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峰在门口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母亲炒菜的声响，油烟机的嗡鸣混着电视里疫情通报的播报声，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他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上去。万一她不肯开门呢？不开门就敲到开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得迟了半拍，昏黄的光洒在水泥台阶上。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不重，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每一步都听得分明。走到五楼，张家门口贴着去年过年时两人一起买的福字，鲜艳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红，边角微微卷起。他抬手，停顿了两秒，然后敲了两下。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后停住。
“谁？”
是张馨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是我。”
门那头沉默了。林云峰几乎能想象她站在门后的样子——咬着下唇，手指绞在一起，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我想跟你聊聊。”他顿了顿，“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张馨予站在门后，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扎，散散地披在肩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有些微微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平静——就是她面对外人时习惯性端出来的表情。
林云峰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现在在外人名单上了。
“阿姨不在家？”
“去超市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侧身让他进了门，自己却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距离。
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很低，屏幕上滚动着疫情新闻。茶几上放着半杯还没喝完的当归黄芪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米白色的毯子，是封城期间她窝在沙发上追剧时盖的那条。林云峰看了一眼那条毯子，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她还盖着它。
“有什么话快说吧。”张馨予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两只手揣在家居服口袋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就是不看他。
林云峰想了一路的开场白，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别扭的姑娘，她垂着眼帘，下巴微微收着，肩膀绷得有点紧。她在等他开口，又怕听到的不是她想听的。
“对不起。”
张馨予的眼睫毛动了动。
“办公室那些话，是说给老师听的。你也知道咱班主任，他叫过去就是走个过场，我就顺着说了。”他停顿了一下，“但那不是。那些话，只是应付老师的。”
张馨予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杏眼，只是里面有一些他读不太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顺？”她问，“跟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跟我撇清关系。”
“因为那就是一套说辞。我知道他想听什么，说得顺，也不代表就是真话啊。”
张馨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什么才是真话？”
林云峰被她问住了。不是不知道真相，是真相太大了，难道我要说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吗？从重生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真话就是……我不是因为长辈叮嘱才对你好的。”说话声音很小，还嘟嘟囔囔的“是我自己想。”
“哎呀，总之就是我对你的好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我想对你好！”林云峰十分窘迫，索性大声说了出来。
张馨予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紧，眼睛有些湿热。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知道他给她写了一封告白信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可她等了大半年，等来的不是一句告白，而是朋友的帮助。但现在她知道了，看了看低着头的林云峰。
“出去走走吧。”她说，“家里太闷了。”
四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冬天晚了许多。小区里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春天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谁家做饭飘出来的香味，寻常又真实。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那条铺着旧砖的小路上。路灯亮了一半，光晕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高一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交错，偶尔踩到什么，咔嚓一声脆响。
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张馨予忽然停下脚步。
“上学期十月份开始。”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光秃了大半个冬天的枝丫上，“你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不跟他们打球了，也不怎么开玩笑了。还开始给我带牛奶，提醒我添衣服，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在意我。”
她的声音轻轻慢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什么都做了，就是——”
她没有说完。
“后来在办公室，你说那是朋友的帮助。我当时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只是朋友。”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银杏新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碎碎的，明明暗暗。
“可我不信。”
林云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有朋友是这样的。哪有朋友天天盯着你喝没喝药，每天比你自己还担心你冷不冷。哪有朋友看你的眼神，像……”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耳尖红了一片，“像你那样。”
晚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林云峰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还是卡在喉咙里。
“张馨予，我——”
“我听王一辰说，你上学期写过一封信。是给我的。”
林云峰愣住了。
“他说漏嘴了。”张馨予没有看他，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银杏叶，“十月十几号的时候。他说你写了封信，说第二天要给我。我等了很久，你没有给。后来我假装没有这件事，但我一直记着。”
她终于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让他无处可躲。
“那封信，还在吗？”
林云峰沉默了很久。晚风从银杏树的枝丫间穿过，嫩绿的叶子沙沙地响。
“在。”他说，“我把他夹在课本里了。”
张馨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因为我不敢。”林云峰说。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不重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坦白，我喜欢你。”
“那你，”
“等下，你想让我说完，我怕我一会就不敢说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时的喜欢让我十分冲动，但随即是对你的了解，我突然发现你身体的异样，发现你对外隐忍的性格。我发现之前的我太蠢了，我。所以我现在不能让‘喜欢’成为你的负担。你的身体还没好，我更不想你分心想这些。”
他看着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但他还是撒谎了，他没能说出自己重生的秘密，包括因为重生带来的变化。
张馨予怔怔地看着他。她听懂了。他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连告白都要等到合适的时候。这个人，写了一封信却不敢给，藏了半年多也不敢说，就这么默默陪着她。即使被她当面追问到这个地步，也还是压下了内心的冲动。
她低下头，不让林云峰看到她要哭了。
“你知道这半年我有多难受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当我听说你要和我告白，我就一直在等，但一直都没等到。但是你又突然对我那么好，也不跟我说为什么。直到你说那只是朋友的帮助，我就想，好，那我也只当你是朋友。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语气里带着埋怨。
“可是我做不到。我本来打算再也不理你的，结果你往门口一站，我就心软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就站在门口不说话，让我自己心软。你就是个坏蛋！”
林云峰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馨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那封信，记得以后要把那封信给我！”
“啊，嗯，它一直是你的，从始至终都是。”林云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走吧，该回家了。我妈应该快回来了，看到你站在楼下跟我说话，又要开始唠叨我了。”
她说完转过身，身后的马尾辫晃来晃去，朝着单元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角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走啦，明天还要上网课呢。”
林云峰又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爬到四楼时他停住脚步。张馨予站在他身后半层楼梯的位置，就像之前上下学那样。
“晚安。”她说。
“嗯，晚安。”
林云峰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头顶停住，开门，关门。然后他推开自家的门，客厅里饭菜已经摆上桌了。陈秀兰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去楼上了？”
“嗯。”
“跟馨予和好了？”
“嗯。”林云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看出了他的心事，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下去。
陈秀兰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汤放在桌上：“赶紧去洗手吃饭。”
当天晚上，林云峰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记事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终于和好了，我答应她，等她身体好一点。”
他搁下笔，从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数学课本。那封信还夹在里面，白色的信封，边角被压得有些皱了。他看了它一会儿，放回去，合上课本，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嘴角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