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疫情终于稍微控制。
消息来得很突然，班级群里的通知是在晚上九点多发的：全市初高中毕业年级先复课，非毕业年级随后——初二定在四月二十五日返校，实行全封闭管理，所有学生必须住校。
群里炸了锅。有人哀嚎寒假还没放够，有人询问能不能带手机。班主任最后撂下一句“不允许走读，严禁私藏任何电子产品，请大家这做好准备，该收收心了”，便不再回复。
一天时间，匆忙得来不及反应。陈秀兰手忙脚乱地给林云峰准备行李，被褥、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口罩、消毒湿巾，她边叠衣服边念叨东西怎么这么难找。林云峰没有说话默默接过行李，三两下就将被褥捆扎得结结实实，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陈秀兰看着儿子利落的背影，有些发愣，总觉得这孩子从上个学期开始就不大一样了。
返校那天，林云峰的父亲还在外地跑车回不来。周敏不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去，硬是让难得回家一趟的张建国送他们。张建国开了辆老款的黑色帕萨特，后备箱塞进两个行李箱和两捆被褥之后盖子差点合不上。一路上嘱咐两个人互相照应、注意防护、好好学习，语气是父亲特有的严肃，每句叮嘱里都藏着关心。
林云峰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见张馨予安静地靠在车窗边。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羽绒服，手里抱着天蓝色的暖手宝，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银杏树的枝头已经有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侧脸上，映出浅浅的光泽。
她看上去心情不差。偶尔还会接张建国的话，说知道了爸你别念叨了，语气里带着女儿对父亲特有的撒娇。
林云峰悄悄松了口气。封城期间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让她整个人状态好了不少。
学校的大门重新打开时，一切都变了样。红外测温仪立在通道口，地面贴着红色一米线，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背着喷雾器在走廊消毒。所有人必须戴口罩保持间距，不允许串班串寝。曾经热闹的校园变得沉默而克制。
宿舍是六人间，疫情期间基本上所有的宿舍都排满了。林云峰分到三楼靠楼梯口的一间，和张馨予的女生宿舍隔了一个操场。到校当天晚上，所有学生的手机就被班主任统一收走了，说是等放假离校时再归还。林云峰交手机前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又看了一眼张馨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他出发前发的“有事找我”，和她回的一个笑脸。
返校后的第一周，一切还算顺利。学校为了赶疫情期间落下的进度，课程排得很密。张馨予坐在靠窗第三排，依旧一丝不苟地记笔记，课间会去接热水，偶尔路过林云峰的座位时会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今天数学题好难啊，我有些题不会”。林云峰会回一句“你哪道不会，中午下课我教你”，她便弯起眉眼笑一下，然后捧着水杯回到自己座位。
食堂里，两人也会坐在一起吃饭。林云峰依旧每天给她带一盒热牛奶，她接过牛奶时会说“谢谢”，偶尔还会抱怨食堂的菜太咸，说想念陈阿姨的红烧排骨。林云峰说等解封了回去让我妈做，她说那我可记着了。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班主任李国华让林云峰和张馨予留一下。
李国华三十出头，教数学，平时在班里不拘言笑，但和学生关系处得不错。前世林云峰初中三年没少往他办公室跑，有时候是问题，有时候是闲聊，偶尔还会帮他批批随堂小测。毕业之后两人也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林云峰都会发条消息问候一声。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李国华比前世年轻了许多，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数学老师特有的锐利，但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日光灯嗡嗡轻响。李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周记本，推了推眼镜，语气倒不算严厉：“最近有同学反映，说你们俩走得挺近。老师知道你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又是住校，同学们都看着。咱们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分心，也不要给别人留下说闲话的余地。你俩都是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老师的意思。”
张馨予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脸颊微微发烫。她想说“我们不是”，但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在她心里，她并不想否认这段关系。
然后她听见林云峰开口了。
“老师，您误会了。”他的语气平稳而从容，“张馨予身体一直不太好，我们家和她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家里长辈都叮嘱过让我在学校多帮帮她。就是朋友之间的帮助，没有别的意思。”林云峰两世为人，自然看出了老班这只是要个交代和保证。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也都合情合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张馨予的耳膜，然后一路下沉，扎进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家里长辈的叮嘱、朋友之间的帮助、没有别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原来从头到尾，他对她的所有关心、所有无微不至的照顾、所有让她心动的细节——都是出于长辈的嘱托，出于朋友的帮助。是她自作多情了。是她把同情当成了喜欢。
李国华松了口气，说既然是互相帮助就好，以后注意分寸，行了，回教室吧。
张馨予先一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的脚步依旧轻而稳，背影依旧挺直，马尾辫轻轻晃动。走廊里晚自习前的喧嚣涌过来，有男生在楼道里追逐打闹，有女生抱着作业本从她身边跑过。她穿过人群，穿过嘈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让她心动的细节——热牛奶、暖手宝、叮嘱她添衣服、封城期间每天的陪伴——被这四个字统统归类打包，贴上一个标签，放进了抽屉里。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晚自习开始，张馨予没有在和他一起。课间她不再去接热水，不再路过他的座位，不再抬头看他一眼。林云峰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坐得笔直，低头写字的姿势依旧一丝不苟，但他注意到她写字的手偶尔会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去。
他想走过去，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应该是生气了，毕竟被班主任叫去谈话，换谁都会不舒服。他想着等明天她消了气再找她聊聊，问一下她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张馨予依旧沉默。不说话，不看他，不坐在一起，不一起吃饭。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她原封不动地放到他桌上。课间他想找她说话，她看见他走过来便起身去厕所。走廊里迎面走过时，她会微微侧身让开，目光落在别处。
没有，没有争吵，没有一句重话。甚至没有一个让他开口的机会。她只是安静地、不吵不闹地，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完整地撤了出去。
林云峰彻底懵了。
他知道她是在办公室谈话之后才开始疏远他的，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李老师并没有批评他们，话也说得很轻，甚至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而他解释那些话，也只是想让老师放心。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吃午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门口等到了她。她端着餐盘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想从他身侧绕过去。
“张馨予”他叫住她。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
“我们能不能聊聊？”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天办公室的事在生我的气。可是你能跟我说一下吗？”
张馨予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杏眼，但里面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像冬夜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没什么好聊的。”她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说得对，朋友之间的帮助。我知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回宿舍了，请你让开。”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不容他多说一个字。然后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林云峰站在原地，食堂里碗筷碰撞声和人声嘈杂成一团，饭菜的热气在空气里弥漫。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食堂大门，消失在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林云峰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跑道对面女生们三三两两聊天。方悦陪着张馨予坐在远处的长凳上，似乎在跟她说着什么。张馨予低着头，手里捻着一片银杏叶，看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但那个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将她的碎发吹散，她将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而慢，像在做什么需要格外小心的事。
王一辰抱着篮球在球场那边喊林云峰快过来就差你了，他摆摆手说今天不打了。王一辰顺着他的视线往跑道对面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催，自己跑回了球场。
林云峰坐在台阶上，初春的风吹过来，还带着些许的凉意。他和李国华关系好，李国华不会真的为难他们，这一点他知道。办公室那番话，他自认说得没有任何问题——既让老师放了心，又解释了两人走得近的原因。
可他唯一没有考虑到的，是张馨予听到那番话之后会怎么想。
当天晚上，林云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久。与此同时，女生宿舍里，张馨予也还没有睡着，从前天那件事之后，已经两个晚上了。
张馨予没有发现，她嘴上说要跟他绝交，但其实这两天心里想的全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