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秋日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课桌上,切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影。
初二的课堂节奏不快不慢,语文的古诗文背诵、数学的几何推理、英语的单词默写,枯燥又规律地填满整个上午。
教室里喧闹与安静交替,唯有林云峰的心,始终稳稳悬在斜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张馨予坐在靠窗第三排,靠窗通风,风比别的位置更凉。
一整个上午,林云峰看似低头听课、认真记笔记,实则大半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
他在观察。
观察她的呼吸、脸色、精神状态,观察她什么时候会累、什么时候会冷、什么时候会悄悄撑不住。
前世的他,年少心浮,满眼都是心动与喜欢。
他喜欢偷偷看她认真做题的侧脸,喜欢看她被老师点名时微微紧张的模样,喜欢看她笑起来温柔干净的眉眼。
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她累不累、冷不冷、难不难受。
那时的张馨予,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不吵不闹、永远体贴隐忍。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体质偏弱,只是文静不爱动,只是天生安静清冷。
没人知道,那是身体长期透支、机能悄悄衰退的前兆。
无人察觉,无人关心,无人守护。
包括年少的、愚蠢的、后知后觉的他。
一想到这里,林云峰笔尖一顿,嘴里轻轻发涩。
重来一世,他再也不敢漏掉她身上任何一点细微异常。
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全校统一跑操。
广播声骤然响彻校园,激昂的节奏震彻整栋教学楼。
全班同学齐刷刷起身,推拉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排队往楼下操场走。
班里的男生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热闹嘈杂。
张馨予也缓缓起身,将桌面书本轻轻摞齐,动作轻轻柔柔,看不出半点急促。
她跟着队伍走出教室,身形纤细,走在人群里,安静得几乎快要被淹没。
林云峰跟在不远处,目光牢牢锁着她。
刚下楼,秋风迎面扑来,凉意骤然加重。
不少同学下意识缩脖子、拢衣领、拉紧校服拉链,吵吵闹闹吐槽风太大。
唯独张馨予只是微微垂眸,呼吸轻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可林云峰看得清清楚楚。
风吹过来的那一秒,她肩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脸色在阳光下瞬间淡白了一分,脚步下意识虚浮半秒。
只是太快、太隐蔽。
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云峰看得心头一紧。
他太熟悉了。
熟悉她每一次强忍不适的小动作,熟悉她每一次明明撑不住、却依旧假装没事的倔强。
前世,就是无数次这样的瞬间,被他忽略才导致后来的悲剧。
操场跑道上人潮涌动,整齐的队列迅速排开。
阳光明亮刺眼,秋风不停席卷跑道,卷起地面细碎尘土与枯黄落叶。
跑操开始。
一圈、两圈。
刚开始所有人状态尚可,整齐踏步,口号响亮。
跑到第二圈后半段,不少体力差的女生开始喘气、掉队、脚步凌乱。
张馨予依旧保持在自己班级队伍里,不抢不拖,不快不慢,稳稳跟着节奏。
可林云峰隔着几排人的距离,看得无比清晰。
她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胸口起伏慢慢变重,原本白皙的脸颊渐渐褪去血色,变得愈发苍白,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微微浸湿。
最让他心疼的是——
她依旧在忍。
一声不吭、一点不抱怨、半点不外露。
哪怕脚步已经开始发飘,哪怕气息已经紊乱不稳,她依旧咬着牙,坚持跟上班级队伍。
她从小就是这样。
温柔、懂事、隐忍、要强。
不舒服不说,难受不说,委屈不说,疼痛不说。
什么都自己扛。
前世的林云峰,在多年之后才彻底明白——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累,不是没有苦。
她只是习惯性一个人扛,不让别人麻烦。
跑完两圈,队伍解散,所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教学楼回流。
男生扎堆打闹,互相调侃跑得喘,女生三三两两抱怨风大太阳晒,整个操场喧闹一片。
只有张馨予,停下脚步的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她迅速抬手轻轻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很快又松开,假装只是随意停步调整呼吸。
动作自然流畅,完美骗过所有路过的同学。
唯独骗不过重生一次、看透她所有伪装的林云峰。
他心脏猛地一抽,再也忍不住,快步穿过人流,走到她身侧。
“是不是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温和、沉稳,没有半分少年往日的轻佻。
张馨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头,扯出一抹浅浅笑意:“还好啊,正常跑操而已。”
“正常跑操脸色可不会白成这样。”林云峰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容敷衍。
张馨予被他看得微微心虚,下意识避开视线,小声辩解:“这是风有点大,吹的。”
她习惯性找借口。
习惯性把所有身体不适归结为小事、归结为天气、归结为普通体虚。
前世,他就是一次次相信这些借口。
林云峰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放得更柔:“以后跑操要是撑不住,就直接慢走,不用硬跟。没人会说你的。”
张馨予怔了怔。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她的叮嘱都是——
