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更鼓敲到第三遍的时候,阿四已经蹲在城东门口的墙根底下了。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把三把刀并排别在腰间,用外衫遮住刀柄,蹲在两块青石板之间的凹槽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豆花摊子的油灯还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晃着,那团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风里轻轻摇摆,每次快要灭的时候就被哑巴用挑灯芯的竹签拨一下,重新亮起来。哑巴正把铜锅里的第一锅豆浆煮开,用勺子搅着锅底防止糊锅,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阿四听到这个声音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朝摊子走过去。
哑巴抬头看了他一眼。额角上那块痂在晨光里很显眼,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翘了。哑巴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从车板底下拿出那个粗陶小罐,罐口封着油纸。他把油纸揭开,往碗里舀了满满一碗豆浆,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夹了几颗腌黄豆搁在碗沿上。糖是提前化好的,沉在碗底,他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才推到阿四面前。
阿四接过碗,双手捧着碗底取暖。豆浆很烫,碗沿上的腌黄豆被热气蒸得微微发软。他低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哑巴。“甜的。比昨天那碗更甜。”
哑巴用手指在车板上写了几个字。炭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多放了半勺。额角还疼吗。阿四伸手摸了一下额角上那块痂,摇了摇头。“不疼了。许郎中的金疮药很管用,就是有点痒。慧明师太说痒是好事,说明肉在长。老方也这么说。”
哑巴点了点头,把炭笔放回车板底下,重新拿起勺子搅锅里的豆浆。搅了几下,他又停下来,在车板上写了一行字:老方腿好点没。阿四把碗里的豆浆喝掉大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好多了。夹板拆了,换了薄木板,走路还跛,但不用拄拐了。他说今天要来问你借盐。他那包盐快用完了。”
哑巴听完,从车板底下拿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干荷叶封着,荷叶上用麻绳打了个活结。他把罐子放在阿四手边,又在车板上写:盐。不用还。跟他说腌黄豆少放盐多放八角。阿四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干,碗底那层没有化开的糖粒被他用手指抹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把空碗放在车板上。
“哑巴叔,老方说你是被老道士救的。”
哑巴搅豆浆的手停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喉结上方那道烙铁的旧伤在火光里反着蜡质的光泽。他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拿起炭笔在车板上写:是。老道士给我灌了三天草药。那时候我喉咙烂得能看见骨头,他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嚼了三天,他自己的舌头都被药汁染黑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救一个哑巴,他说他不是救哑巴,是救一个能磨豆浆的人。阿四看着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他把盐罐抱在怀里,站起来准备回观音庵。走了几步又回头。“哑巴叔,老道士死了。你以后还会在城门口卖豆花吗。”
哑巴把炭笔翻过来,用没写过字的那一面写:卖。豆浆比豆花快,不用点卤,煮开了就能舀。卯时敲钟,听到钟声就知道天亮了。阿四点了点头,把盐罐抱紧了一些,转身往观音庵方向走。身后传来勺子磕锅沿的声音,轻轻的两下。
金马寺的钟声在卯时准时响了。三下,停一下,再三下。钟声从城东传来,穿过清晨的薄雾和石板街两边的瓦房屋顶,传到观音庵柴房地窖里时已经变得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在木鱼上敲了三下。
慧明师太坐在经书捆上,闭着眼听完钟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钟声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然后睁开眼。“钟声对了。寺里没有清兵蹲守。”她站起来,僧袍的袍角在经书捆上轻轻扫过。“哑巴已经在挖了。”
金马寺外的银杏树在晨雾里静静矗立着。树上的叶子在腊月里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打转。树下的泥土表面铺了一层新落的银杏叶,叶子下面是被回填过的土,土里埋着一个空了的铁皮箱子,箱子被树根包住了。树根北面,哑巴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小铲子挖土。铲子是老方让阿四带过来的,木头柄,铁头已经锈了一半,但挖土刚好够用。老方说这把铲子跟了他一路,从漾濞挖野葱挖到昆明城隍庙,现在送给哑巴。
