不苟。下一秒,一只踩着白色高跟鞋的脚轻轻落地,一位身着丝绸白裙的金发少女缓步从车里走了出来。
浅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身姿纤细挺拔,气质清冷矜贵,连走路的步调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刚才还在面试间里端着架子、训得姬白抬不起头的黑框面试官,几乎是一溜烟地从楼里跑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二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卑职是这座分公司的副管理,名叫……”
“你是谁,对小姐来说不重要。”女仆面无表情地往前半步,冷声打断了他,“请先生自觉让开,别挡着小姐的路。”
面试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退到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金发少女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树荫下的两道身影上。
穿廉价T恤的青年背对着她,身形清瘦,正低头和身边的黑发小姑娘说着什么。小姑娘举着冰棒,踮起脚去擦青年嘴角沾到的糖水,动作亲昵又自然。青年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树影里半明半暗,线条利落,带着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知道为什么,那道背影总让她觉得莫名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都想不真切。
她微微蹙了蹙眉,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而树荫下,姬白还在和珑玥较劲。“说了不用你操心钱的事,房租和血袋我都会想办法。”
“可是哥哥找工作好辛苦。”珑玥眨眨眼,语气软乎乎的,“要不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城堡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血蜜糕,还有软乎乎的大床,母上她……”
“闭嘴。”姬白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要回你自己回,我不回去。”
珑玥捂着额头,委屈地扁扁嘴,却还是小声嘟囔:“那我也不回去,我要跟着哥哥。”
风卷着热浪吹过,道旁的树叶沙沙作响。不远处的金发少女站在遮阳伞下,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