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峰回到狮城的第二天下午，消息传来——疫情形势严峻，封城！父亲当时正在货站调度防疫物资的运输，接到通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吃饭的时候说了句：“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母亲陈秀兰盛饭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林云峰则是感到有些庆幸，他赶在封城前回到了她身边。如果还在老家困着，他无法想象自己会焦虑成什么样。也无法想象她怎么办，毕竟她的情况好不容易才有好转。
接下来的日子，城市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区大门锁了，每户每天只允许一人出门采购。保安亭旁边搭起了蓝色的应急帐篷，穿着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轮班值守。大道上空空的，偶尔驶过的只有救护车和物资运输车。曾经早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的解放路，如今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林云峰的父亲在初七就出差了。货站的司机不够，防疫物资的运输任务却压得喘不过气，他只能亲自带车跑长途，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临走前他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家里就你和你妈，多帮着你妈干点活。”
“知道了，爸。”
父亲拍拍他的肩，推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母亲站在窗边目送了很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卧室。
在前几年父亲还跑车的时候，经常出差一个月回家一两次。每次离开时母亲都会这样目送父亲离开，像是在保佑父亲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五楼的张家也有变化。张馨予的父亲张建国是电力局副局长，疫情爆发后每天的电力保供成了重中之重，单位频繁开会汇报工作。他几乎住在了单位，偶尔回家拿换洗衣服，待不到两个小时又匆匆离开。
楼上楼下，两家各剩下两口人。周敏一个人照顾张馨予，有时候做不懂的药膳焦头烂额的。陈秀兰看在眼里，主动找上去：“周姐，反正我们家也就我跟云峰，你们不如和我们一块儿吃吧，省事，也热闹。”
周敏起初还客气推辞，架不住陈秀兰三番五次地热情邀请，再加上张馨予听说能下楼吃饭时眼巴巴的望着母亲，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在这种特殊时期的生活开始了。
午饭和晚饭都在四楼林家吃。陈秀兰掌勺，周敏帮厨，两个母亲在厨房里有说有笑，聊着菜品、药膳、疫情新闻和各自丈夫的归期。两个少年在客厅里写寒假作业，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播放着不断滚动的疫情通报。
每天下午，两个母亲都会一起追剧。从宫斗剧看到都市剧，从谍战片看到爱情片，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热茶，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边看边讨论剧情，偶尔聊着电影演员的八卦，即使到了这个年纪女生也依旧喜欢聊天。
张馨予有时跟着看，有时不跟。张馨予精神好的时候会坐在母亲周敏旁边，捧着热乎乎的当归黄芪茶，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两集。她看剧很认真，一声不坑的看，看到动情的画面还会忍不住流泪。有时候两位母亲聊到一些她感兴趣的八卦，她也会跟着听一听。
林云峰则是坐在她旁边，假装在看电视，实际上大半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比刚入冬时红润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是精神还是不太足，坐久了会不自觉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猫。每到这时候，陈秀兰就会把电视音量调小，周敏会去拿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封城的日子本该沉闷压抑，但四楼这间不大的客厅里却变得格外温暖。锅碗瓢盆的声响、电视里的对白、两个母亲的闲聊、少女偶尔的轻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林云峰觉得，哪怕外面的世界毁灭了都不会影响到屋内。
某天晚饭后，张馨予在帮两个母亲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时，听见陈秀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体检”“免疫”“不能拖”——随即被周敏的一声叹息盖了过去。
她端着空盘子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心里隐约猜到了些。她想起那天在医院，医生说“发现得早”，又想起林云峰从那天以来对她突然地关心。心里不由地伤心起来，她觉得她好像又麻烦别人了。
她轻轻退回了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到了客厅林云峰正在给她烧热水，看到这她感到十分暖心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个麻烦。
林云峰转过身时，发现张馨予已经做在沙发上了，似乎有些不开心。“馨予，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可能是今天有些累了。”张馨予慌忙收敛情绪微笑回应，害怕林云峰看出什么。
此时两位母亲刚到客厅，打开了电视聊起天来。二人也没有再说什么。
二月中旬，学校通知下来了：延迟开学，改为线上授课。
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愁，王一辰连发了七八个表情包表达对不用上学的喜悦，被班主任一个“安静”怼了回去。林云峰对此倒很平静——前世他都经历过一遍了，没什么新鲜感。
网课的第一天早上七点，班级群里开始点名。摄像头打开，四十多个头像框挤满屏幕，班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能听见吗？能听见的打1。”
评论区瞬间被“1”刷屏。
林云峰注意到，屏幕上张馨予的视频框里，她坐得端端正正，桌面上课本、笔记本、笔袋摆得整整齐齐，一如她在教室里那样一丝不苟。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在她侧脸上打了一道柔和的光。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被分在了他的屏幕第一排，每次抬头看镜头，都像是在和他对视。
课间休息时，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上课别一直坐着，每隔一节课起来活动一下。”
“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上课别老盯着屏幕发呆，我都看见了。”
林云峰盯着这条消息，把准备回的话删了又改，最后只发了个“嗯”。她大概也知道，他那是在看她。
网课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有了新的节奏。每天早晨陈秀兰和周敏轮流准备早餐，上午少年们各自在书桌前上网课，中午一块儿吃午饭，下午继续上课或写作业，傍晚追剧，晚上偶尔打打牌、聊聊天。周敏跟着陈秀兰学会了当归乌鸡汤、黄芪排骨、红枣桂圆粥，厨房里多了好几味中药材，砂锅几乎没闲过。
张馨予每天按规定吃饭、吃药。虽然偶尔还是会累、会冷，但比起入冬那阵子，整个人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某天傍晚，追剧时间。电视里播放着一部爱情电影，女主角正在对男主角说：“我只想要你永远陪着我。”
张馨予坐在沙发角落，腿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的毯子，忽然偏过头，看了林云峰一眼。但随即又转回去了，耳朵似乎变红了。
虽然动作很小，但林云峰还是察觉到了。她虽然重新看向了电视，脸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林云峰看着这样的画面。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
不急。他想。她还在调养，疫情还没结束，未来的路也还长。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个守着花苞的人，不敢浇水太急，不敢阳光太烈，只能等，耐心地等，等她自己慢慢舒展。而他愿意等，哪怕要等到很久以后。
窗外，狮城的冬雪不知不觉已经化尽。街边的银杏树虽然还光秃着，但枝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隐隐的青绿。运河上的冰裂了缝，有细小的水流在冰面下悄悄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