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莉莉娅丝搁下笔,猩红的眸子从纸面上抬起来,那双沉淀了几百年岁月的瞳仁里,最后一丝慵懒也褪干净了。她起身,哥特黑裙的裙摆扫过猩红地毯,像一缕流动的夜色,没让女仆引路,自己推开了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
长廊两侧的烛火一路低伏,她谁也没看,径直走向皇族后花园的方向。
——
后花园与城堡其余部分截然不同。
没有尖刺铁栏,没有血色蔷薇,反倒种着一片修竹,风一过,竹叶簌簌作响,落了满地碎金似的月光。园心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旁卧着一头青牛,皮毛温润得像浸过玉色。
桌后那个身影,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煮茶。
莉莉娅丝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姿态是她在正殿对老贵族都未必肯给的端正。
"先生。"
"坐。"
身影抬了抬手,声音很淡,像山涧落雪。
莉莉娅丝依言坐好,这才得以看清对方——那是一张兼具神性与人性的脸,说不上多年轻,也说不上苍老,眉目平和得仿佛早就把世间万事都看淡了。一头长发雪白,其间却掺着几缕淡墨似的灰黑,半束半散;一身白黑相间的道袍,袍角袖口绣着流云与仙鹤,针脚里像是藏着风。他就骑在那头青牛上,膝前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紫砂茶壶。
莉莉娅丝落座的工夫,那茶壶自己离了桌面,悬空浮起,壶嘴一斜,一道细而稳的水柱注入杯中。随即茶杯轻飘飘地飞过来,稳稳落进她掌心,温度刚好。
周遭的竹影不知何时换了模样。
原先的月色花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炎墨风的竹林——墨色的竿子,朱砂晕染的叶,脚下溪水潺潺,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红霞光,风穿过竹林,把整片林子吹得像一幅正在缓缓舒展的古画。美得叫人舍不得大声呼吸。
莉莉娅丝捧着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心头那点在凡俗权谋里磨出来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珑玥过得好吗?"先生先开了口。
"过得不差。"莉莉娅丝低头抿了口茶,茶味清苦,回甘却长,"您交代的事,我办妥了。那件武器,我已经给珑玥了。"
她说到这里,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先生"嗯"了一声,手指在几面上轻轻一点:"原物归主。——你今日过来,是有事?"
"是有事。"
莉莉娅丝放下茶杯,猩红的瞳孔在这片墨竹林里显得格外深。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一个憋了很多年的问题。
"先生,我想问您——血族,究竟是善,还是恶?"
先生没有立刻答。
"原本来继承血族的那些年,"莉莉娅丝望着杯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声音很慢,"我心里想的是压服整片大陆,统一天下,再由我亲手定下秩序。可一路走到今日……"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我反倒,不想统一天下了。"
"你这话——"先生抬眼,"想说什么?"
"不知道。"莉莉娅丝干脆承认,睫毛垂下来,"我就是想不通了。"
先生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你。"
他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竹叶,那叶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被风带走。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天生的善,也没有什么天生的恶。"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落进莉莉娅丝耳里,"善与恶,从不在族群的名字上,不在血脉的贵贱里。它只在你一念之间——你选择做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什么样。"
莉莉娅丝怔住。
几百年里,她听过无数咒骂:吸血鬼是魔物,是灾祸,是该被钉在火刑柱上烧干净的东西;也听过无数谄媚:女王仁慈,血族高贵,血统不容亵渎。可从没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标签是旁人贴的,路是自己选的。
"血族如今发展得如何?"先生又问。
"已经有了第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炼钢工厂。"莉莉娅丝回过神,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笃定,"多谢先前你们那边出手相帮。我也派遣了血使,到你们的世界里去学习。"
先生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珑玥呢?你把她养得怎么样了?"
提到女儿,莉莉娅丝眼里那点冷硬的棱角,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最开始养,是很苦的。"她望着茶杯里浮起的一片茶叶,想起那个奶团子夜里哭、白天闹、一把飞剑能把贵族劈成两半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后来才慢慢觉得……有趣。她让我改变了非常多。"
话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身影,藏着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
"先生,我一直想问——当初您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是我的徒弟选的。"
先生答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莉莉娅丝还想追问,先生却先开了口:"听说,珑玥还有个姝姝?"
"嗯。"莉莉娅丝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白姬。……算是个不孝女吧。"
竹林里静了片刻。
莉莉娅丝忽然又抬眸,目光里浮起一丝审慎:"我再问一句——先生您,对我而言,是神吗?"
"不是。"
先生失笑,摇了摇头,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散漫得像个山间野老。
"我啊,不过是个炼丹、喝茶的。"
——
下水道。
水滴声在拱形石壁间来回撞着,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琳抱着珑玥,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忽然偏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小丫头耳朵里。
"珑玥,把你的武器拿出来。"
"好嘞。"
珑玥乖乖应了一声,小爪子抬起来,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触——一枚空间戒指在她指节上亮起微光。她伸手进去掏了掏,再抬出来时,掌心里托着的,却不是姬白预想中的长剑。
那是一颗圆球。
约莫鸽子蛋大小,通体白玉色,温润得像一捧凝固的月光,球面上浮着若隐若现的祥云纹路。圆球周围,缠着一条金色的小龙,龙身盘绕数圈,鳞片细密生辉,龙背上还生着一对凤翼,羽翼半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载着这颗玉球腾空飞去。
珑玥两手捧着这颗龙凤缠玉球,仰起小脸,一脸理所当然。
姬白跟在后面,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左右看了看,又把目光落回那颗圆球上,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记得清楚,城门口那回,她拄着的明明是一柄玉鞘长剑,剑柄雕云,鞘身莹白,宽都快到她腰那么高——怎么这会儿,变成这么一颗圆滚滚的球了?
姬白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珑玥掌心,终于忍不住开口:
"珑玥的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