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
如果不是她鼻子里还塞着两团草叶的话,这个背影堪称完美。
那两团草叶是藤青在回去的路上硬塞给她的,说是止血的草药,揉碎了塞鼻孔里,见效快。
沈惊蛰本不想塞,但鼻血一直往外冒,滴在刚换的衣服上实在不像话,她只好接受了这番好意。
只是塞上之后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现在看起来大概非常滑稽。
但她不能摘。
因为白青媱就跟在她身后。
如果摘了,鼻血又流出来,那就更解释不清了。
沈惊蛰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极快被压住的声响。
沈惊蛰扭过头去。
“咳咳,”白青媱清了清嗓子,“前面有个树根,小心脚下。”
“嗯呢。”
沈惊蛰答道,跨过了那根横在路上的树根。
然后她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
她猛地回头。
白青媱正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那双黑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净得像山巅的雪水。
藤青跟在白青媱身后,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山神大人,你刚刚有在笑吗?”
沈惊蛰问。
“没有。”
白青媱回答。
但沈惊蛰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只是像是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沈惊蛰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想多了,”白青媱移开目光,看向路旁的一棵老松,“这棵松树长得不错。”
“哈哈~”
藤青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迅速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藤青!”
沈惊蛰瞪向了藤青。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忍不住。”
藤青猛搓自己的脸。
“哼!”
沈惊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藤青,辛苦你背锅了。
白青媱在心里叹了口气。
刚刚,她确实是笑了。
沈惊蛰杀人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铸的,砍仇人的脑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现在却因为多看了自己几眼,鼻血流得止不住。
这反差。
再加上现在的沈惊蛰实在有些滑稽。
导致白青媱笑了一下。
她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除非忍不住....
不过,幸好,在笑过之后,她立马就恢复了。
只是可怜了藤青。
之后想办法补偿她一下吧。
白青媱如此想道。
“到了!”
藤青欢快的声音打断了白青媱的思绪。
三人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通往山神庙的道路。
往上看去,山神庙就在路的尽头。
“山神大人,这庙我帮你修修吧。”
看着那座有些破败的山神庙,藤青率先开口了。
“嗯呢。”
白青媱点点头。
破庙开局,她现在倒是接受了。
当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是一个破碗开局的。
她白青媱破庙开局又怎么样。
更何况她不仅是山神,还有金手指。
后期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只是想到这里,白青媱就觉得自己未来可期啊!
“那我先去修屋顶了!这个我擅长,以前在山里修炼的时候我就经常帮鸟雀补窝。”
藤青撸起袖子就往庙里走。
白青媱看着藤青的背影,那丫头个头不高,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翠绿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帅极了。
她忽然觉得,有手下真好啊。
稍微感慨一下,白青媱和沈惊蛰走进了庙里。
白青媱站在殿中央,看着放在角落里的那尊山神像。
说是山神像,其实就是一块勉强雕出人形的青石,刀工粗糙得令人发指,五官糊成一团,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
最让她沉默的是,这石像的胸前被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山神”。
白青媱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无言。
“山神大人,我上去了啊!”
头顶传来藤青的声音,白青媱看去,发现那丫头已经爬上了房梁,正从破开的屋顶缺口往外探脑袋。
哗啦啦~
几片瓦被她碰掉,哗啦啦地往下落。
白青媱往旁边退了半步。
“这屋顶烂得比我想的还厉害!”藤青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回音,“主梁被虫蛀了,好几根椽子都朽了,山神大人您等等,我先把这几块碎瓦清下去!”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藤青,”沈惊蛰站在殿门口,双手抱胸,抬头看着房梁上忙碌的身影,“你确定你是在修屋顶,不是在拆屋顶?”
“当、当然是修!我专业的!”
藤青从屋顶的破洞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还沾了几片碎瓦屑,脸上蹭了一道灰痕,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这个缺口!”她指着屋顶的大洞,语气理直气壮,“不把周围的碎瓦清掉,新的瓦片根本铺不上去!这叫清基,是修屋顶的第一步!”
“......”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看向白青媱。
白青媱回以一个“她自己有数”的眼神。
“来休息坐会吧。”
白青媱坐在供桌上,招呼沈惊蛰来坐。
“嗯呢。”
沈惊蛰应着。
她们两个就这样坐着,看着藤青。
“山神大人!”藤青的声音又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得意,“我看了,这屋顶的原木架还不错,我后面找些硬木把朽掉的椽子换上!再补上瓦片就能撑个十年八年的!”
“……十年八年?”
白青媱抬头。
“对啊!”藤青从洞口探出脸,笑得一脸骄傲,“我在山里修炼的时候帮鸟雀补窝补了几十年,手艺可好了!虽然没有专业的瓦刀什么的,但我用藤条把瓦片编在一起,再固定到椽子上,比原来的还结实!”
“......”
白青媱沉默了一瞬。
用藤条编瓦片。
这个做法她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山神大人你放心!”藤青见白青媱不说话,赶紧补充道,“我用的是百年老藤,韧得很,刀都砍不断!”
“……你继续。”
白青媱决定不问藤青哪来的百年老藤,也不问为什么要把刀砍不断的藤条用在补屋顶上。
能用就行。
条件不够,别要求那么多。
“山神大人。”
沈惊蛰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白青媱侧过头看她。
沈惊蛰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尊被刻了“山神”二字的青石像上。
她的侧脸在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里显得线条分明,鼻梁挺直。
那两团草叶还塞在她鼻孔里。
说实话,真的很滑稽。
但白青媱这次没有笑。
因为她看到了沈惊蛰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带着一点恍惚,一点探究,还有一点白青媱读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
白青媱问。
“没什么,”沈惊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石像和你不太像。”
“你见过哪个庙里的神像跟真神长得一样的?”
白青媱随口答道。
“也是。”
沈惊蛰笑了一下。
然后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
“山神大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会成为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