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勒堡。
菲灵娜站在窗前，已经有一会儿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窗外是雪白的世界——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才看清街上那些裹着斗篷的人影，倒成了一个一个，会走的雪人。
手里的信纸已经被攥出了褶痕，边角卷起来，快团成一团。
照这信上说的，格菲特鲁那几个大臣都该判——叛国罪，处死。
她低下头，看见信封上那道一分为二的零格堡守卫军，的封蜡。
一股火直冲上来。她现在就想冲回去，一个一个地问他们。
“可……”
她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菲灵娜把信纸按平，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她走到床边，随手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红发散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的——半精灵。
待她醒来，问清情况。
菲灵娜俯下身，近些看她。皮肤白皙，滑嫩。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她散落的红发，放到鼻尖——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
这般模样，真是那位信使说的——击杀不下百个死灵，甚至疑似解决掉一只高阶死灵王的战斗精灵？
她抬起薇安莉亚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手掌的嫩肉软软的。要不是还能感到摩擦带来的茧子，菲灵娜真以为这是哪位贵族小姐的手。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长年练剑，满掌的茧子，堪比中年的手。
而此刻手里握着的这只，像婴儿的手。
在看向薇安莉亚的耳朵，这是菲灵娜分辨纯血精灵和半精灵的根据之一。
纯血精灵的耳朵，是绝对的尖锐到耳尾，而她的则是耳尾尖锐钝下来了。
还有根据之一，是发色。
纯血精灵发色只有一种金色，她火红的红发更是映证半精灵的事实。
吱——！
女仆推开房门，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看见菲灵娜半个身子贴在床上，还攥着那人的手，女仆轻声喊道：“殿，殿下……”
听到叫声，菲灵娜全身一抖。抬头，看见女仆端着一碗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猛地起身，丢开薇安莉亚的手，转过身去。脸上涌出一股燥热，双颊绯红。
咳嗽几声，才说出完整的话：“嗯嗯，东西你放下吧。”
身后传来女仆的声音，压着笑意：“是，殿下。”
吱——！
房间里没了动静，只剩下菲灵娜的喘息声。
啊啊啊！偏偏这种时候被看见！
会不会传出去——“菲灵娜公主是痴汉”——不要啊！
薇安莉亚慢慢睁开了双眼。
看到的是天花板，不是天空。
身下是床铺，不是雪堆。
她闭上眼，又睁开——还在。
“……阿耶罗斯成功了。”
她听到一旁有动静。
扭过头去——是个银发短发的女性背影，身形高挑。
“那个……”沙哑的嗓子挤出两个字。
菲灵娜被吓了一跳，猛地摆手，不敢回头：“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在欣赏美丽的事物——不是好色！”
薇安莉亚见对面这么大反应，又听清了对面的话语，浅浅勾起嘴角说“美丽是在说我吗？那谢谢啦”
菲灵娜这才看过去——
床上的精灵也在笑着看她。
她一愣。
然后从脖子一路红到头。
啊——！
她一头埋进被子里，自闭了。
被子里传来菲灵娜闷闷的声音“求求你，现在别说话”
“嗯哼~”
“也不准笑！！！”
——
好半天，被子里才动了动。菲灵娜抬起头，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蓝色的眼眸看向薇安莉亚。她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菲灵娜。”
薇安莉亚的肩膀还在抖。她握上那只手，手指都在颤——不知道是笑的，还是身上实在没力气。
“你……好，我是薇——”噗呲，“——哈哈哈！”
菲灵娜双手抱臂，撇过头去。腮帮子鼓出个包。
薇安莉亚看见她耳朵尖还是红的。
“哼——！”
薇安莉亚咳嗽了两下，深呼吸几口，平复好神情。她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薇安莉亚，一只到处旅行的精灵。”
菲灵娜的头没扭过来，手却精准地握住了她。
松开后，菲灵娜拉出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薇安莉亚——我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和信使送信的经过。”
话音刚落，薇安莉亚又咳了两声。
菲灵娜一愣。然后“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之前就送来了热粥——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端起那碗粥。碗还是温的。
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散开，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把勺子递过去。
薇安莉亚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才开口：“叫莉亚就好……我是在一家酒馆里接到委托的，有个孩子，叫小圆……”
从酒馆里的铜币，到林中的尸狼，到冰面上裂开的缝隙和那只羊头怪物，再到雪崩吞没一切，她在被子里睁开眼睛——一碗粥的时间里，她把从格勒堡到凛冬城的整段路，都讲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菲灵娜手里的勺子正好刮过碗底。
最后一勺喂到她嘴里。
“哇，你真的好厉害——会魔法，还有这么强的武技。”
菲灵娜转身放下碗勺，再转回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褪了几分。
“听你这么说……这一路上所有死灵都在攻击你们，是为了这封信。”
她低下头，在床边来回踱步。脚步声很轻，却很沉。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看向薇安莉亚。
然后她单膝跪地。
一只手轻轻握住薇安莉亚的手，抬起。
“莉亚，你和信使送来的这封信，对凛冬城至关重要。”
她抬起眼睛。
“它也引出了一个巨大的危机。我——菲灵娜，凛冬城的公主——需要你的帮助。凛冬王座需要你的帮助。”
薇安莉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菲灵娜蓝色的眼眸里，映出薇安莉亚嘴角微扬的表情。
“没问题——不过，我可不是白帮忙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
菲灵娜双手叉腰，大笑：“莉亚愿意帮忙就是好事！武器、资金，都不是问题！”她看了看那根手指，“十金币？绝对没问题——”
薇安莉亚摇了摇头。
“……一百金币？也完全拿得出来——”
又摇了摇头。
“一……一千金币？那也是值得的——”
还是摇头。
“一万——金币？”
薇安莉亚终于点了点头。
菲灵娜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万金币——一座主城的全年收入。她的侦察骑士团，人、武器、全甲，加起来才一千出头。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脖子——那条镶着蓝宝石的十字项链。
沉默了片刻。
她吐出一口浊气，一咬牙，一跺脚，把项链拽了下来，放进薇安莉亚手里。
“这个，作为定金。先押在你这里。”
她握住薇安莉亚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自从菲灵托斯国王战死之后，母后悲痛欲绝……没过几个月，也跟着去了。”
菲灵娜的眼神暗了下来。
“之后，格菲特鲁和几个大臣，以我年纪尚小、不懂政务为由，拿走了所有权力。”
她的手越握越紧。
“他们想让我做一只金丝雀。可我不——我偏要做战士。我年复一年地练剑、战斗，没有一刻停歇。我多次提议重掌政务，全被否了。我眼睁睁看着国家被格菲特鲁和大臣们挥霍，百姓挨饿受冻，境内……甚至出现了死灵。”
她深吸一口气。
“我实在忍无可忍，提剑相逼，才从他们手里抠出来一支二十二人的骑士团。”
她抬起眼睛，看着薇安莉亚。
“莉亚，你们送来的这封信，是零格堡守卫军之首亲笔写的。里面详细记录了格菲特鲁叛国的证据。”
“所以我需要力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凛冬城的国民，能重回正轨。”
薇安莉亚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项链，又抬起眼，看着她。
“既然收了钱，那就是欠情，精灵从不欠人情——我定当全力相助”
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过那颗蓝宝石。
抬起头，她们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