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楼道窗户,直射到水泥楼梯上,光线中还能看到空气中的灰尘。
林云峰在楼道盯着那束光,直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响,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母亲陈秀兰端着炒锅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沁着细密汗珠,脸上却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林云峰站在玄关,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喉头微微一哽。
前世他二十七岁那年,母亲已经的鬓角已经变白。十年间,她眼睁睁看着儿子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年,变成沉默寡言、眼底无光的行尸走肉。她带他看心理医生、看他吃药、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从不在他面前提张馨予三个字,也从不让他做什么。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安静地、温柔地,陪着一个碎了心的儿子。
而此刻,母亲还年轻。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皱纹还没爬上眼角,头发乌黑,精气神十足。林云峰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但幸好一切都来得及。
“愣着干嘛?吃饭了。”陈秀兰端着菜走出厨房,见儿子站在门口发呆,忍不住笑着催促。
“来了。”
林云峰换了拖鞋走进屋,将书包放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家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旧沙发、老式茶几、电视柜上堆着一小打父亲货站的单据。不富裕,但干净整洁,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勤劳爱干净的人。
他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凉拌黄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是记忆里的味道。
“你爸中午不回来吃,就咱娘俩。”陈秀兰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林云峰低头扒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我想问您个事。”
“什么事?”
“您之前不是学过中医推拿吗?还有食疗那些。”
陈秀兰微微一愣。她年轻时确实在社区上过中医养生培训班,学了些推拿和食疗的知识,但后来为补贴家用去工厂打工,那些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学过是学过,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身体不舒服吗?”
林云峰斟酌着措辞:“我有个同学,身体不太好。特别怕冷,一到秋天就手脚冰凉,稍微运动就喘不上气,脸色也总是白的,看着怪让人担心的。”
他尽量将语气放平,像是不经意提起。
陈秀兰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你那个同学,是个姑娘吧?”
林云峰筷子一顿,没有否认,只是平静道:“就是从小一起上学的邻居,还来过咱家里呢,您也认识的,叫张馨予。”
“哦,张家那闺女。”陈秀兰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那孩子我见过,确实瘦得很,面相看着就是身子骨单薄。你说说她具体的情况?”
林云峰便将这一个上午观察到的细节一一道来——手脚冰凉、气短易喘、跑操后面色苍白、畏寒怕风、习惯性隐忍不适。
他说得很仔细,很认真,不像是随口闲聊,倒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注意事项。
陈秀兰越听神色越认真,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听你这描述,不像是普通的体质弱。气短、体虚、寒湿内滞,这几种症状同时出现,不太正常。她家人没带她去医院看看?”
“可能都以为只是体质偏弱,没当回事。”张云峰随便找了个理由。
陈秀兰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进卧室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中医养生笔记”几个字。
“这是当年上课记的。”她翻开本子,逐页查阅,“你刚说的症状,我在笔记里有记过类似的案例。畏寒肢冷、气短乏力、面色无华,是典型的气血两虚,但如果长期得不到调理,会影响脾胃功能……”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认真:“你跟你那同学说,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顿饭,我给她看看。虽然不是正经医生,但至少能判断个大概,该去医院就得劝她家人带她去医院。”
林云峰心头一暖,郑重点头:“谢谢妈。”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那孩子看着也是个好孩子。”陈秀兰将笔记本放在一旁,重新拿起筷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不过,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紧张一个人。从小到大,你可从来没跟我提过哪个女同学。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林云峰脸一红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前世母亲也是最喜欢张馨予的。他还记得,初中时偶尔带张馨予回家写作业,母亲总会热情地留她吃饭,往她碗里夹菜,说她太瘦要多吃。后来两人正式在一起,母亲更是高兴得不得了,还和她说以后要是这小子欺负你,你就跟妈说。
再后来,他们分手,张馨予离世。
母亲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他曾不止一次在深夜,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月光,默默擦眼泪。
那些年,母亲的心痛,不比他少。
“妈。”
“嗯?”
“以后我长大了,家里的事我可以帮忙,你多歇歇吧。”
陈秀兰怔怔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今天这孩子跟往常不太一样。平时那个大大咧咧、整天笑嘻嘻的儿子,此刻说话沉稳得像个大人。
她眼眶微微一热,十分开心道:“儿子长大啦,知道心疼妈啦。”
下午一点四十分。
林云峰提前收拾好书包,跟母亲说了声“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便出门下楼。
到单元楼下,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5楼的窗户——张馨予家的窗户正对着小花园,楼下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女贞树。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
张馨予换了一件稍厚的浅灰色开衫套在校服外面,即使这样,她看起来依旧很瘦,不过脸上倒是有了些红晕,应该是刚刚午睡了。她看见林云峰在等她,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眉眼间浮起浅淡的笑意。
“给,我妈让我给你的。说要谢谢你今天照顾我。”
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将一个水杯递过来。
林云峰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依旧有点冰凉。午后阳光正暖,她的手指却像是在地窖里一样。
“中午休息了吗?”他问。
“嗯,睡了半小时。”张馨予乖乖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妈妈今天中午炖了鸡汤,喝了一大碗,真的不冷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在证明自己身体很好,不需要担心。
可林云峰分明看见,她的脸上虽然有了些红晕,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他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鸡汤很好,多喝点对身体好。”
两人并肩走上通往学校的小路。正午的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梧桐树间,斑驳光影落在地面,微风不燥,是初秋里最舒服的时辰。
张馨予走在他身侧,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中午我妈还问我,怎么今天饭量变大了,是不是在学校活动量增加了。我说还不是你,让我多吃点。”
“多吃点东西对你来说是好事。”林云峰接话,“你这么瘦,阿姨看到你吃东西也会高兴的。”
“高兴是高兴,就是总觉得怪怪的。”张馨予转过头来看向他,杏眼微弯,“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吃多少?以前都是你抢我的零食。”
林云峰脸上一红,大声说道:“我不是说了之前是我太幼稚,现在我长大了。”
他没有多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周末让她来家里,让母亲帮她看看。然后下一步,是说服她父母带她做一次全面体检。前世他在得知她离世后调查过,她的病症除了先天性心脏缺陷导致的身体虚弱,还有系统性红斑狼疮。这次通过检查即使治疗控制病情就一定能阻止的。
张云峰心里松了口气,随即说到“对了,张馨予。”
“嗯?”
