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这边，顾长仪面对他那虚假情意的拥抱，终于感到彻骨的绝望。泪水不可抑制地涌出。顾长生察觉到了，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顾长仪猛地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大吼，神情彻底崩溃。顾长生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顾长仪愤怒了。她张开嘴，狠狠咬向他那只为她拭泪的手。咬出血来，血流一地。顾长生不为所动。
良久，顾长仪终于松口。面目扭曲。
她看着他那张永远不变的脸，忽然间明白了：无论自己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求，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她需要做一件他无法忽视的事。
一件能让他记住她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是他唯一会碰触的东西。
每次例行的拥抱亲吻，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不够。这些都不够。
她需要一个他无法忽视的伤口。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玻璃杯上。
她撕下华贵的衣裙，露出白皙诱人的身体：“顾长生，我要你爱我！我要你爱我啊！”
顾长生平静地脱下外套，给她披上，遮住那一身春光。
“赛博时代没有爱。”他说，“你在我这里，得不到爱。因为我的爱，早就死了。”
顾长仪闻言崩溃，放声大哭。她知道，就算哭干了眼泪、哭死了自己，顾长生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她就是想哭，没有办法。
长生哥哥是她的真命天子，她是他的天女。小时候，跟着八岁的长真哥哥第一次见到顾长生，她就为他着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迷恋他——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可怜的破碎感，或许是因为同为财团出身、自由被禁锢的凄苦，或许只是因为他的优秀。
不知道，不知道啊……
她违心地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恨意：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渴求你的爱了。我也不会作践自己，去找其他男人。但是，我要你记住我——记住有一个女孩曾经爱过你。从此以后，我不是你的天女。我是我自己的罗刹。”
说罢，她摔碎桌上的杯子，捡起一片碎片，一刀又一刀往自己脸上割去。她割的不是脸，是心。血与泪交织在一起。
“你说赛博时代没有爱……”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这血肉，可否算作一封情书？用痛写的，用恨寄的。收件人是——永不回应的无情仙。”
她要让顾长生记住，有一个女孩因为他的无情，甘愿成为面目狰狞的罗刹。
顾长仪毁容了。鲜血溅满曾经俏丽的脸庞，如花般的容貌上，绽开了裂痕。
顾长仪血溅如花面！
顾长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开始在心中记录她的面部损伤数据。
他在心里标注：
实验体 GCY-001：情绪峰值触发自残行为。损伤程度：中度。可修复。行为动机：求偶失败后的应激反应。结论：无研究价值。
然后他准备转身离开。
顾长仪心碎了。
就在这一刻，她的瞳孔逐渐转变为金色。体内传来一股令顾长生熟悉的波动，爆发出令他心悸的能量——
究级因子，觉醒了。
顾长生感到诧异。能让他惊讶的事情不多。有意思，真的有意思。情绪峰值触发究级因子活性上升，以至于觉醒……适合采集样本。
“长仪，你的究级因子觉醒了。借你身体一用。”
处于悲伤中的顾长仪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很快就明白了——顾长生突然出手，趁她愣神的一瞬，一拳打了过来。拳头在她眼中不断放大，她昏了过去。
顾长生收回拳头，看了看昏倒的她，点了点头：绝佳的实验素材。他抱起她，转身离去。
顾长仪醒来时，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疤痕留了下来，令人不适。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罗刹。
她躺在手术台上，侧头望着正在配置麻醉剂的顾长生，哀莫大于心死。
顾长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走过来，看着被拘束住的她。
她笑了。笑得逐渐扭曲，笑得惹人心碎。
顾长生没有丝毫波动。
“长仪，忍一下，配合一下。我要做一个关于究级因子觉醒者的实验。我知道你想报复我，但是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顾长仪用眼神剜着他。她想咬舌自尽，绝不配合。
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牙齿碰到了舌头——很软，温热，还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死的时候就是这样：软软的，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冷。
她不想变冷。
她松开牙齿，大口喘气。
顾长生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于是她配合了。
当顾长生的手扶上她毁容的脸时，她浑身一颤。
不是恐惧。
是那一瞬间，她竟然还在期待——期待他的手指会多停留一秒，期待他的眼神里会有一丝什么别的意味。
但他的手只是在测量角度，调整仪器，然后移开。
像在抚摸一件精密的仪器。
她闭上眼睛。从此，不再期待。
各种仪器上马。顾长生询问她的感受，她老实回应——不是不想撒谎，但以顾长生的冷静与理性，会立刻推演出破绽。
当顾长生的手再次扶上她毁容的脸时，她的心在颤抖。但那不再是爱慕，而是对即将到来的悲惨遭遇的恐惧。
研究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她的恐惧与恨意，反而助长了研究的进度。
她觉醒的能力与情感情绪相关。经过研究，顾长生确定，她觉醒的是“情感能源转化”——究级因子的一种表现形式。
