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柜台小姐握着笔,笑容僵在脸上,眼神还有点发直,显然是被刚才那出抱大腿大戏给震住了。她咳了一声,飞快地把登记册合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挤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营业微笑:
"祝各位一路平安,顺利归来。"
——"顺利"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那眼神,分明还在回味刚才栗子挂在琳腿上哭天抢地的画面。
众人:"……"
姬白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
——
刚踏出骑士团大门,珑玥小短腿倒腾得正欢。
忽然——
"今天晚上,来我房间。"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子里头响了起来。
珑玥:"…………"
小丫头猛地刹住脚,一只小脚丫悬在半空,整个人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
(大姨??)
(大姨的声音……怎么直接钻我脑子里来了???)
她慢慢、慢慢地把小脑袋瓜转回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骑士团大楼的门安安静静关着,栗子早没影了。
珑玥默默吞了口唾沫。
(……空间传音?皇室血脉还能这么用的??)
(不对,母上平时怎么不这么干?)
她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非常识趣地把脖子一缩,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小短腿"哒哒哒"倒腾得更快了,直接追上前面的姬白,伸手就去拽他的衣角。
"哥、哥哥!我们快走!"
姬白被她拽得一愣:"怎么了?"
"没、没怎么!"珑玥把脸埋在他袖子里,声音闷闷的,"快走快走!"
——
下水道的入口,在城东旧区的一口废井里。
顺着铁梯爬下去,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水汽"呼"地扑面而来。
"嘀嗒——嘀嗒——"
头顶的石壁上,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积水里,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反弹,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咸湿大叔——!!"
小莎刚落地,猫尾巴"唰"地炸成了鸡毛掸子。她一把捂住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语气里全是崩到临界点的怒火:
"你你你——你骗猫!!"
"这、这地方也太臭了吧!!"她一脚跺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半尺高,"我早就说我不来的!早知道——早知道你把所有任务积分都给我,我才不来!!"
"用东西。"
姬白面不改色,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东西,挨个发下去。
是鼻塞。
一人两个,圆圆的,带着股淡淡的薄荷味。
"我准备的。"他语气平淡,"塞上。"
"……感谢。"
小莎接过一对,不情不愿地往鼻子里一塞。
两秒后。
"——没用啊!!"她炸了,"这玩意儿完全挡不住!臭的还是臭的!!"
"对不起。"姬白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莎整个人僵住。
"……嗯?"
她缓缓偏过头,眼角抽了抽。
"咸湿大叔——你、你居然会说对不起??"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周围几个没走的人,也跟着笑出了声。霍雷乐得巨锤都扛不稳,小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琳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姬白:"……走了。"
他耳尖有点红,转身就往通道深处走。
——
下水道其实比想象中宽敞。
两人多高的拱形石壁,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两旁的墙上偶尔能看见干涸的血迹和抓痕。
珑玥一路走一路逗龙胖。
那圆滚滚的金毛小狗被她放在肩膀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啊晃,时不时"呜"一声,吐着舌头舔她的脸蛋。
走着走着,珑玥忽然停下。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琳,又看了看那狭窄得只能一人通过的通道口,小眼睛滴溜溜一转。
下一秒——
"噌!"
小丫头跟只小兔子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伸手就抱住了琳的腰,整个人往她背上一挂。
"求求琳姐姐——"她把脸蹭在琳肩窝里,声音软得能掐出水,"背我嘛——"
琳:"……"
她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背上的小团子,沉默了两秒。
"好。"
就一个字。
她顺手把珑玥从背上捞下来,往前一挪,直接抱在了身前。一只手托着小丫头的屁股,另一只手熟练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小脚——珑玥个子小,整个人窝在她臂弯里,跟抱了只大玩偶似的,稳得很。
"琳姐姐。"珑玥窝在她怀里,揪着她的衣领。
"嗯?有事?"
