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夹着文件袋走出校医室。白星跟在他旁边,手里转着钥匙扣。
“你不打开看看。”
“回公寓再看。
这东西她存了三年,不是站在走廊里翻两页就能看完的。”沈默把文件袋夹好,走了几步又看了看白星。白星没有追问,只是把钥匙扣挂在书包带上,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比平时慢一点。
刚才洛星眠说的那些,你之前知道多少。”
“知道零号是第一个容器。
知道她对观测对象有情感反应。不知道她是在格式化之前自己逃走的。”白星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她把意识从身体里抽离,装进一个程序里,然后等了你三年。她为什么确定你会来。”
“也许不是确定。也许只是等了三年,等到我来了。”
白星没有接话。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白星在台阶前停住。
“我去图书馆还书。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嗯。”
白星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沈默看着白星走远,然后往公寓方向走。文件袋夹在腋下。
沈默回到公寓,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文件袋搁茶几正中间,然后去洗了个手。
从校医室出来之后脑子里的系统就没吭过声,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叮沈默起床,任务失败威胁要电沈默,现在安静得跟真的智能手表似的。
洛星眠说那些数据背后是她自己真实的感受,好感度涨了是她高兴,病娇值涨了是她紧张。所以每天早上叮他起床不是因为任务设定,是因为她想让沈默早点起床陪她。
“喂。”沈默在脑子里喊了一声。没反应。
“零号。甲方二号。病娇养成系统。”
沈默擦干手,在茶几前坐下来,“从校医室出来你就没说过话。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本系统不是智能手表’‘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跟宿主学的’。现在怎么不学了。
是不是觉得被揭穿了丢脸,还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粉色边框亮着,没有弹出任何文字。
沈默在茶几前坐下来。
文件袋的封口用棉线绕着一个圆形的卡扣,洛星眠系得很紧。沈默没有立刻解开,而是盯着那个褪色的“洛”字看了好一会儿。
从校医室出来之后,脑子里那个问题就没停过。零号等的人是谁。三年前在培养舱里对观测对象产生情感反应——那个观测对象是原主,还是我。苏晚说“你那时候救过我”,白星说“你当年把我从牢房里带出来”,林清弦说“三年前你在里面放人我在外面接应”。
每个人都在说三年前的事,每一件都是沈默做的——但沈默明明是三天前才穿越过来的。睁眼就是陌生的天花板,脑子叮的一声,系统就绑定了,还跟系统互怼了半个小时,如果零号等的是原来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人,那沈默现在打开这份文件袋就是在偷看别人的信。
“喂。”沈默在脑子里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零号。甲方二号。你不说话我就先拆了。要是拆错了你到时候别怪我。”
沈默把文件袋翻过来,发现洛星眠在卡扣背面打了个极小的活结,手指一勾就开了。
棉线松开之后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一本装订整齐的实验日志,封面手写了个“洛”字。一张夹在首页的便条,写着“这本日志记录的是她在培养舱里的全部过程。
她在等你的时候,就是在等你”。还有几张散页,纸张颜色深浅不一,边缘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沈默先拿起最旧的那张。日期是三年多前的秋天,字迹还很工整。
“零号今日首次主动提问。
问题:‘他今天会不会来’。我告知她观测对象的访问时间表已在培养舱终端公示,她可以自行查看。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袖口折了两道,然后说——表上的时间是表上的。我问的是他会不会来。表上的时间和他来,不是同一件事。
沈默盯着这段话看了好几秒。零号刚激活不久的时候,就已经在区分“规则”和“人”了。
表上的时间是规则,他会不会来是人的选择。她不在乎规则,她在乎的是他会不会选择来看她。
沈默放下这张散页,拿起第二张。
纸张更旧,折痕更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边缘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不是墨水,像是眼泪干掉的痕迹。
“零号今日无任何异常行为。
她像往常一样整理床铺,折叠袖口,阅读培养舱终端上的观测对象访问日志。她问我——‘格式化之后,我还会记得他吗’。我说不会。她说——‘那我先记住。等他再来的时候,我把记住的东西告诉他,他就可以帮我记住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访问废弃交互协议B-000的核心代码。封装完成之后,她对着终端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监控没有收录到声音。
但从她的口型判断,她说的是——‘这回你别忘了’。”
