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白站在珑玥房门前,屈起指节敲了两下。
"珑玥,起来。"他顿了顿,压着嗓子,"今天——我们去探下水道。"
门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小脚丫啪嗒啪嗒踩地板的动静。
"……好吧。"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闷闷的,"哥哥等我,我换衣服。"
"好。"
姬白靠在走廊墙上,抱着胳膊等。
没多一会儿,门"吱呀"开了。
——黑头发利落地扎成一根单马尾,跟着小丫头的动作在脑后一晃一晃。身上换了身干净的短打劲装,袖口裤脚都束得紧紧的,腰间还别了个小包袱。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准备行走江湖的小女侠。
……除了身高。
矮得像个刚从一年级下课的小学生。
姬白的目光,下意识就落在了她手里那根杖上。
说是杖,其实更像一柄被玉鞘裹住的剑——通体莹白温润,剑柄雕着一朵祥云,云纹里头隐约有光在流转。珑玥扶着它站着,那剑横过来,宽度居然堪堪到她腰那么高,快有半丈宽。
"你什么时候——"姬白眉头一挑,"拥有这把剑的?"
他这话问得很平静。
可心里头,已经"嗡"地一声炸了。
——这玉鞘的成色,这云纹的雕工,这光是搁在那儿就压得周围空气都沉了半分的气度……
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在人类那边可是天价。)
(我当天辉骑士王的时候,佩剑也不过是百炼精钢。这种级别的宝物……我连见都没见过。)
(真要拿到市面上,估计整个圣城的骑士团凑一块儿,都买不起一个剑穗。)
珑玥仰着小脸,理所当然地晃了晃脑袋:
"昨天呀。母上传给我的。"
她把玉杖往地上轻轻一拄,"嗒"的一声闷响。
"母上说——"小丫头皱着眉,努力回忆原句,"'这是先生给你的。'"
"先生?"
姬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
(能随手把这种宝物当礼物塞给血族女王、再由女王转赠给一个小丫头的"先生"……)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想。
"……行吧。"
半晌,他只憋出两个字,抬手揉了揉珑玥的单马尾,"走了。"
走到门口,可儿系着小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猫耳紧张地抖了抖。
"注意安全。"姬白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软了半分,"我们很快就回来。"
"嗯!"可儿攥着围裙角用力点头,"姬白先生,你们一定要小心……"
门带上了。
——
集合点在老地方。
两人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小莎叉着腰站在那里,猫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你们——"她拉长了声调,嘴角一抽,"总算来了。"
"嗯。"姬白摸了摸后脑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久等了。对不起你们。"
"没有。"
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压根没往姬白这边落,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姬白:"……"
行吧。习惯了。
他自动忽略那记眼刀,转头——就看见珑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龙胖毛茸茸的肚皮里,小声地"嗯嗯"着,像是在给它加油打气。
"龙胖,努力加油哦。"小丫头拍了拍狗脑袋,"今天下水道里,就靠你啦。"
龙胖"呜"了一声,翻了个肚皮,露出四脚朝天的蠢样。
就在这时——
"你们可算来啦!"
一个洪亮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霍雷那足有两米半的身躯往这边一站,跟堵墙似的。皮甲外头罩着铁肩甲,肩上那柄等身的巨锤还没落地,风先到了。
他远远就挥起蒲扇大的手掌:
"你们来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没事。"姬白摆摆手,"我也没到多久。"
"人都齐了?"琳终于直起身,扫了一圈,"我们进去。"
"等等——"
霍雷忽然举起一只手。
"还差一个人。"
"人?"
小莎和珑玥异口同声地瞪圆了眼睛。
"沐前辈。"霍雷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身后那堵墙的方向大吼一声,"出来吧!"
墙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
片刻后,挪出来一个身影——
单马尾,一身轻便护甲,背上斜挎着一张长弓,腰间那只箭囊塞得满满当当,铁箭尾羽露出来齐刷刷一片。
少女缩着肩膀,整个人扭捏得像被赶上讲台的新生,手指绞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
"哦哦——"霍雷立刻一巴掌拍在人家背上,差点把那少女拍得一个趔趄,"这位是我们此行的同伴!通过报名自愿加入下水道探索组的!"
"诸、诸位好——"
沐前辈被这一巴掌拍得抬起头,在姬白的目光下明显僵了一下,耳根"唰"地红了。她微微弯下腰,声音细若蚊蚋:
"我叫小沐,弓手,二年级茄子班学生……还、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嗯。"
姬白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是同行的伙伴,他也没多热络,算是认下了这个人。
"好吧。"小莎耸了耸肩,珑玥也跟着点头。
"走。"琳言简意赅,"登记去。"
——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骑士团的楼。
"欢迎光临——几位同学是接受任务委托,还是提交任务清单?"
柜台后扬起一张职业性的笑脸。
不是姬白上次见的那位。看样子柜台是轮班。
"接受任务委托。"姬白把腰间的牌子往前一递,言简意赅,"下水道探索。"
"好的——请诸位分别报一下姓名、所在班级、团龄,以及骑士等级。"
"姬白。一年级番茄班,骑士。"
他不急不慢地报完。
小莎、霍雷、小沐、琳,也一个接一个上前报了。
最后——
"珑玥。"小丫头把玉杖往柜台上一拄,仰起脸。
柜台小姐低头翻了翻册子,笔尖顿住了。
"……小妹妹,你这边有问题哦。"她抬头,笑容有点为难,"昨天刚加入,还没有班级登记呢。"
"啊。"珑玥眨了眨眼。
"对不起。"姬白上前半步,语气倒还镇定,"我妹妹,还没分班。"
"嗯……"小姐握着笔,一时有点拿不准。
"用我的名。"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
柜台小姐手一抖,笔尖"啪"地戳穿了册子。
"——团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栗子踱到了珑玥身后,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伸手就往珑玥脑袋上揉了一把。
珑玥整个人僵了一下。
栗子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珑玥侄女——"
"怎么样,大姨今天人不错吧?"她笑嘻嘻的,尾音拖得老长,"要是喜欢大姨,今晚就陪大姨睡。你在城堡的时候陪你母上睡都不害羞,跟大姨睡还害羞什么呀?嗯?"
珑玥:"…………"
小丫头沉默了两秒,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母上是母上。大姨是大姨。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栗子眼睛一亮。
下一秒,她画风突变。
"哇啊啊啊——小琳琳——!!"
她一个箭步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琳的大腿,脸往上一埋,声音里愣是挤出了哭腔:
"下水道那么危险——你可要注意安全啊小琳琳——!!"
"放手。"琳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团东西,面无表情。
"不放——!!"栗子抱得更紧了,声调破了音,"你就是打死我,母亲我也不放——!!"
琳的眼角,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手,摸向腰间那根血色长鞭——
"好吧好吧好吧!"
栗子跟装了弹簧似的,"唰"地一下松手后撤,动作快得根本不像刚才那个抱大腿抱得死去活来的人。她拍了拍裙摆,转身就走:
"我放我放——我打游戏去!"
"你们加油哦——!!"
人已经没影了。
琳:"……"
姬白:"……"
小莎:"……"
柜台小姐握着笔,手还在抖。
半晌,姬白默默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
"……那个,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