多坚持、多锻炼、体质要练好、不能偷懒。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撑不住就不用硬撑。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她抬眼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细碎茫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我可以坚持的。”她小声道。
“不用。”林云峰淡淡打断,“身体比跑操更重要。”
简单一句话,却沉甸甸压在张馨予心上。
她忽然发现,今天的林云峰真的不一样。
不再调皮、不再打闹、不再随口玩笑。
他好像一瞬间变得特别稳、特别成熟、特别会照顾人。
细致、耐心、温柔,处处替她着想,事事为她留心。
可偏偏,他又和她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没有暧昧、没有越界、也没有他朋友说的告白。
只是默默对她好。
好得让她心里隐隐发软、隐隐期待,又隐隐有点小小的失落和困惑。
两人并肩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秋风不停吹拂,张馨予下意识把双手缩进袖子里,指尖冰凉。
林云峰看在眼里,默默将自己的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挡住风口,不动声色地替她隔掉大半冷风。
回到教室,所有人纷纷落座喝水、喘气、擦汗。
张馨予坐下之后,没有立刻拿水杯,而是悄悄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揉了揉胸口。
刚刚跑操太急,她胸口隐隐发闷,有点喘不上气。
这种小症状,最近越来越频繁。
她自己只当是缺乏锻炼、体质偏弱,从未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这正是病灶悄悄潜伏、慢慢侵蚀身体的信号。
林云峰坐在不远处,假装翻书,余光却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死死攥住笔,指节微微收紧。
来得及。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只是最初、最轻、最隐蔽的萌芽阶段。
只要好好调理、好好养护、规避劳累、提前检查治疗——
她完全可以彻底摆脱前世那场短命的宿命。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一上午的课程正式结束。
学生们如同解禁的小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
林云峰收拾书包速度很快,目光第一时间看向斜前方。
张馨予收拾东西一向细心缓慢,书本、试卷、笔记、笔袋,一一摆放整齐,动作温柔又耐心。
等她收拾好起身,林云峰自然而然走到她旁边。
“走吧,回家吃饭。”
依旧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像他们十几年以来无数个放学傍晚一样自然。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出走廊,走出校门口。
正午阳光明亮温暖,褪去了早晨的寒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放学路上人潮汹涌,整条街道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初中生,热闹鲜活,充满少年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里,不挤不闹,不急不躁。
两人一路沉默,却谁也不觉得尴尬。
张馨予偷偷侧头看了他好几眼。
阳光下的少年眉眼干净,身形挺拔,安静沉稳,和往日那个爱闹爱笑、总爱逗她拌嘴的林云峰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林云峰,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林云峰侧头看她:“哪里奇怪?”
“你……不闹了,也不跟我开玩笑了。”张馨予眨眨眼,小声道,“还总盯着我看,还总担心我。”
她直白说出自己的疑惑。
林云峰心头微软,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容回答:
“我觉得以前太幼稚了。”
“现在长大了一点,不想总胡闹了。”
简简单单两句,合理、自然。
完美掩盖重生的秘密。
张馨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嘀咕:“可是你突然变好温柔,我有点不习惯。”
林云峰闻言,心底轻轻一疼。
原来他从前,真的忽略她太多。
原来他仅仅只是稍微认真留心、稍微温柔体贴一点,她都会觉得不习惯。
前世十几年相伴,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可以好好护着她的机会。
“没事,以后慢慢地就习惯。”他轻声说。
从今往后,他的温柔、细心、守护、偏爱。
只给她一个人。
两人一路聊着轻松琐碎的日常,慢慢走回小区。
进入熟悉的楼栋,楼道安静阴凉。
到了分别的楼层前,张馨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眉眼温柔清澈。
“那我先上楼啦。”
“嗯。”林云峰点头,“中午好好吃饭,别挑食,吃完饭午休一会,别一直看书。”
一连串细致叮嘱,自然又贴心。
张馨予微微怔住,随即轻轻弯眼笑了:“知道啦,小管家。”
少女清甜的笑意落在眼底,林云峰心头一片柔软。
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他静静站在楼道里,久久未动。
阳光从楼道窗户落进来,落在他眼底,明亮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坚定。
今生重来。
他收起所有躁动心动,压下所有年少情爱。
不急于告白,不急于相恋,不急于拥有。
他现在只要一件事——她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