情感能产生能量，其原理是究级因子与外界能量进行交互。究级因子本身是一个高维接口，能将强烈情感（尤其是绝望）的信息熵，直接转化为现实能量。
其机制是：觉醒者如同一台“现实蒸馏器”，剧烈的情感波动会扰动量子真空，从中抽取零点能。而绝望，因其纯粹、极致、指向虚无的特性，转化效率最高，能量也最为庞大。理论上，一单位绝望能源，相当于一吨反物质湮灭所释放的能量！
顾长生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狂喜的表情——哪怕他已经剥离了情感神经，此刻也感受到了追求真理的本能喜悦。
顾长仪看着他抱着实验日志、脸上那近乎癫狂的喜悦，越发感到不安。
顾长生心想：只要能模拟出顾长仪体内究级因子转化绝望能源的机制，人类离能源革命就不远了。到那时，他毁灭旧秩序、再把这个世界修出点人样的理想，也能更进一步。
所幸研究素材是现成的。只要顾长仪在手，以他的悟性与人机合一的天赋，破解这套转化机制只是时间问题。他就是如此自信。
不过，聪明如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更为便携的路径——
神交。
其原理是：通过永生算法的意识上传协议，将两人的意识上传至同一数据载体，实现意识的永恒相连。顾长生的意识可以从中汲取顾长仪意识因绝望而转化的真空零点能，再通过数据载体链接回顾长生的本体，从而全方位强化他的HBS。
如此，罗刹天女将作为无情仙之妻，与他永恒共生，延续存在。
这不是**，也不是意识融合，而是“神交”——相当于顾长生外置了一个近乎无限的人形反物质能源反应堆。
顾长生将这几天的研究成果与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顾长仪。
顾长仪凄然一叹：“这样……也算实现自己以前的梦想了。跟长生哥哥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了。”
她绝望地独白：
“我毁去容颜，为你戴上罗刹的面具；
你拆解灵魂，为我点亮永恒的火种。
你是我的神明，也是我的狱卒；
我是你的祭品，也是你的星辰。
从此，你活在我无尽的绝望里，
我死在你不朽的寂静中。”
——《神交永囚·长仪鸟》
顾长仪为什么爱上顾长生？——顾长生在对觉醒后的顾长仪进行究级因子测定时， 发现因子之间存在共振现象，推测出低究级因子会本能想要靠近高究级因子，因为究级因子具有某种同源性质。
顾长仪情感虽然丰富，但那是只对顾长生而言。顾长生看着数据记录，感叹世界果然无爱，物质决定一切。
顾长生接入顾长仪的意识。
顾长仪本想用自己的绝望去反向污染他，让他也陷入无尽的痛苦，让他也感受到自己的绝望。可当神交真正开始后，她发现，顾长生好像……无所谓。
因为顾长生比她更痛苦。痛苦到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
顾长生早已堕入无间地狱。唯有小爱是他唯一的光，照进了这片地狱。但那光，也已经扭曲了。
她进入了他的意识。
然后她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冰山——冷酷，坚硬，不可撼动。
但她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无尽的灰烬。崩塌的建筑。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废墟中央，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地上的一行字——
那是用血写的：
“小爱”
顾长仪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没有痛苦。是他的痛苦太大了，大到已经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所以他感受不到别的痛苦。
她自己的绝望，在这片废墟面前，渺小得像一滴雨。
顾长仪被这片阴暗所震慑，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心甘情愿。她愿意为他提供绝望能源——因为自己的一份痛苦，就是兄长顾长真所说的“业”。
她要化作他的业。
于是她不再求他爱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要待在他身边，想要看看永生大道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她成了顾长生的挂件。心甘情愿的挂件。
“原来长生哥哥比我还痛……那我的痛就不再孤独了。从此，天女就是无情仙的挂件了。嘿嘿嘿。”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这十几年来，追着一片废墟跑，以为那里有光。
笑自己现在终于跑进了废墟，却发现这里不需要光，只需要燃料。
而自己，刚好就是那个燃料。
“嘿嘿嘿。”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长仪形象：身材娇小纤细，喜欢穿洛丽塔公主裙。脸上因疤痕缠着绷带，面容本如花似玉，贵气十足，带着小鸟般的娇柔气质，瞳孔是金色的。）
当顾长生通过数据载体接入顾长仪意识的那一刻，他变强了。变得如同超人，如同神魔。
此时，应将武发现自家老板失联了快一个星期。他四处寻找，最后料想顾长生应该在这个隐蔽的实验室里。
应将武破门而入时，首先看到的不是顾长生，而是顾长仪。
她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缠着绷带，绷带下有血渗出。她的眼睛睁着，望向虚空，嘴角挂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笑——像是满足，又像是死心。
然后他才看到顾长生。
顾长生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时，应将武感觉自己被一道光穿透了——不是愤怒，不是威压，只是……扫描。像在看一件物品。
他忽然想起顾长生说过的一句话：
“当你们看着我的时候，你们会感觉到被看。当神看着你的时候，你只会感觉到——你存在。”
他现在感觉到了。
面对着气息深不可测的顾长生，和一旁躺在手术台上发出“嘿嘿嘿”诡异笑声的顾长仪，应将武心悸不已，一时不敢说话。
顾长生感知到他的到来，睁开眼，金色的瞳孔看着他，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本是豪爽的应将武，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良久，顾长生开口：“何事？”
应将武恭敬地低下头：“老板，国家来人了。在一家偏僻的咖啡厅。”
“那就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