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忠蹲在茶铺门口的长凳上,把刀疤脸留给他的那把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锅底灰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铁色,刃口上几个细小的缺口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刀疤脸留下的那把刀他磨了无数遍,每遍磨完都要对着光看一眼刃口。这些缺口是他在苍山砍刺藤时磕的,后来在哑巴岭又磕了一个,在军械库外面的排水沟里又磕了一个。他没有磨掉这些缺口,因为每个缺口都记得是在哪里磕的,就像国公那把缅刀上的缺口一样。
茶铺的老板娘端着茶壶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往他面前的粗陶碗里续了半碗茶。茶是砖茶,放了盐,咸津津的,和他从漾濞马店出来之后喝过的每一碗茶一样。老板娘续完茶没有走,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昆明人。”
“漾濞。”沐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漾濞是个好地方,漾濞江的鱼很肥。”老板娘把手里的茶壶搁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说话的时候手里永远在干活,擦桌子、摆碗、往灶膛里添柴。“来昆明做什么?走亲戚还是做买卖?”
“找马帮。”
“马帮都在城外马店里,城里没有。”老板娘的眼睛在他膝盖上横着的那把刀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她的下一句话换了个话题。“你们漾濞的马帮很有名。以前有个姓杨的马帮头子,每年秋天都来昆明贩药材。他在我们茶铺喝过茶,说漾濞的砖茶比昆明的好。后来好几年没来了,听说不跑了。”
“他姓杨。”沐忠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漾濞马店的杨老锅。他没死。”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灶台前面,把铁壶从炭火上拎下来放在一旁,然后转过身正眼看了沐忠一眼。那一眼不再是茶铺老板娘看外地茶客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在对暗号之前做最后确认的眼神。沐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把膝盖上的刀翻了个面,刀柄朝外,刀刃朝里。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是王木匠在观音庵地窖里用刻刀刻上去的,字迹很新,边缘还没有被手汗磨平。“你是杨老锅说的那个人。他说昆明城里有家茶铺,老板娘姓沈,丈夫是李定国部下的斥候,永历十一年战死在滇西。她一个人留在城里开茶铺,替抗清的人传递消息。茶铺灶台底下压着一块砖,砖下面是通往城隍庙后巷的地道入口。”
老板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灶台上那只铁壶重新拎起来放回炭火上,然后走到沐忠对面坐下。“杨老锅还说了什么。”
“他说沈老板娘泡的茶太咸,盐放多了。原话是‘她那砖茶本来就苦,还放那么多盐,喝完嗓子眼发齁’。但他每次来昆明都去你茶铺喝茶,因为你的茶虽咸,但你从来不多收他茶钱。”
老板娘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淡的、嘴角只动一点点的笑,像是一个在灶台后面站了十几年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和另一个人才知道的旧笑话。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沐忠碗里续了半碗茶,然后把一个粗陶小罐推到沐忠面前。罐子里是腌萝卜,萝卜切得很薄,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白色。“尝尝。不是老方做的,是我自己腌的。没有老方腌得好,但配砖茶刚好。”
沐忠夹了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萝卜腌得很入味,酸中带甜,嚼起来嘎嘣脆。老方说的没错,腌萝卜少放盐多放八角更好吃,但沈老板娘的腌萝卜虽然偏咸,嚼到后面有一股淡淡的陈皮香,是老方的版本里没有的东西。“好吃。你放陈皮了。”
“放了。老方说腌萝卜不能放陈皮,说陈皮会抢味。我不听他的。他做菜讲究的是火候,我做腌菜讲究的是时间。陈皮在腌汁里泡久了之后味道会慢慢渗进去,刚腌好的时候吃不出来,放上十天半个月,陈皮的香气才从萝卜里透出来。和砖茶是绝配。”她把腌萝卜罐子往沐忠面前推了推。“你刚才说找我有事,什么事。”
沐忠把茶碗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军械库爆炸之后清兵全城戒严,观音庵地窖里藏的人太多,粮食不够了。我们需要米、盐、药材。米店的梁老板说他米仓里的米还够撑几天,但盐快没了。老方那包盐只剩最后一小撮,他自己不舍得用,全给了阿四。药材方面,金疮药还有几包,但退烧的草药和治腹泻的药已经用完了。地窖里有人开始拉肚子,大概是喝了排水渠的污水。”
