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沈默先去给秦昭送绷带。
剑道部在体育馆副馆训练，秦昭正带着队员做基础练习。
看到沈默站在门口，她把竹刀交给副队长，走过来接过绷带。没立刻走，秦昭把绷带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着沈默。
“昨天没来。等了你一整个中午。”
“昨天有事。去了趟钟楼。”沈默刚说完就后悔了，这事不该让太多人知道。但秦昭只是点了下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林清弦在走廊里跟白星说话，我路过听见了。‘钟楼’‘门禁卡’‘十分钟’，还有你的名字。我没问内容。你跟学生会长之间的事不用跟我解释。”秦昭把绷带放在器材架上，“不过下次要晚交作业，提前说一声。”
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作业”指的是绷带。
沈默点了下头。秦昭转身往训练场走，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你那个同桌今天脸色不太好。体育课跑完一圈嘴唇有点白。免修不代表不能检查身体。带她去校医室看看。”
回到教室的时候，白星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白色短发和发尾那抹蓝。沈默把从贩卖机买的水放在她桌上，白星抬起头，嘴唇确实没什么血色。
“秦昭说你跑了一圈。你自己要跑的？”
“……嗯。想试试。”
白星把水拿过来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吧。去校医室。你不是也有话要问她。”
两人走出教室。中午的阳光从走廊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白星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沈默把脚步放慢了些，白星没说话，但他注意到她把钥匙扣转了一圈——不是紧张的那种转法，是慢悠悠的，像在数拍子。
“秦昭说让你去校医室看看。”
“……嗯。她看到了。”
“你跑步的时候嘴唇发白，她站在跑道边上都能注意到。剑道部主将的眼睛果然不是摆设。”
白星没接话，但她的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大概是觉得被两个人同时盯着有点不好意思。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放慢脚步了。”
“没有。我也刚跑完——哦不对，今天没体育课。”沈默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算了，不装了。你刚跑完一圈，走太快等会儿到了校医室还得再喘半天。
洛星眠看到我带个喘着粗气的人进来，还以为我半路把你拽去跑了个八百米。”
“……话真多。”
“跟你学的。
你平时不说话，我就得多说点，不然咱俩走一起太安静了，别人以为我们在演默剧。不过你放心，等会儿到了校医室，主要是我问洛星眠。你在旁边坐着就行，顺便让她看看你的嘴唇。秦昭说免修不代表不能检查身体，这话我同意。你同意的话就点个头。”
白星没有点头，但她的步子没有再加快。两人继续往前走。
校医室在钟楼后面那条路上，挨着教职工宿舍。
这条路白星自己走过很多次，每次体育课她不用上，就在校医室待着，洛星眠会给她一杯温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两个人各坐各的，谁也不说话。但今天沈默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她也就没有加快。
校医室的门虚掩着。沈默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很轻的“请进”。
推开门。洛星眠正往电脑里录数据，听到动静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先看到沈默，上次来拿绷带的那个，然后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白星，视线在白星嘴唇上停了片刻。
“跑了多少。”
“一圈。”白星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上次跟你说过，剧烈运动会导致心率异常。你自己要跑的，还是被人拉着跑的。”
“自己。想试试。”
洛星眠没再说什么，站起来从药柜里拿出听诊器，给白星听了两分钟心率，又看了看白星的脸色。“心率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
嘴唇发白是因为供血不足，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下次想试的话，跑半圈就行。”洛星眠把听诊器放回药柜，转身看向沈默，“你上次来拿绷带，这次带人来检查，下次是不是该带秦昭一起来。我这儿快成你们班定点医务站了。”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条，展开，放在她桌上。“其实还有一件事。这是我在钟楼地下室里找到的，夹在零号容器观察日志的附录里。”沈默顿了顿，“是你的字迹。”
洛星眠低头看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走到药柜前，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编号，只在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手写了一个“洛”字。
洛星眠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过来。她的手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这张便条是我三年前写的。
当时我是零号容器的主要观察员，负责记录她从激活到最终状态的全部数据。”洛星眠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病历，“零号对000号观测对象产生了超出实验预期的情感反应。
我建议终止实验，被理事会驳回。之后零号在最终状态测试的前一天晚上脱离了工坊控制——不是物理逃脱，是她的意识从培养舱里消失了。”
“然后你退出了工坊。”白星说。
“不是退出。是申请调离。”
洛星眠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核心研究组的成员不能主动辞职。我申请转到外围的档案管理岗，在那里待了半年，直到工坊把白星列为下一轮容器的候选对象。
那时我提交了正式的调离申请——不是调岗，是调出工坊。来这所学校当校医。”洛星眠看向沈默，“上次你来找我拿绷带，我让你转告白星可以直接来问我。这句话不是客气。我在这里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们两个人中的一个走进这扇门。”
洛星眠说完这番话之后，校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白星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个星图钥匙扣，转得很慢。她看着洛星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说，零号的意识从培养舱里消失了。但她没有身体——意识脱离培养舱之后能去哪里。”
“这就是我花了三年才拼凑出的答案。”
洛星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文件袋最上面那本实验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实验数据，只有一段手写的文字，字迹比便条上的更工整，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零号在脱离培养舱之前，访问了工坊的核心数据库。她在里面找到了一个被废弃的交互协议——编号B-000，原本是用来监控容器情感状态的远程观测模块。
她把那段协议改写成了一个独立程序，把自己的意识封装了进去。从时间戳上看，她完成封装的时间，比她脱离培养舱早了整整七天。”
白星的手指在钥匙扣上停住了。“她提前七天就把自己变成了系统。然后等了七天，等到他来。”
“对。”洛星眠合上日志，看向沈默，“那个程序被写入了一个独立的存储单元，然后通过工坊的内网绑定到了你身上。
绑定时间是三年前你闯进据点的那个晚上。所以严格来说，系统不是随机绑定的——是她选择了你。在工坊档案里，她的代号是‘零号容器’。但她在自己重写的程序里，给自己起了另一个名字——也是她唯一一次用文字定义自己。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她顿了顿，用很轻的声音说出了那几个字——病娇养成系统。
校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文件袋上，那个褪色的“洛”字被光线映得微微泛黄。沈默把文件袋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脑子里系统面板还是亮着的，那个粉色的边框安静地挂在视野边缘，像在等他开口。
“她给自己起名叫病娇养成系统。但她让你监测好感度、发任务、电击惩罚——这些功能，她自己设定的时候没有觉得别扭吗。”
“功能模块是她从工坊的废弃协议里改写的，改写的原则是尽可能让这个程序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系统，以免被工坊的安全扫描发现。至于她为什么选择‘病娇养成’这个主题，这你得问她本人。”洛星眠把实验日志放回文件袋里，“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她的情感模块在封装的时候没有受损。也就是说，她对你产生的所有情感反应——好感度、病娇值、心率监测——这些数据背后，是她自己真实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