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似乎是防止自己吐出来。
“如果不适的话我们可以跳过这一点。”
她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继续说道。
“威尔逊……是他,但,我不确定,只是感觉就是他。”
在她的叙述中,面前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被称为人,那个东西的肥大躯体积压在一起,不断颤动,渗出难闻的液体,许多肌肉也随着这颤动崩开然后又恶心的聚合在一起,就这样不断地反复变化,发出那让情感上下起伏,逐渐剧烈的声响。
她直接被这个场景吓得醒了过来,在思考了很久后打算进入那个剧院调查,她认为这一切一定有什么联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先是在剧院附近打听了一下有关威尔逊的消息,随后还在剧院里找了个清洁工的兼职,以此来进入之前自己没法进入的后台。
她发现,后台确实能听见那奇异的声音,但却一直没能找到发声的东西。
直到某天,剧场里正在准备下一次的演出,后台正忙得不可开交,可就当此时,一场意外发生了,后台的一处布景突然失控,砸向了一旁的墙壁。
一声巨响过后,一个长长的楼梯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那熟悉的声音也从中缓慢地浮出,后来根据克莱尔问到的信息,那里曾经是剧院地下室的入口,后来因为负责人卡莱夫·斯坦的要求封闭了起来,理由是不想让自己的剧院有这么格格不入的肮脏空间。
接下来克莱尔的选择也可以预见,她通过清洁工的身份找机会进入了卡莱夫的办公室,开始在他的房间中翻找。
卡莱夫的办公室实际上和他的卧室是一体的,他平时都居住在剧院里,只有偶尔的聚会和外出巡演才会离开。
办公室里的靠外部分有着一个靠窗的长桌,长桌的对面则是一块板子,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剧本,还有些被随意地丢在地面,和一些碎酒瓶混杂在一起。
靠里面的部分则是卧室,里面放置着不少油画,还有一个书架,尽管上面的书籍只有零星几本,大部分和酒瓶碎片混在一起分布在地板和那张天鹅绒大床上。
这些天她也听闻了一些有关于卡莱夫的消息,在这之前她只知道卡莱夫是一名在纽尔德贵族阶层颇有名望的艺术家,甚至在报纸上也能时常看到他的消息。
不过在最近这一段时间,他的灵感似乎枯竭了,写出来的东西似乎观众们再也难以认可,剧院里有关于他的演出票房越发下降,几天后他的新作品——《特拉鲁特的救赎》发布似乎是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翻身仗。
而从他办公室的环境来看,一切似乎真的很糟糕。
在卡莱夫的办公室里,克莱尔发现这里的声音也很明显,于是跟随着那声音的指引开始搜寻,很快来到那个空书架前方,发现这个东西根本没法移动,被死死固定在了地板上。
她在书架上找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个暗格,随着暗格的暗下,暑假内部如同门一样被克莱尔推开,长长的楼梯出现在了克莱尔的面前。
她并不是什么擅长这些事的人,面对漆黑的下方,她不禁咽下了一口口水,但想到自己失踪的亲人,她还是拿起手电筒,向下走了下去。
越发往下走,那声音的感觉便越发的接近,她的头也渐渐开始疼了起来。
最终,她来到了底部,颤抖地打开了最下方的门。
不过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印入她眼帘的只有一间有着无数废弃布景和用具的地下室,在这里,她耳边的乐曲达到了巅峰,那声音第一次如此接近自己,也第一次如此的狂乱。
她循着声音四处搜寻,很快又停在了一处墙边,她很确信,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这里也有很多工具可以让她打开这墙面。
可......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打开吗?她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里面的是什么呢?会是自己梦中的那个东西吗?亦或只是某个留声机?当声音泄露出来自己会怎么样,会被那狂乱的音乐将意志冲碎吗?她不清楚。
“但在这异国他乡,每当你孤独无助之时,你能去往何方呢?你能寻找之人又是谁呢?”
“……只有家人了不是吗?”
“也因此,我推倒了那堵墙,无论结局如何,我会去面对,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威尔逊就在那里,他扭曲着,嚎叫着,他已然死去,但还动着……悲伤,愤怒,一拥而上,克莱尔想要大叫但却叫不出来,就像喉咙在那声音之下堵住了。
“记者先生,我是罪恶之人吗?”