哑巴挖得很慢,绕开了最粗的那条树根,往北多挖了一尺。铲子碰到一块硬物时他停了手,把铲子放在一边,用手把碎土扒开。铁皮箱子的顶盖露了出来,箱盖上长满了锈,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摸到箱盖边缘,用力往上掀。箱盖被树根压住了一角,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树根,树根纹丝不动。他又顶了一下,这次用铲子柄敲了敲箱盖边缘的锈痕,敲掉了几块松动的铁锈,然后从侧面把箱盖撬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股铁锈和灯油混合的气味。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第一把腰刀。刀鞘是皮的,被潮气浸得发软,但刀身还是亮的,刀刃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灯油防锈。他把腰刀抽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破布裹住刀身,放在豆花车板底下的夹层里。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时箱盖已经完全被撬开了,他把两把腰刀并排用布裹好放进夹层。第五把他从箱子里摸出最后一把腰刀,凑着晨光看了一眼。刀刃上涂的灯油已经干涸了,刃口有一层淡黄色的油垢,他用拇指擦掉油垢,刃面重新亮了起来,光洁如新。最后是两把长刀,刀身比腰刀长一倍,他把刀鞘拆掉,只用布裹着刀刃,斜搁在车板夹层里。
他把最后一铲土回填到坑里,用手掌把土拍实,又在表面上撒了一层银杏叶。叶子是他从树下捡的,每一片都完整,叶脉清晰,铺在回填土上看不出任何被挖过的痕迹。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推着豆花车沿着城墙根底下的土路往观音庵方向走。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车辙里偶尔露出一小截被压断的野葱。有清兵在城门口站岗,看到他推着车过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哑巴停下来,把车板上的铜锅盖掀开,舀了一碗豆浆端过去。清兵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问他有没有腌黄豆。哑巴点了点头,从罐子里夹了几颗腌黄豆放在清兵手心里。清兵把黄豆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把空碗还给哑巴,挥挥手让他过去。他没有看车板底下的夹层。
观音庵后门口,慧明师太已经等在石阶上了。她把哑巴推到后门口的豆花车接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夹层里的武器一把一把搬进柴房。腰刀和长刀在柴房地面上排成一排,刀刃上新涂的灯油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慧明师太蹲在柴房地面上,用一块干布把每把刀的刀鞘擦了一遍。刀鞘上的潮气在布面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水痕。
“十把腰刀,两把长刀。和信上写的一样。”她把最后一把长刀擦完,站起来把干布叠好放在斧头旁边。她的手指上沾了灯油和铁锈,在灰色僧袍上蹭了两下,留下几道暗褐色的指痕。“她埋了三年,没少一把。”
哑巴蹲在柴房门口,把豆花车板底下的夹层重新关好。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写菜单用的木片,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炭笔已经很短了,只能用两根手指捏着写,字迹比平时更歪:今天卯时听到钟声的时候,我想起老道士。他以前每天卯时敲钟,敲完钟就坐在银杏树下念经。念完了来我摊子上喝一碗豆浆,不加糖。他说不加糖才能喝出豆子的味道。慧明师太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把腰刀放进地窖石阶旁边的凹槽里,用那块发黑的粗布重新盖好铁皮箱子。哑巴在木片上又加了一行字:以后卯时还敲钟吗。慧明师太双手合十。“敲。金马寺没了,但钟还在。以后我敲,就在观音庵敲。”
地窖里,阿四把那包盐放在老方膝盖上。老方打开干荷叶,用手指捏了一小撮盐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然后把荷叶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看着阿四额角上那块翘了边的痂,忽然伸手把那块痂轻轻揭了下来。阿四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额角。痂下面是一层淡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很光滑。
“痂掉了就不痒了。留不留疤要看个人,你年纪小,大概不留。”老方把痂放在阿四手心里。那块痂很小,暗红色,边缘已经干透了,在掌心轻得像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你额角上这块痂,和哑巴喉咙上那道疤,是同一天晚上留下的。军械库爆炸那晚,一颗铁砂擦着你额角飞过去,钉在土墙上。那道疤是你第一次替沐家做事留下的。以后你老了,摸到额角上这道疤,会想起那天晚上你在气窗里钻进钻出,把火油罐推到火药桶旁边。会想起那天晚上全城都在戒严,你蹲在排水沟里,头顶上的天空被火光烧成了橙红色。”
阿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痂,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痂很脆,一捏就碎成了几片,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经书捆上。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拿起那根削尖的树枝,又开始削。树枝已经削得只有筷子粗了,再削几次就真的没了。但他还是每天睡前削一遍,削得尖尖的,然后放在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