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白青媱，你不能这样。
白青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想什么呢，自己是山神，沈惊蛰是来投靠自己的凡人。
这关系不能乱。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沈惊蛰的手，又看了一眼沈惊蛰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事好像已经由不得她了。
“衣服拿来了！”
藤青的声音及时地打破了这片微妙的氛围。
藤青抱着一叠衣服从林子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妖雀。
还有几个妖雀从她胳膊底下、肩膀上、甚至头顶上挤了出来，叽叽喳喳炸成了一锅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哪个人类？”
“哇，真的是活的凡人！”
“她好白啊，比山神大人还白！”
“你瞎说什么，山神大人最白！”
“我没瞎说！你看她的手腕，像剥了壳的鸡蛋！”
“鸡蛋哪有那么白的，你见过鸡蛋吗你就说！”
一只灰羽的妖雀干脆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沈惊蛰头顶，歪着脑袋往下看，差点一爪子踩到她的发髻。
另一只花斑的妖雀紧跟其后，落在她肩头，伸长了脖子去嗅她的衣领，叽叽叫着：“她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山里的味道！”
“那是人味儿，你连人味儿都没闻过？”第三只妖雀站在藤青脑袋上，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我去年跟着藤青下山赶集的时候闻过一回，就是这个味儿！香香的，又有点呛，反正跟咱们不一样！”
“你去年赶集？你明明是被人家晒的腊肉引下去的，半条命差点让村口的狗叼了！”
“你能不能别提那狗的事！”
“我就提我就提！汪汪汪！汪汪汪！”
几只妖雀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尖细又密集，像是十几面小锣同时敲响，整片林子都被它们吵得嗡嗡作响。
其中一只趁乱啄了另一只的尾巴，被啄的那只尖叫一声炸了毛，扑腾着翅膀就追了上去，两只在空中打起了旋，掉下来的绒毛飘了沈惊蛰一肩膀。
直到白青媱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们一眼，这些妖雀们才乖乖闭上嘴巴，大部分都飞了回去。
只有几只特别调皮的落在了藤青的头上。
“这是我之前想着给山神大人做几件换洗的，不过没想到大人的身材比我大一些，这几件她穿不了，正好给你。”
藤青把衣服递到沈惊蛰面前。
沈惊蛰接过衣服，低头看了几眼。
针脚细密，虽然素净，但能看出织衣服的人花了心思。
“谢谢你，藤青。”
沈惊蛰认真地道了谢。
藤青被这么郑重地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脸颊上浮起两团浅绿。
她个子不高，站在沈惊蛰面前矮了小半个头，但该大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这一抓头发的动作让胸口的衣襟绷得有点紧，白青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比自己的要大。
“不用谢不用谢，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藤青摆摆手。
白青媱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惊蛰。
泉水的水汽在晨光中蒸腾，笼罩着她们三个人。
“嗯。”
沈惊蛰开始穿衣服，白青媱站在一旁欣赏。
沈惊蛰穿衣服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两下就把上衣和裤子穿好了，然后把袖口和裤脚都仔细地扎紧。
几只妖雀在藤青的头上排成一排，像是蹲了一串五颜六色的团子，此时还在小声嘀咕。
“那个人类穿上了山神大人的衣服！”
“那不是山神大人的衣服，那是藤青给山神大人做的，但是山神大人穿不了。”
“那不就是山神大人的衣服吗？”
“你脑子是不是被我啄坏了，山神大人穿不了的衣服怎么能叫山神大人的衣服？”
“可是那是给山神大人做的！”
两只妖雀眼看又要吵起来，被灰羽那只一翅膀一个拍了后脑勺，这才消停了。
沈惊蛰把最后一根系带拉紧，站直了身体。
藤青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略微有些宽松，但比她原来那身被血浸透的衣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到布料贴合皮肤时那种干爽的触感。
随后她转身，看向了白青媱。
白青媱此时还泡在泉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她的白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像是漂了一层薄薄的霜，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水珠从她的锁骨上滚落，沿着颈窝的弧度滑下去，消失在雾气缭绕的水面之下。
沈惊蛰看了她一眼。
一眼又一眼。
直到白青媱察觉到不对，看向了她。
沈惊蛰连忙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她整理得很仔细，把那根已经系得够紧的带子又扯了两下，仿佛这根带子是她此刻最需要集中注意力去对付的东西。
白青媱的目光在沈惊蛰微红的耳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有些奇怪地从泉水里站了起来。
惊蛰不会因为看了我的身体害羞了吧？
白青媱如此想着。
水声哗啦一响。
白青媱走上岸，弯腰捡起之前放在石头上的衣服。
衣服一件件穿上身，白青媱低头系腰带的时候，余光瞥见沈惊蛰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那姿势太过端正，反倒暴露了她此刻的在意。
白青媱把腰带系好，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走吧，回去。”
“嗯呢。”
沈惊蛰点点头，然后，几滴血从鼻子里甩了出来。
“嗯？”
白青媱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上火了吗？”
白青媱只好如此问道。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你为什么看我看到流鼻血？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话她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她怕沈惊蛰真的回答。
而且，万一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呢？
“应、应该...”
沈惊蛰的反应倒是很快。
她抬手在鼻子下面一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心如死灰”四个字来形容。
“山里太干了。”
“.....”
藤青在旁边眨了眨绿色的眼睛，刚要张嘴，就被沈惊蛰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极其丰富，藤青虽然脑子转得不是很快，但求生的本能还是有的，当即把到嘴边的话连同一个口水一起咽了回去，发出了“咕”的一声。
几只妖雀可没有藤青这么识时务。
“她怎么流血了？是不是因为吸了这山里的瘴气？”
“你傻啊，这附近哪儿有瘴气，这是灵泉，灵气最足了！”
“那她怎么会流血呢？我奶奶说凡人身体很脆的，说不定是内脏碎了。”
“你哪来的奶奶，你就是个妖雀成精。”
“那就是我娘说的！”
“你娘去年被老鹰叼走了，她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话？”
“她在被叼走之前说的！”
白青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阵风凭空而起，将那几只叽叽喳喳的妖雀连同它们还没说完的话一起吹出了十几丈远。
几只小东西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稳住身形后也不敢再飞回来，远远地落在了一棵老树上，排成一排，歪着脑袋往这边张望。
“走吧，”白青媱说，“先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