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福地,云雾似揉碎的棉絮,轻飘飘绕着遍地青石蜿蜒,乳白灵溪叮咚流淌,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灵气光漪。先前斩魔一剑的浩荡余威早已涤净谷地残存幻心惑神草,只剩纯粹醇厚的太古道气四下浮沉。
七宗人马落地后,自然而然分割出七片独立区域,界限清晰分明:
东侧溪畔安安静静立着丹鼎长生坛,洛星遥为首一众弟子袖间药囊轻垂,周身萦绕温润草木药香,人人神色平和,不与旁人争抢;
余下万法玉虚、镇星阵府、万钧兽岳、玄金器宗、清和妙音、青云剑宗六支队伍各占一方空地,彼此刻意拉开数丈空隙,人人指尖无意识攥紧随身法器,指节泛白,眼底藏着灼热渴求,看不见的较劲如同地底暗流,在绵云之下汹涌翻涌。
谷地正中央,一卷墨轴静静悬浮半空——墨衍万象卷,古朴卷轴边缘镂刻万古层叠山水纹,浓淡交织的墨光缓缓流转,一缕悠长的器灵气息徐徐漫开。七宗弟子的目光尽数被这至宝牢牢吸附,不少天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眼底渴望藏都藏不住。
凌昭率先踏出队伍。脊背挺如苍松,金色镶银雷纹法袍被灵风掀动下摆,额间雷纹玉冠噼啪炸起细碎紫电,两道长眉微微斜挑,眼底带着几分自矜冷傲。他缓步侧过身,指尖轻捻一道游离紫电,斜睨不远处手持残破阵盘的卫承渊,唇角勾起一抹锋锐浅弧,声线清泠带刺:“卫阵主,先前晶矿谷魔祸迫不得已与你并肩,算互欠人情一笔。但今日画道传承仅此一份,待会神魂赋诗分高下,我绝不会对你留半分余地。”
卫承渊闻声抬眼,指节反复摩挲阵盘上纵横开裂的金色星纹,用力到皮肉泛出青白,眉宇压着沉甸甸的执念,眼底清晰映出虚空墨卷。镇星阵府千年困于残缺古阵,若得此卷,随手便能勾勒完整天地阵基。他抬手,漫天细碎银白星丝自掌心飘出,在身前织成半幅残缺山河阵图,星纹与凌昭的雷气隔空轰然相撞,灵溪水面炸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凌首席雷法固然强横,可天地秩序始于阵纹。一卷山河锁阵铺开,九霄雷劫亦能困锁,论契合大能守序本心,我胜你一筹。”
话音未落,玉虚一众弟子纷纷抬臂,掌心五行法印次第亮起,火光木气交错翻涌;镇星阵府众人同步握紧引星玉符,淡金星网在人群上空隐隐铺展。两边人皆身子微向前倾,下颌紧绷,绵软云雾被两股对冲道韵撕扯得四分五裂,碎云四下飘散。
玄金器宗阵营里,陆时衍一身灰袍,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轻抬,六柄寒光剔透的灵剑绕着他周身匀速盘旋,胸口罪孽寰珠残留昨日对战后的黯淡黑雾,随心绪明暗不定。他狭长眼尾微挑,唇角噙着一丝淡笑,目光投向万钧兽岳方向,六柄灵剑齐齐清鸣,破空之音穿透周遭争执:“谢砚尘,先前断岩交手你胜我一筹,今日以道心赋诗分高下。若我先得万象卷,日后定要与你再公平论剑。”
驮着赵莽的赤螭彪四肢粗壮龙爪深深扎进泥土,踩出数道浅土坑,赤红龙须随风狂乱摆动。赵莽斜倚异兽宽厚脊背,浑身灼烧伤痕纵横交错,面皮泛着失血的苍白,费力掀开沉重琥珀竖瞳,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住身下兽毛,眼底藏着不甘。
谢砚尘负手而立,青衫垂落无风自动,两指轻扣腰间佩剑剑柄,指节修长稳定,眉眼沉静无半分躁进,只淡淡抬眸回望陆时衍:“机缘凭道心定归属,不靠兵刃分强弱。但若你我道诗同契太古本心,我自不会退让半步。”
队伍里最年少的兽岳少年攥紧布满厚茧的拳头,双臂古铜色皮肉下气血翻涌,脸颊涨得通红,扬声高声争辩:“我万钧兽岳道心存蛮荒忠义,若以墨卷绘万千龙虎巨兽,护守山河,岂能输给术法飞剑之流?”
身旁一名玄金器匠人单手托起玄铁铸锤,锤身炉火红光跃动,眉峰一扬,满脸不屑嗤笑:“单凭肉身蛮力谈何意境?万象卷可一笔千柄神兵,攻防兼备,岂是蛮荒走兽能比?”