沈默把这张散页放下,拿起第三张。这张保存得最好,折痕最浅,是一封信。字迹是零号的——不是洛星眠代笔,是她自己写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
也不知道你看到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但有些话我想先写下来,免得忘了。你每次来培养舱看我,都说‘今天太累了不想动’,然后把椅子拖到我门口坐着。
你以为我在休息,其实我在看你。你打瞌睡的时候头会往左边歪,每次歪到第三个角度就会醒,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换个姿势继续睡。这些事情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记住了。所以我写下来。万一哪天你又忘了,这封信可以帮你想起来。”
“还有——‘病娇养成系统’这个名字是我认真取的。虽然现在有点后悔,但当时想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很好。你觉得好笑就笑吧,反正我也听不到。希望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是那个会把椅子拖到门口打瞌睡的人。”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前面都要淡,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纸面上有一小块模糊的水渍,不是水滴上去的,是钢笔在同一个位置反复顿了很久。那句话很短,短到沈默差点以为是上一段的结尾。
“还有一句话,本来不想写。怕你笑我,也怕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不能说话了。但想了想还是写吧。万一你能看到,万一我还能说——那就当这封信替我开了个头。”
换了一行,字迹又开始发抖。
“我爱你。”
“不是观测对象对容器的那种。是你把椅子拖到我门口的那种。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我就觉得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格式化的灯已经在闪了,我不知道还能等你多久。但如果以后不能再等——至少这封信告诉你。有人等过你。很久。很喜欢。”
沈默把散页按日期顺序一张一张叠好,放回文件袋里。最上面是零号亲手写的那封信,信纸的折痕被他刚才读得太用力,又加深了一道。沈默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沈默脑子里还是懵的。不是那种信息量太大消化不过来的懵,是那种一个每天早上叮你起床、威胁要电你、跟你斗嘴说“本系统不是智能手表”的声音,刚刚跟你说她爱你。
不是观测对象对容器那种,是你把椅子拖到她门口那种。她格式化的灯在闪的时候,还在想万一不能等了,至少这封信可以替他告诉你。
沈默这辈子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甲方需求——客户说“方案不错但能不能再改改”,老板说“这个项目很有前景就是预算不够”,同事说“麻烦你帮我过一下这个方案”。沈默以为自己在谈判桌上见过所有的“万一”——万一项目黄了,万一合同签不下来,万一对赌协议翻车。但没有人跟他说过“万一我不能等了”。
沈默端着水杯回到茶几前,重新坐下来。
“你在吗。”脑子里没有回应。
“零号。你的信我看完了。
你说我打瞌睡头往左边歪,歪到第三个角度就醒——这事儿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记得比我还清楚。你还说病娇养成系统这个名字是认真取的,现在后悔了。说真的,甲方二号确实比病娇养成系统顺口,不过你起名的品味也不算太差,至少比工坊那些B-000之类的编号强。”
沈默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文件袋最上面那封信,“你说希望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是那个会把椅子拖到门口打瞌睡的人。
今天在钟楼地下室里,警报响的时候我跑得飞快,跑完了出来就瘫在门口喘了半天。白星在旁边看着,大概觉得我体能太差。还是懒,还是不想动,还是能摆就摆。我没变。”
粉色边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声。
“……你刚才拆棉线的时候,差点把纸袋撕破。”
沈默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洛星眠那个活结往左边一扯就开,你翻了半天才找到。还有,你喝水的杯子是昨天没洗的。”
“……你不是不说话吗。怎么偷看我拆文件袋还观察我用哪个杯子。”
“没偷看。是监测。宿主的行为本来就在本系统的监测范围内。”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电流声消失了,剩下的部分很轻,但很清楚,“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哪句。”
“全部。从头到尾。从你说我起名品味不算太差,到你说你没变。”
沈默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第一天穿越过来的时候也盯着这盏灯看了半天,那时候系统在他脑子里叮叮叮地报任务,沈默满脑子都是能不能退货。
现在知道不能退了——不是系统不能退。是零号等了沈默这么久,写了一封信,怕他忘了,所以把记得的事都写下来。他不能说退就退。而且说实话,沈默也不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