“周末有空的话,来我家一趟吧。”
张馨予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耳尖悄悄泛起浅浅的粉色:“去……去你家?干嘛?”
“也没什么大事。”林云峰语气淡然,像是随口一提,“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还有之前跟你说的顺便让我妈帮你看看身体”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两家本就是多年邻居,小时候她也常去他家玩,后来长大了反而走动得少了。
张馨予显然松了口气,轻声道:“那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她应该会同意的。”
“嗯。”
林云峰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脚步平稳。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怎样翻涌的情绪。
周末的见面,不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那是他弥补她的第一步,也是他和命运正面对决的起点。
他曾在十七岁的盛夏失去她。
十五岁这年秋天,他要亲手改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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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依旧。
林云峰一边应付着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初二课程,一边继续观察张馨予的状态。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暖和,教室里的温度有所回升,她的脸色也比上午好看了一些,没有出现明显的疲惫。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下午第二节课后,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趴桌休息或和同桌聊天,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暖手宝,悄悄放在腿上暖手。
那个暖手宝是天蓝色的,表面磨得有些发白,显然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林云峰记得这个暖手宝。前世张馨予一直用到了高中,后来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从初二开始就离不开暖手宝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用这些小物件,悄悄对抗着身体的不适。而他,却从来不曾留意。
他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默默写下一行字:
“暖手宝,天蓝色,用得旧了,需要换一个新的。——另外,她怕冷这件事,比想象得严重。”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色尚早。
林云峰快速收拾好书包,走到张馨予桌边,语气平和:“走吧,我们回家。”
张馨予正往书包里塞课本,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今天不跟他们打球了?”
她口中的“他们”,是林云峰前世的几个死党——王一辰、刘洋那帮男生。前世初二的林云峰,每天放学都要去操场打半个小时的篮球,张馨予有时候会在旁边等他,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先回家。
“今天不打,腿有点酸。”林云峰随口编了个理由。
真实原因是——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张馨予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回家路上,夕阳将梧桐叶染成金黄,天边的晚霞一层叠着一层,从橘粉渐变到淡紫,温柔得不像是凡间景象。
张馨予走在他身侧,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林云峰,你有没有觉得,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有时候觉得,每天上学放学,日子重复又重复,好像永远都不会变。但偶尔又觉得,可能一转眼,我们就长大了,就不在一个学校了,就……见不到了。”
她说话时语气有些伤心,像是在描述什么遥远的事情。
林云峰的心却被这句话轻轻刺痛了一下。
前世,他们确实长大了。确实各奔东西了。只不过,她去的不是另一所学校、另一座城市,而是他再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却依然温和,“不管以后怎样,我保证都会在你身边的。”
张馨予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深沉,仿佛藏着许多事,多到与十五岁的年纪毫不相称。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明明他还是林云峰,明明他们还是一样上下学,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他变得细心、沉稳、温柔,总在不经意间照顾她所有她自己都不在意的细节。
就好像,他怕失去什么似的。
张馨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在心里笑了笑自己的多愁善感,继续往前走。
到了单元楼,在单元楼门口,林云峰忽然叫住她。
“张馨予。”
“嗯?”
她转过身,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温暖的光里。
林云峰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万千想要叮嘱的话——晚上别熬夜,睡觉多盖一层被子,明天早上多穿一件衣服,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要总是自己硬撑……
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老时间,我在楼下等你。晚安。”
张馨予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清甜:“嗯,晚安。”
她转身走进楼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林云峰站在楼道里,看着空旷的楼梯口,直到她家关门的声音响起,才回到家里。
回到家吃完饭,张云峰便回到卧室坐在课桌前,桌子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文具盒。
前世十五岁告白前夜,他趴在书桌前对着镜子练习了一整晚的告白台词,满脑子都是青春的悸动和热烈的喜欢。
今生十五岁的夜晚,他坐在书桌前,心里打算这后续的行动。
对面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细的剪影,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写字。
一如前世无数个夜晚。
他收回目光,眼底没有少年的躁动,只有坚定。
“晚安,张馨予。”
月亮很亮,月光洒在少年安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