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狮城，银杏叶已经绿的发亮，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林云峰每天七点起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张馨予有没有发消息，即使他们二人每天都能见面。
她一般会发一张早餐的照片——一杯牛奶，一个水煮蛋，偶尔会多一碗粥——配一句话，比如“今天鸡蛋煮老了”或者“我妈又在粥里放了红枣”。
他知道张馨予不爱吃枣，但还是会说一句“红枣补血，多吃”，她会回一个撇嘴的表情。
网课的日子已经变得有些无聊。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间二十分钟。林云峰每天上午第二节下课后会给她发一条消息：起来活动一下，别一直坐着。她回：知道了，你也别老盯着屏幕。然后第三节上课时，他还是在屏幕右下角她的视频框里多看了好几眼。
林云峰发现了她也会看他。因为有一次他在镜头里忽然抬起头，隔着屏幕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就变红了。
王一辰在班级群里建了个没有老师的私聊群，天天在里面哀嚎想出门打球想喝奶茶想念食堂的红烧肉。
方悦偶尔冒泡发几个表情包，张馨予基本不发言，但会偷偷存下方悦发的那些猫猫狗狗的表情包，然后单独转发给林云峰。
五月中旬，陈秀兰和周敏每周一起去超市采购。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兜子零食水果，分成两份，一份放四楼一份送上五楼。
陈秀兰每次上楼送东西回来都会跟林云峰说一句“馨予今天气色不错”或者“馨予说还想吃我做的排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
林云峰每次都应一声“嗯”，假装没听出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张建国难得在家休息，周敏提议两家一起吃顿饭。
于是四楼的餐桌上又摆满了菜，陈秀兰炖了排骨，周敏端来了红烧鱼，张建国开了瓶酒，林云峰倒了一杯可乐，又给张馨予倒了一杯。张建国看着两个孩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然后对他在学校照顾馨予表示感谢。林云峰端着可乐杯，说了句“应该的，叔叔”。
张馨予则是低头吃饭，耳尖又红了。整顿饭她没怎么抬头，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饭后两个母亲在厨房收拾，林云峰原本想要帮忙。可是母亲把他推出来，朝着在客厅的张馨予撇了撇。林云峰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张建国接了个电话就上楼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坐在沙发的一侧。电视里播着一部古装剧。张馨予抱着那条米白色的毯子，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说，要是没有疫情，我们现在会在干嘛。”
林云峰想了想：“就正常上学吧。”
“废话。”
“那可能放学了会去南川楼那边逛逛，或者去南湖公园划船。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划船吗。”
张馨予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还记得啊。”
“记得。等疫情结束了，我陪你去。”
张馨予把半张脸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杏眼。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网课进入了消极的阶段，各科老师轮番在群里轰炸，期末考试的倒计时挂在班级群公告上，数字一天天变小。
可是在家的学生们完全没有学习的欲望。就连向来认真的张馨予有时候也会上课走神或者和朋友聊天。
张馨予的身体状况比之前稳定了不少。复查的结果显示免疫指标有所改善，秦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药可以停了，但是定期复查不能断。
周敏从医院回来之后专程下楼跟陈秀兰道谢，说多亏了年前那番提醒，孩子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太多了。
两个母亲在客厅里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药膳配方聊到日常护理，从疫情形势聊到开学时间，聊到兴头上陈秀兰还翻出了那本泛黄的中医笔记。
林云峰在自己房间里，隔着门听到母亲说“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欢，又懂事又乖巧”，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声。他没听清周敏回了什么，但他猜大概是夸他的。毕竟周阿姨每次见了他都要说一遍“云峰又长高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张馨予第一时间发了消息过来。她的数学比上次月考高了二十二分，年级排名进了前五十。林云峰的成绩倒是跟之前差不多，但排名掉下去了——前世那些知识虽然都学过一遍，但他刻意压着分数，不想引起太多注意。但因为是线上考试，有不少的水分，所以排名往下掉了。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居然做出来了。”她打字飞快。
“嗯，真棒。”
“你这是在夸我吗？不过还是要感谢你，这两个月一直教我数学。”
“那开学了你请我吃羊汤。”
“就羊汤？行，再加两个烧饼。”
林云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不自觉地笑了。
七月放暑假，疫情虽然稍微放开，但跨省出行仍受限制。两家人都没出远门，最远的行程就是一起去了趟南湖公园，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
张馨予戴着遮阳帽，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林云峰坐在她旁边，提醒她冰淇淋少吃凉的，不然你下次又要难受。张馨予听到这话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然后盯着他咬了一大口，好像在挑衅一般。他无奈地转过头，嘴角却压不住。
王一辰和方悦也在，四个人在公园里逛了一圈，又在湖边的石凳上打了休息了会，然后四人去华北商厦逛逛吃吃，一直到傍晚才回家。
那个暑假是林云峰两世为人以来，过得最平静的一个暑假。林云峰觉得以后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八月下旬，开学通知终于下来了。疫情基本得到控制，全市中小学秋季学期正常开学，不再全封闭管理，但走读生需要每天测温、凭健康码进出校门。
这意味着林云峰和张馨予可以恢复走读，不用再住校。
报到那天早上，林云峰照常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等她。她比平时晚了三分钟下楼，大概是在收拾。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帆布鞋是新换的——一双浅灰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走吧。”她说。
林云峰伸手要把她的书包接过来。她没说话，把书包递给他，然后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晨光迎面扑来。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有个别的叶子开始泛黄，像夏天和秋天正在悄悄交接。林云峰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
新学期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