一言激起两边火气。赤螭彪周身鎏金鳞甲下血气骤然奔涌,龙须根根倒竖,低沉兽吼闷在喉头;玄金器宗众人抬手祭出铸剑炉、炼火鼎,各式炼器法器齐齐亮起冷冽寒光,两股凶煞之气骤然对冲,眼看就要当场冲突。
清和妙音阁领队女子及时抬手,纤指轻横玉箫,唇瓣轻贴箫口,一缕温润清音缓缓漫开,如水般隔开两股躁动煞气。她一身水蓝音裙,鬓边玉铃随动作轻响,眼尾弯起柔和笑意,眼底却藏着不肯示弱的执拗,玉箫在指尖轻轻一转,婉转嗓音字字笃定:“诸位何必动气厮杀?画道最重心神意境。我阁玉音配墨,一笔风月清音,安魂定绪,最贴合太古大能守静道心,论道心澄澈,诸位皆不及我阁弟子。”
这话瞬间点燃其余四宗不服,五方天骄轮番上前半步,各自抬手催动本命道韵,各色灵光在空中纵横交织,将谷地云雾搅得翻涌如浪。
五宗各执一词,人人往前半步,下颌紧绷,眼底写满势在必得。雷紫、星金、剑青、兽赤、音白五色光带在空中激烈碰撞,淡紫色空间纹路被剧烈灵力震得不停震颤,整片谷地气氛紧绷到极致,灵溪流水都似被滞涩,流速放缓大半。
东侧丹鼎长生坛,洛星遥垂眸望着五宗剑拔弩张的场面,纤长指尖轻轻捻起腰间一枚清心丹,轻声轻叹。身旁几名丹门弟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微微摇头:“他们皆执念杀伐争胜,若墨卷绘万亩灵田、千座丹炉,济世渡人才是真正大道。” 洛星轻轻颔首,眼底平和无争,只静静旁观,打算若无人契合传承,丹鼎众人再从容登台,不参与争抢。
最后一片区域,便是青云剑宗。楚清澜侧身半步挡在苏栖月身前,宽大月白剑裙恰好隔绝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视线。她垂首,指尖温柔顺开少女额前几缕被罡风吹乱的软发,另一只手轻轻虚扶苏栖月的胳膊,眉眼满是疼惜,柔声叮嘱:“七宗皆为传承争红了眼,待会登台不必与人争高低,随心吐露本心便好,旁人的执念不必放在心上。”
苏栖月懒洋洋歪着身子,半边肩头倚靠在楚清澜臂弯,半张脸埋进带着兰香的衣料,一双杏眼蒙着厚重困意,长睫耷拉,时不时轻轻眨一下。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一柄朴素玄铁短剑,剑身布满早年练剑磕碰的细碎裂痕,指尖一遍遍划过粗糙剑刃,眼底没有半分向往。
她微微抬唇,凑在楚清澜耳畔,软糯嗓音压得极低,音量不大,恰好飘入不远处凌昭耳中:“争来争去太过劳神,那墨卷还要豢养器灵、苦悟画道,哪有青石晒暖、蜜饯灵果舒服,我的旧剑不用费心照料,碎了也不必心疼。”
凌昭闻声猛地转头,雷纹玉冠上的电光骤然一顿,眉峰高高扬起,眼底满是诧异,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出声试探,话音瞬间吸引全场所有目光:“青云师妹一剑可分昼夜,剑道底蕴冠绝同辈,莫非对这万古至宝,当真毫无半分渴求?”
霎时间,除丹鼎众人安静旁观,余下五宗所有人齐齐转头,数道视线齐刷刷钉在苏栖月身上。陆时衍指尖一收,六柄灵剑骤然抬高半寸,眼底凝重加深;卫承渊攥紧阵盘,眸光反复打量少女慵懒模样;谢砚尘抬眸望来,藏着几分好奇;妙音阁一众女修也侧目打量这名声动秘境的小师妹。
苏栖月被万众注视,无奈地轻轻打了个浅哈欠,鼻尖轻轻一耸,长睫垂得更紧,身子依旧黏在楚清澜身侧不愿站直,直白道出心中所想:“器物繁杂反倒费心,我懒得照料器灵,更不愿耗心神钻研画道,不争也罢。”喧闹对峙的六支队伍竟因她一句话短暂停歇,众人僵在原地,望着那柄不起眼的破旧玄铁短剑,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那道不分男女、缥缈淡漠的太古意识自整片虚空漫开,平缓声线压过所有争执:“一刻钟时限将至,各宗依次遣代表上前,神魂落墨于万象卷上,道韵相合方授传承;执念狭隘、一心争胜者,墨卷自会摒弃。各位轮流登台,勿要喧哗。”
号令一出,各宗立刻敛住外放道韵,依旧互相斜睨较劲,争先恐后排布出场次序,谁都不愿落于人后,唯独丹鼎、青云两宗不急不躁。
五名天骄一字排开立于万象卷之下,彼此侧身对峙,五道道韵在空中激烈碰撞,一场争夺上古画道传承的较量已然一触即发。
楚清澜垂眸看向身侧依旧恹恹困倦的苏栖月,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蓬松柔软的发顶,眉眼漾开温柔笑意,低头附耳轻语:“其余五宗拼尽一身道韵争抢,丹宗淡然旁观,唯独你半点无心机缘,一心只记青石与蜜。若整场无人契合传承,我们便不凑这个热闹,寻一处安静地方休憩也好。”
苏栖月轻轻 “嗯” 了一声,眼皮半垂,目光漫不经心越过针锋相对的五宗天骄,心底只盼这场比试尽快落幕。
整片太古福地泾渭分明,七宗气韵截然不同:
万法玉虚、镇星阵府、万钧兽岳、玄金器宗、清和妙音五宗战意滔天;
丹鼎长生坛与世无争,静立溪畔冷眼观赛;
青云剑宗一隅,少女慵懒倚着师姐,独恋一柄旧锋,对万古至宝毫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