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的泉水藏在几块青黑色巨石的环抱之中,石壁上长满了厚实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白青媱领着沈惊蛰穿过一片树林,拨开最后几根垂下来的枝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汪泉水不大,也就一丈见方,水色澄澈得像是融化了的翡翠,水底的石子和落叶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太阳升起,水面上也升腾着薄薄的白色水汽,周围还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闻一口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到了,”白青媱松开扶着沈惊蛰的手,“这处泉水是我用神力感知发现的,山里别的水源都寻常,唯独这一处带着几分灵气,泡一泡对你的伤有好处。”
这里就是藤青之前说的北边的林子,被一群妖雀给占了。
幸好,它们并没有多少进攻性。
只是有点吵。
白青媱也没有打扰它们。
沈惊蛰站在泉边,低头看着水面。
水里倒映出她的脸,满脸的血污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头发上也沾着血块,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我把水弄脏了怎么办。”
她说。
白青媱蹲在泉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泉水触手温凉,在这个天气下正好合适。
听到沈惊蛰的话,她回头看了沈惊蛰一眼,白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垂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水脏了会自己变干净的,”白青媱说,“这泉水是活水,从地脉深处涌上来的,即使脏了也会很快变干净的。你不用担心。”
“......”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开始解衣带。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解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衣带解开。
刚才握刀的时候攥得太用力,手指的关节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我来帮你吧!”
白青媱看见她的手指在衣带上笨拙地摸索着,起身走过来,伸手替她解开了衣带。
沈惊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沾满血的外衣滑落在脚边,接着是中衣、里衣。
沈惊蛰的身形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身上布满了新新旧旧的伤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淡粉色。
如果是前世,那么白青媱此时可能会有些不好意思。
但现在,她只觉得沈惊蛰发育得不行。
不如自己。
白青媱扶着沈惊蛰走下泉水。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
泉水包裹住沈惊蛰的全身,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味,带着仇恨,带着这些天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
“坐下吧,”白青媱在泉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玉足浸在水里,“我帮你把头发洗一洗。”
沈惊蛰听话地坐进水里,水刚好没过她的肩膀。
她靠在泉边的石壁上,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白青媱从岸边取出一把小木梳,这是藤青用山里的桃木给她削的,梳齿虽然很稀,但梳起来不扯头发。
她用手舀了一捧水淋在沈惊蛰的头发上,然后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
血块在水的浸泡下慢慢化开,暗红色的水顺着沈惊蛰的脊背流下来,融进泉水里,然后被泉水中的灵气消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惊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白青媱的手指偶尔还会触碰到沈惊蛰的头皮。
“疼吗?”
白青媱问。
“不疼。”
沈惊蛰说。
“那就行。”
白青媱梳得很慢,很仔细。
梳齿穿过黑发的缝隙,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梳开,把沾在发丝上的血痂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沈惊蛰的肩膀开始发抖。
起初很轻微,白青媱以为她冷了,正要问她要不要上岸,就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呜呜呜...”
然后哭声就再也止不住了。
沈惊蛰双手捂住脸,整个上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哭声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泉水里。
她一个人坐在水里,白青媱在她身后安静地替她梳头。
温凉的泉水包裹着她,只有木梳穿过发丝的触感,只有泉边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安静得让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在逃亡的路上不敢想的东西,此刻像是决了堤的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同门,那个从小长大的院子,那棵她七岁时爬上去摘过枣子的老枣树,那个总爱偷吃供果的堂弟,那个嘴上刻薄但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带糖葫芦的堂姐。
全没了。
全都没了。
沈惊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蜷缩在水里,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白青媱没有出声安慰。
她只是继续梳着沈惊蛰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等沈惊蛰把纠缠着发丝的最后一个血块梳掉之后,白青媱放下木梳,双手从身后环过去,轻轻抱住了沈惊蛰的肩膀。
沈惊蛰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白青媱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抓着白青媱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我没有家了。”
她的声音闷在白青媱的衣襟里,含混不清。
“我没有家了。”
“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白青媱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怀里这具瘦弱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
沈惊蛰的黑发披散在水面上,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你能活下来,能跑到我的山神庙里,能在我面前说出那些话,就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了。你娘的在天之灵看见你活下来了,她会欣慰的。”
白青媱安慰的话让沈惊蛰哭得更厉害了。
白青媱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这座山就是你的家,”白青媱说,“如果可以,我就是你的亲人。”
沈惊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血污已经被泉水洗净了大半。
她的眼睛红肿着,黑瞳里倒映着白青媱的影子,白发黑瞳的山神,逆着光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周身被晨光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美极了。
“青媱大人……”
“叫我姐姐就行。”
白青媱说。
“……姐姐。”
沈惊蛰叫了一声,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嗯。”
白青媱应了一声,伸手替她把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愣住了。
沈惊蛰的脸本就漂亮,因为刚刚哭过,眼眶红红的,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白青媱看着这张脸,心跳漏了半拍。
亲人,可以是姐姐,也可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