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云峰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想起办公室里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家里长辈叮嘱过”、“朋友之间的帮助”、“没别的意思”——他说得滴水不漏,既让李老师有了交代,又解释了两人走得近的原因。前世他对老班的了解,知道李国华要的不过是个态度,一个保证。
可他唯独没考虑到张馨予听到那番话会怎么想。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然后得出一个让他哑口无言的结论——他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出于长辈的嘱托,出于朋友的关心,没有别的意思。
他好像知道了,林云峰想哭又有点想笑。因为张馨予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走廊里迎面走过,她侧身绕开。食堂里他想靠近,她端起餐盘就走。他试过课间堵在她座位旁边,她直接趴在桌上埋着头。这让林云峰十分头疼。
他需要找个人帮帮他。
周四晚自习课间,趁张馨予去厕所,林云峰走到方悦桌边,压低声音:“方悦,帮我个忙。”
方悦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感觉。
“你跟馨予说说,办公室那些话就是说给李老师听的,让她别当真。帮我说几句好话,让她原谅我吧”
方悦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但我不保证有用啊。”
“好嘞,到时候放假请你吃东西。”
第二天中午,方悦在食堂拉着张馨予坐到了角落的位置。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了口:“那个,馨予啊,你和林云峰吵架啦?”
“没有”张馨予的语气十分平淡,好似真的啥事都没有。
“那你这几天为啥躲着他啊”
“······”
“哎呀,昨天林云峰来找我了,他说他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那是说给老师听的。”
张馨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语气淡淡的:“我知道。”
方悦差点噎住:“你知道?那你还——”
“我早就知道他那是在应付老师。”张馨予放下筷子,声音低下去,“但他为什么应付得那么顺?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好像只要把这个借口搬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方悦,你知道吗。上学期十月份的时候,王一辰跟我说漏了一件事。他说林云峰写了封告白信,第二天要跟我表白。”
方悦愣住了,直到筷子掉到桌子上,她才反应过来。
“我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发生。他不但没表白,还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开始给我带牛奶,提醒我天冷,无微不至的关心我。他什么都做了,就是什么都不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为他在等什么。结果等了半年多。然后那天在办公室,他说那都是长辈的叮嘱,是朋友的帮助。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那封信,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听不懂他的话。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会儿要告白,一会儿又说是朋友。那我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
方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认识张馨予这么久,头一回见她这样——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柔得体、从不发脾气的张馨予,此刻眼眶红红的,声音发抖,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掉一滴眼泪。看到好闺蜜伤心成这样,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你告诉他。”张馨予端起餐盘站起来,“我要他亲口跟我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流露的别扭。
“他欠我一个交代!”
方悦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了。张馨予早就知道那番话是托词。但她要的不是解释,不是托中间人带话,她是要他自己走到她面前,把攒了半年多的话亲口说出来。她等了太久了,等得有些委屈了。
当天下午,方悦就给林云峰时,用词尽量委婉:“她说她知道你是应付老师的。但她让你自己去找她。”
林云峰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在生我的气?”
“也不是生气。”方悦想了想。
林云峰刚要开口,方悦抬手打断他。
“还有——她说你欠她一个交代。别问我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林云峰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然后慢慢坐到座位上。
那封压在初二数学课本最底层的告白信。他以为收起来就没人知道,他以为按下不提就可以从头再来。可她还是知道了。她知道他要告白,她在等,等了半年多,等到的是他在办公室里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两世为人,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从头到尾她都知道,只是不拆穿。她安安静静等了他半年多,等他亲口说出来。他没有说,她就一直等。
“我知道了。”他对方悦说,“谢谢。”
可问题是,他还没找到当面说的机会,变故就先来了。
周六上午,班主任李国华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
“刚接到省里通知,疫情出现反弹。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非毕业年级停止线下授课,恢复居家网课。今天下午的课取消,各班错峰放学。具体复课时间等通知。”
全班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混杂着惊喜和茫然的喧哗。王一辰把笔往桌上一摔喊了声“又放假了”,但这次没人笑。
林云峰第一反应是看向斜前方。张馨予正低头收拾书包,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映得有些模糊。他想要在放学的时候和她解释。
可是来不及了。放学时人流涌动,他在人群中远远看见她的背影,追了两步就被涌动的人流隔开。校门口来接学生的家长挤成一团,戴口罩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保持间距。来接他们的还是张建国,老款帕萨特停在校门口不远处,后备箱已经塞进了两人的被褥和行李箱。
回家的路上,张馨予没有像返校时那样和父亲拌嘴撒娇。她一个人靠在车窗边,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暖手宝已经磨白的边角。张建国问了句“在学校怎么样”,她只轻轻应了句“还行”,便不再说话。父亲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在询问。
林云峰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始终没有往他这边偏半分。
回到小区已经快傍晚了。陈秀兰在厨房忙活晚饭,嘴里念叨着怎么又放假了。林云峰应了一声便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学校统一发还了,接下来上网课要用。
他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熟悉的小熊头像。聊天记录还停在返校前她发的那个笑脸。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重新打,再删掉,最后只剩几句:“馨予,办公室的那些话是说给李老师听的,不是真心话。我也不是因为长辈的叮嘱才对你好。周末你有空的话我们当面聊聊。我有话想对你说。”
检查了一遍。他按下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林云峰盯着那个感叹号,客厅里母亲炒菜的声音和电视里的新闻忽然变得很远。他想过她会生气,会不理他,但他没想过会被拉黑。前世她提分手的时候,都没有拉黑他。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上的动静。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却又在门口停住了。
楼上的张馨予此时有些后悔刚才的行为。我是不是太过了,但是他直到放学都不来找我!随即听到楼下的开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