“当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您就不会认为自己是罪恶的了。”
她叹了一口气,随后继续讲了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东西多久,一直到那声音渐渐变小才缓过神来,面前威尔逊的躯体已经来到了极限,他轰然炸开,散作无数的肉块,只是这些肉块并未掉在地上,仍然在半空中进行着怪异的合奏。
此时克莱尔所在的房间是一个干净整洁,好像是最近才建成的房间,房间里有着青绿色的地毯,富有美感的墙纸,中央则是一个红色的沙发以及一个钢琴,钢琴上摆放着一本破旧的乐谱,乐谱的名为《特拉鲁特的救赎》。
她拿起了那本乐谱,翻动了起来,而不知为何,随着她翻动乐谱,耳边再次出现了奇特的声响,她的手变得不受控制,缓缓落在了那钢琴上,按动了琴键。
这次响起的乐曲和之前自己听到的有些相像,但又完全不同,乐曲先是轻柔的抚慰,而后开始变得急促,随后变得无常,时而高耸,时而低吟,而在高音中又开始渐渐出现了不协调,不协调中又变得深沉有力,音准渐渐变得无法理解,音高也彻底失衡。
但自己的情感却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悲伤,愤怒,无尽的情感在她的心中暴走,她一生的记忆都从眼前闪过,而在这过程中,她逐渐理解了这乐曲所代表的一切。
祂已经在这里了,现在,未来,在这个地下室,在天空,在那群星之上,祂奏响混乱的乐章,属于那伟大存在的永眠的摇篮曲。
有些人,他们听到了那声音,了解了那声音,记录了那声音,那不为人知的乐曲,并将这些声音记录在了一起,最终变为了自己面前的《特拉鲁特的救赎》。
当乐曲完整奏响之时,祂的存在便会浮现,为这残缺的乐曲补全那所缺少的部分。
人们会因为祂的表演而狂喜,哭泣,一切的情感都会在这乐曲中体现,大多数人类弱小的身体与意志无法承受这一切,但这一切是如此的令人陶醉与神往,以至于在一定程度后我们的身体也会跟着一起改变,改变到能完全享受这天外的完美乐章。
在匆匆闪过的幻觉中,克莱尔看到了卡莱夫,他似乎是在灵感枯竭的时候收到了这乐章,并且视若珍宝,他爱上了乐章带给自己的感觉,看到了这更加美丽,更加极致的刺激,他想到,如果让这一切在剧院中放映,那会是多么极致的狂欢,他想到了自己的员工,那个威尔逊,他利用威尔逊进行了一场测试,让他去下面演奏这份乐章。
威尔逊听了乐曲,逐渐开始了改变,但没有转变结束,乐章没有被他完整地演奏,他的思想还停留在人类的范畴,无法理解自己身体的美妙,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发出有效的音节,他的意志已经不在此处,他在本能的呼救,在本能地寻求着救援,而那个寻求的目标,就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克莱尔。
只可惜,克莱尔也无法拯救他,他最终还是在乐曲中消散。
然后,就是那天的事情了。
“我从来没有用过枪,也没干过这些事,在演出开始的那些天,我一直在害怕,我不确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当我拿到枪时,我甚至不小心走火了一发。”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她低下了头“威尔逊,他很害怕,他被欺骗着改变了,剥去了人类的皮囊,抽出了自我的灵魂,让他消失于世间,离开所有亲近的一切,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人的自我满足,我想,不只有威尔逊会这样,那些剧院的人们,也一定会这样害怕吧,这样随意地漠视他人,将他人视作满足自己欲望的道具,让等待着他们的人们悲伤,从那些人身边夺走他们最爱的人,我,无法认可这一切。”
“当我坐在剧院等待一切开始时,我还心存侥幸,想着或许是自己长时间对于家人的想念造作的臆想,可当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我握紧了枪,我的双眼中出现了威尔逊的模样,看见了身旁人们将要变化的模样和失去亲人所悲伤的人们,随着音乐,我的情感逐渐高昂,害怕,愤怒,以及对这一切的厌恶,超越了一切,我的脚步缓慢,却感觉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无比难以行走,终于,我来到台前了。”
她记不清自己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五官似乎都在用力,双手握紧了手枪,第一发,打断了演出,除了卡莱夫和她以外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昏睡,卡莱夫注意到了她,于是立刻夺路而逃,第二发,她的子弹打空了,然后是追逐,最终,在那个中午,她追上了卡莱夫,扣下了扳机。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我,我不想入狱,但又有谁会相信我所经历的一切呢?他们所看到的是我突然枪杀了卡莱夫,事实,也确实如此。”
“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梦境,没准我的弟弟早就死去,我早就因为他的死去疯了......我,分不清了。”她注意到眼泪要开始落下,于是慢慢趴在了桌子上,不想让我看到那些眼泪,只是,我感觉得到。
“就算这一切不是真实的,你也确确实实地做了一个不错的人,比我不错的多,跟随本心而行,从来没有什么不好,如果这一切只是幻觉,那么一切无事发生,是好结局,而如果这是真实的,你救了很多人。”
“而且,哭泣这种事情不是什么丢脸的,要哭的话请随意地哭一会吧。”
听到我的话,她虽然没有坐起,但那突然崩溃的哭声还是让我沉默了好一会。
就这样,我们坐到了探视时间结束,最后我问了一句“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她摇了摇头。
“下次可以探视的时间什么时候。”
“大概是,下个月。”
“那就下次见了,克莱尔小姐,为感谢您提供的故事,在下次之前,我会准备好给您的润笔费的,十分感谢。”
说完,时间到了,外面那个狱警开始大声喊我出去,我也站起了身,拿起记录下的一切,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