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是在菜市口收摊时接到消息的。他正把最后一条草鱼从鱼篓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晕,刮鳞,剖腹,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鱼血顺着案板边缘淌下来,滴在他那双磨破了底的草鞋上。旁边卖菜的已经收摊走了,只剩卖豆腐的老刘还在往板车上搬木框。老刘搬完最后一框豆腐,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赵铁柱的鱼摊前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今晚不去接渔船的话,菜市口后面的巷子里有个人在等你。沈老板娘托她来的,说茶铺灶台底下那块砖今天该松了。”
赵铁柱刮鱼鳞的手没停。他把最后一片鱼鳞从案板上扫进木桶里,用围裙擦了擦刀,然后把刀插回腰间。沈老板娘是他认识的人,当年他刚来昆明卖鱼,清兵掀了他的摊子,是沈老板娘从灶台上舀了一碗热茶端给他,又帮他重新支起了摊。他没有见过沈老板娘本人,只在王木匠口中听过她的名字。他把剩下的几条鱼用荷叶包好塞进鱼篓里,把摊子上的油布往下拉了拉,朝老刘点了点头。老刘推着板车走了,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菜市口后面的巷子很窄,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上没有窗户。巷口堆着几口废弃的米缸,缸底长满了青苔。赵铁柱走到巷口时没有直接进去,先在米缸后面蹲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他侧身挤进巷子,脚下踩着碎瓦和烂菜叶,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巷子深处站着一个女人。她背靠着土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巷子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头上裹着一块头巾,头巾边缘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她的站姿很稳,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和他见过的那些在灶台前站了几十年的厨子一样。
“你是赵铁柱。”她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不慢。
“我是。沈老板娘让你来的?”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女人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蓝布。篮子里是几个用干荷叶包好的饭团,还有一小罐腌萝卜。饭团捏得很紧,荷叶包得严严实实,隔着荷叶都能闻到米饭的香气。女人把篮子往前推了推。“她说你们地窖里缺粮。这些饭团是今天下午新蒸的,米是茶铺库房里的存粮。不多,够几个人吃一顿。腌萝卜是她自己腌的,她说让你尝尝陈皮的味道。她还说,赵铁柱要是觉得陈皮放少了,下回她自己送过来。”
赵铁柱接过篮子,把蓝布重新盖好。“她知道许郎中的药今晚要取。”
“知道。她让我告诉你,许郎中今晚亥时会把药材包好放在药铺后门的石阶底下。石阶右边第三块砖是松的,药材塞在砖缝里,用油纸裹着。清兵在城西加派了流动哨,每隔一炷香经过药铺门口一次。你去的时候不要走城西正街,走正街会被清兵拦下来盘问。走菜市口后面那条排水沟,沟里没水,但是很窄,你得侧着身子走。走到尽头有一堵矮墙,翻过矮墙就是药铺后门。”
“排水沟我走过。以前清兵掀我鱼摊的时候,我就是从那条沟里溜走的。那条沟走到尽头有个拐角,拐角后面堆着几口破缸。以前没有那几口缸,大概是清兵堆在那里的。”赵铁柱把竹篮放在米缸盖子上,从怀里掏出那把刻着“沐火”的菜刀,用手指抹了一下刀刃。刀刃很厚,刀背上有几道砍骨头时留下的卷口,木柄被磨得发亮。“到了药铺之后呢。”
“取到药材之后不要原路返回。药铺后门对面有一条小巷,巷子直通城隍庙后墙。那条巷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底下压着一块松动的砖。砖缝里塞着一根草茎,是沈老板娘放的。草茎还在就说明地道没有被清兵发现。你从地道入口下去,沿着地道走,能直接走到观音庵柴房地窖。”
赵铁柱把菜刀插回腰间,把竹篮从米缸盖子上拎起来。“草茎还在吗。”
“今天下午还在。沈老板娘每天傍晚都会去城隍庙后巷走一圈,假装收晾在巷子里的衣服。她今天收衣服时草茎还在砖缝里,没有被挪动过。”女人把空了的双手拢进袖子里,往巷口看了一眼。暮色正在西边天空上慢慢铺开,把巷口的石板街染成了淡金色。“我得走了。天黑之后清兵会加派巡逻队,巷口到时候就不能走了。你取到药材之后不要在外面多待,地窖里的人等着用药。”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竹篮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离腰间的菜刀只有几寸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巷口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暮色中没有人影晃动,然后侧身从米缸后面拐出来。竹篮很沉,饭团的荷叶香气从蓝布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混在菜市口残留的鱼腥味和烂菜叶的酸腐气里,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同一条巷子里短暂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观音庵,而是提着竹篮在菜市口绕了一圈。路过卖豆腐的老刘摊子时,老刘正在收摊,看到他手里那只竹篮,没有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把一块没卖完的豆腐用荷叶包好塞进竹篮里,说了句“给孩子吃,豆腐软,好消化”。赵铁柱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把竹篮上的蓝布重新整理好,转身往观音庵方向走去。暮色在他身后越来越浓,石板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门板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座老钟在报时辰。远处城墙上传来了清兵换岗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