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光铺洒在校园各处，居然同张子涵三人在食堂吃完午餐，简单道别分开。下午三点才开始专业课，还有充裕的空余时间。
张子涵三人结伴往宿舍走去，居然却打算独自前往基因实验室，他心里藏着不少疑问，急需找马致教授求证。
走到半路，他忽然顿住脚步，想起教授常年埋首实验，常常错过饭点，于是折返食堂，额外打包一份温热饭菜，才缓步朝着实验室小楼走去。
碎金般的阳光均匀倾泻，覆在三层灰白小楼的外墙，水泥墙面泛着浅淡的哑光，整栋建筑隔绝了校园的喧闹，透着一股清冷肃穆的气息。
居然走到门禁前，抬手刷开人脸解锁，厚重玻璃门向内滑开，一股刺骨的恒温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金属器械冷硬的铁锈味与各类化学试剂淡淡的刺鼻气息。
一楼是标本室，一整面墙立着密封玻璃柜，大大小小的密封罐整齐排列，罐内浸泡着模糊发白的组织样本，安静得令人心底发沉。
二楼整齐排布着成排实验操作台，冷调薄荷色无影灯在空中垂落，光束里漂浮无数细微浮沉；机房内侧十台巨型服务器规整列队，机房落地窗正对图书馆二楼，玻璃上倒映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书籍剪影。
三楼是整栋楼最安静的区域，整条走廊墙面铺满灰蓝色吸音软包，脚步声落在上面会被瞬间吞噬，听不到半点回响。走廊深处厚重合金门紧闭，门缝间隐隐透出幽幽冷蓝微光。
居然搭乘专用电梯直达三楼，走廊尽头嵌着一扇深灰色金属隔离门，墙面软包将门框衬得格外低调，唯有门边的电子显示屏漆黑一片，没有亮起任何数据。
他抬手，指节轻叩门板三下。
沉闷的声响被吸音材料尽数吞没，闷得如同敲在厚实棉絮上，在死寂的走廊里转瞬消散。
金属门无声向内侧滑开，一室暖黄柔光倾泻而出，和走廊冰冷的冷调形成强烈反差。靠墙整齐摆放着长条实验台，台上没有繁杂精密仪器，只堆叠着厚厚一摞加密纸质文件，角落摆着一盆长势茂盛的绿萝，翠绿藤蔓垂落，弯弯绕绕垂至桌面边缘。
马致教授静立落地窗边，逆光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轮廓，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眉眼柔和地弯起，抬手示意办公桌对面的座椅。茶色遮光玻璃过滤掉刺眼日光，柔和金辉铺满他周身，连一旁静置的一排培养皿，都蒙上一层温润的金绿色光晕。
“居然来了，坐。”马致教授语速平缓，语气温和，指尖轻轻摩挲桌面堆叠的文件边角，窗外微风掀起一层薄纱窗帘，细碎光斑在桌面来回晃动。
“教授，我猜您又忙着实验忘了吃午饭，特意在食堂打包了一份，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居然走上前，将保温饭盒轻轻放在门边的长条置物台上，饭盒外壁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在冷白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马致轻笑一声，眼底了然，伸手推过桌上玻璃杯，杯中凉白开浮着几片薄荷叶：“你心思总是这般周到。说吧，今天过来，是有事情想问我。”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教授。”居然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目光扫过墙角垂落的绿萝藤蔓，顺势提起姜何拜托举荐进入实验室的事。
马致听完轻轻点头，指尖点了点桌上标注着面试流程的纸质表格：“这件事我会通知实验室部长苏元丽，安排一场专项面试。只要姜何通过考核，便准许她进入实验室参与项目学习。”
苏元丽是东大基因专业大四学生，既是马致门下最得力的学生，也是如今这间实验室的总负责人。
“多谢教授。”居然躬身礼貌道谢，双脚依旧钉在原地，没有落座离开，暖黄灯光落在他肩头，衬得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纠结。
马致一眼看穿他另有心事，摆了摆手，身后落地窗外吹进一缕暖风，吹动书页轻轻翻动：“还有别的问题尽管直说，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教授，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求证。”
昨夜那场惊悚诡异的梦境画面再次涌入居然脑海，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目光落在墙边紧闭的储物铁柜，斟酌着开口，“实验室近期，有没有丢失过什么关键实验物品？”
马致微微蹙眉，转身走到实验台一侧，指尖挨个扫过整齐摆放的物资登记册，纸张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没有，所有设备、样本、存储物资每日都会清点登记，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发现什么遗失物品了？”