"——"
珑玥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两秒。
然后,伸出一只小爪子,非常自然地、非常直接地——
摸了上去。
"琳姐姐。"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语气里全是真诚的向往,"你怎么长的呀?前凸后翘的……"
她顿了顿,用力点头:
"我也想拥有。"
琳:"…………"
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穿过长长的下水道通道,精准地锁定在走在最前面的姬白身上。
(臭蟑螂。)
(到底平日里是怎么教珑玥的??)
(居然让一个小孩子——问出这种话???)
琳的额角跳了跳,抬手就往珑玥脑门上轻轻一拍。
"小色狼。"
"诶?"珑玥捂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
"停下。"
琳忽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定住。
姬白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前面。"琳压低声音。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通道的拐角处,靠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
穿着辉煌骑士团的制式铠甲,此刻那铠甲上全是血。她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滑坐在墙根,右脚的筋被挑断了,左手软趴趴地垂着——也被废了。
最触目惊心的是眼睛。
两个血洞。
被人生生挖了。
姬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单膝跪地,手指飞快地在她颈动脉、手腕、胸口各处按了一遍。
周围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半晌,他叹了口气。
"……只剩一口气了。"
他站起身,转头拍了拍霍雷的胳膊。
"你们——给她个痛快吧。"
"什、什么?!"
小沐在后面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弓都差点没拿稳,"可、可是她还活着啊!!"
"以她这副样子——"琳抱着珑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眼睛没了,手脚筋断了,下水道里全是怪物。放着不管,要么被东西吃了,要么活活疼死。"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珑玥,声音放轻了半分,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活着,对她才是折磨。"
珑玥却从她怀里挣了出来。
"我来。"
小丫头走到那个女骑士面前,蹲下身。
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子小小的,里面装着半瓶清水似的液体。
她拧开盖子,凑到女骑士嘴边,一点一点喂了下去。
"给你机会。"珑玥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却异常认真,"剩下的——看你造化了。"
那女骑士本来已经气若游丝,药水喂下去没多久,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她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扭来扭去。
小莎别过头不敢看。霍雷捏着巨锤的手紧了紧。姬白皱着眉,没说话。
就这样熬了大概五分钟。
抽搐,慢慢停了。
女骑士胸口的起伏,居然平稳了下来。
那两个血洞似的眼眶……周围的血肉,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这——"小沐瞪大了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
女骑士缓缓睁开了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石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软趴趴垂着的左手,此刻居然能攥成拳了。
她动了动右脚。
……能动。
"非常……谢谢你们。"女骑士的声音还很虚,但人已经撑着墙坐了起来。她看向眼前这群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你们……你们是谁?"
"月骑士团。"姬白蹲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是辉煌骑士团的人?为什么会搞成这副样子?"
"我是辉煌骑士团的。"女骑士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听说下水道里出了事……上面又压着不让我们管,我就偷偷带了几个队友下来探查……"
"队友呢?"姬白追问。
女骑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都死了。"
三个字,她说得极轻,眼泪却"唰"地一下涌了满脸。
"一个接一个……被那东西拖进黑暗里……我喊破了喉咙,没人应我……"
众人沉默。
"好吧。"琳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这里不能久留。你顺着来路爬上去,井口有人。"
"谢谢……谢谢你们……"
女骑士撑着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姬白才转过头,目光落在珑玥手里那个小瓷瓶上。
"你刚才……给她喂的是什么?"他眉头紧锁,"那东西,连断筋和眼睛都能治?"
"哦——"珑玥举起瓶子,晃了晃,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
"是龙胖的口水呀。"
"汪?"
趴在她肩膀上的龙胖歪了歪头,打了个嗝。
"我的口水,能治疗伤。"它奶声奶气地补充。
众人:"…………"
小莎默默后退了半步,离那只金毛小狗远远的。
霍雷:"……"
小沐:"……"
姬白:"……"
他看着那只正吐着舌头、一脸无辜摇尾巴的圆滚滚小狗,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血族城堡。
猩红的地毯,长走廊尽头是那间挂满哥特式帷幔的书房。
女仆端着银质托盘,轻轻敲了敲门。
"女王陛下。"她垂着眼,声音恭敬,"外面……有人求见。"
书桌后,莉莉娅丝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
她没抬头。
"知道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谁也读不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