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姐姐,我们快快走。”珑玥扒着小蓝的肩头,两条小腿在她臂弯里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奶气,像是再晚一步,前面那座人类城镇就会自己长腿跑掉。
“好。”小蓝低头应了一声,唇角弯了弯。她抱着珑玥走到草地尽头的矮墙后,左右扫了一眼,四下无人。蓝发在风里轻轻一扬,她背后忽然展开一对翼膜薄如蝉翼的骨翼,暗蓝的纹路在日光下一闪,像两片收拢的帆。翼尖一振,脚下尘土微扬,人已经掠上了半空。
珑玥被那股升力托得“呀”了一声,小手赶紧搂紧小蓝的脖子,眼睛却亮得不行,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一寸寸变小,笑得直打嗝:“小公主爪好!”她学着小蓝平时说“爪好”的腔调,尾音翘得老高,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小蓝没忍住笑:“公主,是‘抓稳’。”
“抓稳!”珑玥立刻改口,搂得更紧,小脸贴在她锁骨边上,热乎乎的一团。
——
血族边境检查站。
石砌的拱门卡在官道正中,顶上插着血族的断蔷薇旗,风一吹猎猎作响。两个穿轻甲的官兵守在门洞两侧,长矛交叉一拦,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你好。出证明。”左边的官兵抬了抬下巴,公事公办的口气。
小蓝收了翼,把珑玥往上托了托,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羊皮纸,递过去。纸上是女王府的朱印和一行烫金的通行字。官兵展开看了两眼,又抬眼打量她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皱了皱眉:“这孩子——”
“女王府上的人。”小蓝声音不高不低,眉眼温顺,“回乡探亲。”
官兵把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朱印不假,便挥了挥手,长矛收回:“过。”
小蓝欠了欠身,抱着珑玥快步穿过门洞。珑玥从她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回望那两个官兵,又转头看向官道另一侧——那边有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正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破碗和包袱,几个小孩缩在大人身后,眼睛又大又空。
“小蓝姐姐,”珑玥指了指那边,“它们是谁?”
小蓝顺着她的小手指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声音压低了些:“难民吧。好像女王话道收留难民。”
珑玥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小脸上露出一种很认真的佩服:“母上好善良。”
小蓝垂眼看了看她,没接话,只是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掂了掂怀里的小身子:“我们去吧。”
——
边境的这座小城叫灰石镇,城墙不高,街道不宽,但胜在热闹。石板路被车轮和鞋底磨得发亮,两旁的铺子挂着各色幌子,卖布的、卖药的、卖烤饼的,油烟和吆喝搅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
小蓝抱着珑玥刚拐进主街,前头忽然炸开一阵喧嚷。
“杀死他!”
“杀死吸血鬼!”
人群呼啦一下往一个方向涌。小蓝脚步一紧,本能地侧身把珑玥护到墙根,一只手罩住她的后脑,把她的小脸按进自己肩窝里。可她按得住珑玥的头,按不住珑玥的眼睛——珑玥从她臂弯的缝隙里偏出半张小脸,正看见街心那幕。
一个瘦高的血族男人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灰扑扑的长袍撕开了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几个壮汉围着他,领头的那个一脚踹在他腰侧,靴底沾了泥,踹完还碾了碾。旁边有人递过一根削尖的木桩,领头的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酒渍。
“回你的黑林子去。”
木桩落下去。
珑玥“啊”地叫了半声,小蓝的手已经捂了上来,把她整个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同时脚下飞快地一旋,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走,肩背绷得笔直,把人挡得严严实实。她走得又急又稳,蓝发在脸侧晃,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一直拐进两条街外的巷子里,小蓝才停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胸口微微起伏。她低头,把珑玥的小脸从怀里捧出来。
珑玥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抖着,鼻尖也红了,可硬是没哭出来,只是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小蓝的衣襟,指节发白。
“公主。”小蓝蹲下来,和她平视,拇指蹭了蹭她的眼角,“看着小蓝。”
珑玥吸了吸鼻子,抬起眼。
“那是人类和血族之间的事。”小蓝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公主还小,今天看见的,先放在心里,不要怕。小蓝在呢。”
珑玥抿着嘴,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小蓝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小蓝姐姐,珑玥不看了。”
“好。”小蓝把她抱起来,掌心顺着她的背,“今天非常晚了,我们休息。”
“好吧。”珑玥趴在她肩头,声音已经有点蔫了,小身子软塌塌地贴着她。
——
灰石镇唯一像样的旅店在街尾,两层木楼,门口挂一盏风灯,灯罩上积了灰,光透出来黄蒙蒙的。小蓝推门进去,柜台后的工员正趴在账本上打瞌睡,被她敲了两下台面才抬起头。
“住店。”小蓝说。
工员揉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瞟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也没多问:“二楼,尽头那间。”
“好吧。”小蓝接过钥匙,上楼。
房门推开,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皂角气。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小桌,一扇窗。小蓝先把珑玥放在床沿,回身去点桌上的油灯。灯芯一跳,光亮起来,她这才看清——床对面的墙上钉着一排铁环,桌上摊着几样东西,皮质的、木质的,形状古怪,一看就不是正经旅店该有的陈设。
小蓝的手停在灯罩上,眉梢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她偏过头,压着嗓子,几乎只是唇动:“有正常?”
她环视一圈,确认门能反锁、窗能扣死,才把那一排铁环用搭在椅背上的旧布盖了,又把桌上那几样东西一股脑扫进抽屉,推上。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回平日那副温温的、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神色。
“公主,我们洗漱。”
“好。”珑玥从床沿滑下来,小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好奇地伸手去摸桌上那个还没被收走的铜烛台。小蓝眼疾手快,把烛台往里头推了推,顺手塞给她一块干净的软巾:“公主拿这个。”
洗漱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小蓝打了温水,把珑玥剥得光溜溜的,放进木盆里。小丫头一沾水就活泛起来,拍着水面咯咯笑,溅了小蓝一脸。小蓝也不恼,抹了把脸,拿软巾蘸了水,从她脖颈开始,一寸一寸地擦,肩窝、胳膊、小肚子,动作又轻又仔细,像在擦一件搁在柜台里最贵重的瓷器。珑玥被搓得舒服了,靠在盆沿上直哼哼,两只小脚在水里一蹬一蹬。
洗完了,小蓝用大布巾把她整个裹起来,抱回房间,放在床上。珑玥在布巾里扭了扭,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小蓝姐姐……明天……”
“明天再说。”小蓝替她掖好被角,把灯芯拧小,在床沿坐下来,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珑玥的呼吸就匀了,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小蓝没动,就这么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半片黑黢黢的屋顶上。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
同一夜,灰石镇另一头。
姬白一行六人踏着月色进了城门。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他们腰间的骑士徽记,没敢拦。年轻队员走在最后,靴底沾了一路的泥,进了城反倒精神起来,紧走两步凑到姬白身侧:“队长,我们到。”
姬白“嗯”了一声,抬眼扫了扫街面。夜里的灰石镇安静得过分,店铺都上了板,只有街角一家旅店还亮着昏黄的灯。
“我们去休息。”他把斗篷的兜帽往下压了压,率先朝那盏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