没有丢失？居然心底泛起一阵茫然，视线飘向门缝外三楼冷蓝色的昏暗走廊，难道昨夜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场普通噩梦？
他不甘心，努力回忆梦中那只箱子的完整模样，继续补充道：“是一只黑色金属手提箱，箱体表面雕刻着银白色骑士浮雕纹路……”
话音未落，马致骤然失态，猛地往前半步，桌上玻璃杯被衣袖带得轻微晃动，清水漾出细碎波纹，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震惊：“你在哪见过这个箱子？！”
共事许久，居然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马致。平日里教授永远从容淡然，万事闲庭若步，此刻却难掩剧烈的情绪波动，窗边绿萝叶片被他带起的气流轻轻震颤。
“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实物，只是做了一场异常真实的梦。如今梦境细节已经模糊，唯独这只箱子的样子记得格外清晰。”居然没有和盘托出荒郊交易、跳动黑心脏、血色微粒侵蚀人体的完整经过，不是不信任马致，而是害怕梦境属实，会将教授卷入巨大危险之中。他目光望向天花板嵌入式柔和灯带，话锋一转，抛出自己的推测，“我怀疑，是幻境星域幽梦族群的织梦者对我编织了梦境。”
织梦者是幽梦一族独有的天赋能力，只要掌握目标的样貌与姓名，就能在对方熟睡时入侵意识构筑幻境。不少星际暗杀组织都会招揽织梦者，他们能在梦境中击溃意志薄弱者的精神，直接造成现实里的脑死亡；唯有能力相克且强大的御梦师，才能构筑精神屏障，抵御织梦者的入侵。
马致神色凝重，抬手拿起桌面通讯终端，屏幕亮起冷白微光映在他眼底：“我立刻联系专业御梦师，你抽空过去做一次精神筛查与防护治疗。”
二人围绕织梦者入侵的疑点深入探讨许久，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发出规律轻响，始终找不到对方特意针对居然编织幻境的合理动机。交谈间，马致也拉过两把椅子，与居然并肩坐在窗边，窗外远处图书馆的轮廓浸在柔光里，缓缓向他吐露了更多尘封的星际秘辛。
“你是否清楚，宇宙文明一共划分为四种形态？”马致抬手在布满薄灰的玻璃上轻轻划出四道横线，“Ⅰ型·行星文明：文明活动范围局限于本土母星，依靠化石能源、化学火箭探索近地卫星，曾经的帝丘，以及大部分普通类地文明都处在这个阶段。
Ⅱ型·恒星文明：能够完整开采利用一整颗恒星的能量，比如建造戴森球，实现行星间自由通航；生命会逐步融合机械、能量改造，如今我们栖身的墟始星，人类便属于这一等级文明。
Ⅲ型·星系文明：活动疆域横跨整片银河，掌控时空法则，可自主搭建虫洞、牵引恒星，物质与能量的界限彻底模糊，力量近乎神明，逻各斯灵族便是典型代表。
Ⅳ型·宇宙文明：文明超脱单体宇宙束缚，能够解读、修改宇宙底层基础常数，譬如光速、引力规则，族群自身即是行走的宇宙法则。目前我们所在宇宙暂无文明抵达该层次，至于荒界星域之外的多元宇宙，无从考证。”
马致顿了顿，指尖落在玻璃上划出墟始星的简易轮廓，窗外天光慢慢柔和下来，室内暖意渐浓，语气沉重下来：“当年帝丘大灾变后，人类依靠星系文明的外力扶持，短短五十年快速晋升为恒星文明。可人族智者很快察觉，人类独特的基因成为各族觊觎的繁衍资源，异族的图谋逐渐显露，我们只能主动切断深度往来，谋求独立发展。
此举引来不少异族文明联合打压，在材料、能源层面处处卡脖子，人族文明发展速度大幅放缓，甚至出现倒退迹象。
直到二十年前，一支深入深渊星域探索的星际舰群传回惊天消息——人类族群，拥有晋升至Ⅲ型星系文明、化作近乎神祇的潜质。”
“神祇？！”居然失声惊呼，身体下意识向后靠向椅背，椅子皮革发出轻微挤压声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没错，真正的星系级神祇。”马致缓缓道出当年的隐秘往事，伸手翻开一本封皮磨损的加密档案，泛黄纸页露出模糊的骨骼影像，“探险队在一处超新星遗迹里，发现一具遭分尸的神祇遗体。通过体表勘测、骨骼DNA测序确认，这具神祇，本体是纯粹人类。
可舰队返程途中，消息不慎泄露，神秘敌对势力全程围追堵截，意图销毁所有证据。随行几名逻各斯族人拼死掩护，耗费自身力量撕开临时虫洞，将神祇遗体的一截手掌，还有一颗完整心脏紧急传送回墟始星。
当时虫洞坐标出现偏差，那颗心脏没能送达联邦总部，反而落在墟始星的东洲片区，也就是如今东大所在区域，只能临时送入东大基因实验室秘密封存。
不料运输车队中途遭遇势力伏击，那颗神祇心脏彻底失踪，联邦多方搜寻，最终只找回那截断掌。”
讲完这段尘封多年的秘闻，马致轻轻合上档案，书页合拢发出沉闷轻响，眉眼间漫开一层落寞。
居然静坐一旁，暖黄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心中翻涌着海量信息，久久无法平复，整个人陷入漫长沉默，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在安静房间里缓缓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