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老家的年夜饭十分丰盛,林母和几位婶子一起包的饺子,菜是开饭店的叔叔炒的。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有鞭炮声炸响。林云峰陪着长辈吃了饭、敬了酒、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早早回了房间。
他靠在床头,拨通了视频通话。
响了五六声,接通了。屏幕里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她大概也回了自己房间,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颊被房间的灯光映得柔软。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她家客厅传来春晚的声音,和他这边一模一样的节目,只是延迟了两秒。
“新年快乐。”他先说。
“新年快乐。”她弯起眉眼,把手机支在桌上,双手托腮看着屏幕,“你那边有放鞭炮吗?我这边一直有人在放,吵死了。”
“有的,但没那么多。市区这两年开始管控烟花爆竹了,不过还是有放的。”
“我跟你说,乡下管的不严,挨家挨户都放,刚才隔壁那家放了得有一万响!”
“一万响!”她张开嘴巴,想象着那画面笑了,“那不得把屋顶掀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除夕夜吃什么、春晚好不好看、老家亲戚多不多、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喝汤。聊到后面,张馨予忽然安静了下来,托着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脸颊,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你不在,我觉得有点不习惯。”
林云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之前天天见面不觉得,现在忽然好几天见不到……”她没有把话说完,垂下眼帘,睫毛在屏幕上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她抬起头,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眸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和直接。
“林云峰,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却毫不含糊的试探。
林云峰看着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他想说的话太多——会,当然会,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我想回去,想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想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你。
可他说不出口。
疫情刚爆发,她的身体状况才刚刚好转,未来还有太多不确定。现在说任何越界的话,都可能变成她将来推开他的理由,就像前世一样。他不能冒这个险。
“当然会。”他开口,声音控制得平稳,“我们每天形影不离,一下子隔这么远,肯定会不习惯。”
又是那个擦边的、模糊的答案。
张馨予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容说不上失望,更像是一种带着纵容的了然,仿佛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你藏着什么,我可以等。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
“嗯,能回就马上回。”
挂断视频后,林云峰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聊天界面。他看见她的头像旁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次,又消失了。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她大概也想说的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
窗外又炸开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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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
封城的消息已经从一个市扩散到多个地区,各地开始陆续设卡管控。高速路口排起长队,部分省道已经封闭。林云峰父亲原本计划初六回程,但货站那边来了电话——几个大客户的物流合同需要紧急处理,防疫物资的运输调度也刻不容缓,拖不得。年初三晚上,父亲做了决定:趁还没有完全封死,立刻动身返回。
收拾行李时,母亲有些犹豫:“要不要再等两天?万一路上封了,卡在半路更麻烦。”
“再等就真回不去了。”父亲拿起车钥匙,语气果断。
林云峰二话没说,把自己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动作比谁都快。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当然知道儿子为什么着急——那个楼上姓张的姑娘。
初四凌晨五点半,一家三口出发。高速上的车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能看见路边设着临时的检查点,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挥手示意通行。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华北平原在车窗外铺展开来,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排排向后退去,田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林云峰坐在后座,打开手机,给张馨予发了条消息。
“我在回来的路上了。”
早上六点多,回复才过来。大概是刚醒,语气还带着迷迷糊糊的鼻音。
“真的?!路上好走吗?到哪了?”
“刚过县城,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那我在家等你。”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不对,你回来了先好好休息,不用急着见我。”
然后是第三条:“但是你要是想见我的话……我在家。”
林云峰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知道了。”他回。
车窗外,天色渐亮。道路两旁的村庄偶尔升起几缕炊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安静。父亲的手机不时响起,都是货站那边打来的——物流调度、仓库运转、司机排班,特殊时期所有事情都变得比平时复杂十倍。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林云峰心里的笃定。
他和她的距离,正在从一百公里缩短到五十公里,再缩短到十公里。每过一个路口、每越过一个路牌,那个五楼的窗户就近了一分。
上午八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熟悉的城市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驶下高速的时候,收费站旁排着长长的车队,所有车辆都要逐一登记信息、测量体温。轮到他家的时候,父亲摇下车窗,配合工作人员完成了所有流程。
林云峰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安静得不同寻常的城市。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荡荡的,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上也寥寥几人。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多了张桌子,上面摆着测温枪和登记簿。
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林云峰顾不上拿行李,先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里,窗帘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他挥了挥,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怕冷,也像怕被他发现自己在等他。
他笑了笑,拎起行李走进楼道。
门刚推开,还没来得及换鞋,手机就震了。楼上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到家了吗?”
他站在玄关,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低头回复。
“到了。”顿了一秒,又加了一句,“就在你楼下。”
上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沿上,薄薄一层白。林云峰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帮母亲收拾行李。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母亲已经在盘算中午做什么菜了。头顶隐约有脚步声在轻轻走动——不是随意的走动,而是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知道她大概正站在五楼的门口,犹豫着要不要下来。
不急。他想。已经回来了,楼上楼下,就隔着层天花板。他们随时都可以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