老板娘听着他说完,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把铁壶从炭火上拎起来,往一只干净茶壶里重新泡了一壶新茶。泡茶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熟练,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刻在手指上的。洗茶、冲泡、沥干、再冲泡。新茶的香气在茶铺里慢慢散开,混着灶膛里木炭的余温和灶台上陈年油垢的味道。“粮食我能解决一部分。茶铺后面有个小库房,里面存着够十个人吃一个月的米,是我平时用来应付清兵征粮的。每次清兵来征粮,我就把库房里的米分一半给他们,说这是全部存粮了。他们信了,因为一个寡妇开的茶铺,能有多少存粮。”她把泡好的茶倒进茶壶里,盖上壶盖。“盐我也有。不多,够用一阵子。但是药材我没有。许郎中的药铺前两天被清兵搜过一次,搜走了不少药材。他自己也被带去问话了,好在问完就放了出来。但他的药铺现在被清兵盯着,再去拿药风险很大。”
“我知道许郎中。”沐忠说。“军械库爆炸那晚,他托徒弟送了三包金疮药到观音庵。他的药铺在城西,离观音庵隔着半个城。他徒弟是怎么把药送过来的。”
“从城墙根底下的排水渠走的。那个徒弟今年才十二岁,个子小,能在排水渠里弯腰跑。许郎中每次让他送药,都把药包用油纸裹三层,再用麻绳扎紧,让他咬在嘴里爬渠。他说这样万一被清兵拦住了,至少药不会浸水。”老板娘把新泡的茶倒了一杯放在沐忠面前。这杯茶没有放盐,茶汤清亮,是生普的第二泡,泡的时间刚好,入口不苦不涩。“但是排水渠现在不能用了。军械库爆炸之后清兵把城墙根底下的排水渠出口用碎石堵了一半,说是防止有人从城外引水进来救火,其实是想堵住抗清的人进出城的通道。碎石堆得很高,大人钻不过去,只有小孩勉强能挤。但许郎中的徒弟前天爬渠时被碎石划破了胳膊,伤口感染发了烧,现在躺在他药铺后面的小床上,爬不了了。”
“所以药材只能从城隍庙后巷的地道运。”
“地道可以运,但地道出口在乱葬岗,棺材铺的周老四每隔三天去乱葬岗送一次干粮。今天是送干粮的日子,他已经出城了。下次送是三天后。你们等不了三天,地窖里拉肚子的人等不了三天。”老板娘站起来走到茶铺门口,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石板街上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舔爪子。她转回身,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今晚亥时,许郎中会把药材包好放在药铺后门的石阶底下。你们派一个人去取,取到之后走城隍庙后巷的地道入口回来。地道入口在城隍庙后墙的歪脖子槐树底下,用一块松动的砖堵着。砖缝里塞着一根草茎,是我放的。草茎还在就说明地道没有被清兵发现。”
“我去。”沐忠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干,站起来把刀疤脸的刀插回腰间。“我腿虽然瘸,但走得稳。城隍庙后巷那条路我走过,上次从排水渠进城时张世英带我们走过一次。”
老板娘看了他的瘸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实际的、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用的审视。“许郎中的药铺在城西,从城隍庙到城西要穿三条巷子。清兵在每条巷口都设了流动哨,每隔一炷香巡逻一次。你这条腿走路的声音太大,左脚重右脚轻,清兵在夜里听脚步声就能听出你不是巡逻队。让那个小孩去。叫阿四的那个,个子小,走路没声音,能在排水渠里钻来钻去。他额角的伤好了吗。”
“结痂了。痂今天早上被老方揭掉了。”沐忠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但阿四今晚不能去。他明天一早要去金马寺外面接应哑巴。哑巴挖出来的武器还没运完,明天卯时最后一批。阿四答应哑巴了,哑巴给他留了一碗加糖的豆浆。”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把茶壶里剩下的茶叶倒进灶膛,茶叶在炭火上卷了一下,冒出一小缕青烟,然后灭了。“那就让赵铁柱去。赵铁柱今晚不去菜市口接渔船,他今晚在城隍庙地窖里歇着。他脚程快,熟悉路,清兵巡逻的时间他背得比谁都熟。”
沐忠点了点头,把刀疤脸的刀在腰间正了正,转身往茶铺外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老板娘。“杨老锅说他每年秋天都来你这里喝茶,说你泡的茶太咸。”
“他每次来都说这句话。说了十几年了。下次他来的时候还会说。”老板娘把铁壶从炭火上拎起来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还有多久。”
“不知道。金马寺之后的事情还没有定。”沐忠把声音压得很低。“但现在地窖里二十多个人,每天都要吃饭。先解决粮食和药。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老板娘点了点头。她把腌萝卜罐子重新盖好,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还摆着几排同样大小的粗陶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盐、糖、醋、酱油、花椒、八角、陈皮。每一罐都装得满满的,罐口封着干荷叶和麻绳,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