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松湖别墅浸在深夜的静谧里,楼下客厅只余下一缕微弱廊灯,居安窝在沙发睡得安稳,绵长呼吸透过楼板轻轻飘上来。居然独自踏台阶回到二楼卧室。
房间只点一盏极小的黄色书桌台灯,暖黄光圈堪堪笼住半张橡木桌,余下大片空间沉在浓稠墨色黑暗。他拉过橡木椅坐下,摊开烫金牛皮笔记本,银质钢笔悬在纸页,连日一桩桩惊悚见闻,顺着笔尖缓缓落字。
刻骑士浮雕的黑色金属箱、箱内那颗鲜活搏动的神祇心脏、居安隶属的保密单位、死灰复燃的地下组织、被觊觎的神祇血脉载体……居然只感觉,这一条条线索缠绕成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心。东洲繁华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这场风暴不只会席卷自身,远在蓉城的养父母,连藏着无数秘密的居安,都会被一并拖入险境。
钢笔重重一顿,浓黑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污渍。居然抬手揉按酸胀太阳穴,整日精神透支带来的沉重疲惫压得胸腔发闷。他天生心思缜密,遇事习惯独自消化所有重压,不愿将旁人拉入泥潭。
思绪忽然飘向白天走廊独处的姜何。混血异能属于星际联邦最高封锁秘档,寻常在校学生绝无机会触及,可姜何说得条理清晰,眼底全无半分伪装,足以证明她背后家族手握高层情报渠道。若是能借她搭桥接触现存异能者,或许就能解开自己回溯过往梦境的事情,找到对抗黑山残余势力的方法。
窗外湖风钻过纱窗,携着松湖湿冷水汽拂过桌面,老式挂钟秒针“嗒嗒”切割死寂长夜。困意如同潮水层层覆上四肢,居然脑袋轻抵椅背,意识毫无抵抗坠入那片熟悉的回溯幻境。
刺耳的铁皮颠簸轰鸣率先侵占听觉,老旧城郊公交锈迹斑斑。深秋夜风顺着打开的窗口灌进车厢,裹挟郊外的寒凉。居然再度接管赵玉的躯体,狭小车厢内一共五人,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身侧梁柱一身沾泥带血的黑色短夹克,横肉堆叠的脸庞在昏暗车灯下愈发狰狞,三角眼浑浊浑浊,藏着亡命徒独有的阴狠。驾驶位司机眼底爬满红血丝,疲惫麻木地攥着方向盘;后排一高一矮两名高中生挤在窗边,洗褪色的蓝白校服衬得两人气氛紧绷,只见似有解不开的隔阂。
“我明明被高速轿车狠狠撞飞,那种冲击力之下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属于居然茫然无措的心声在脑海低声回荡,梁柱侧过臃肿身子,上下反复打量居然,语气混杂后怕、忌惮,还有一丝对红袍人的刻骨恨意:“赵玉,你藏得太深了,居然身负异能。那场连环车祸之后,想必所有人都认定我们死在了车流里,那个红衣女人做梦也想不到,你能扛住撞击,还带着我逃出生天。”
提及红袍神秘人,他面部横肉不受控制地扭曲,指腹下意识反复摩挲后腰藏匕首的位置,那是他赖以活命的依仗。
“你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魄,我还以为撞击撞坏了你的脑子。”梁柱抬起手,本想熟稔地拍他肩膀,指尖抬到半空骤然僵住。在异能者面前,这名作恶多年的黑山头目骨子里藏着本能的怯懦,只敢干巴巴讪笑,“多亏你提...哦不,带着我,一跃跨过数十米宽河道,躲进密林蛰伏起来,半小时前我们才顺着岔路走到主干道,搭上这辆末班公交。”
居然借着赵玉的皮囊垂下眼睑,指尖轻揉发胀额角,刻意装出失忆失神的模样,语气柔和谦卑,恰好戳中梁柱虚荣的心思:“梁哥,撞击过后很多记忆一片空白,你和我细说一下,我起身之后发生的一切吧。”
梁柱本就因拥有一名异能者“小弟”而暗自得意,此刻见对方放低姿态问询,心中所有不耐尽数消散,絮絮叨叨将林间逃亡的经过和盘托出。
老旧公交碾过碎石路面持续震颤,片刻缓缓靠边停下,前后气动车门发出泄气般“嗤啦”声响。一名脊背近乎对折的佝偻老人拄着开裂木拐杖,枯瘦脚步迟缓挪上车,宽大灰布兜帽死死压在头顶,整张脸完全隐在阴影里,沉默挪去车尾角落,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人声。
车门敞开的短短间隙,后排压抑的矛盾骤然爆发。高个少年猛地抬手,双手抵住矮少年后背,借着开门的推力就要将人推下车道。矮个少年指节死死扣住金属扶手,指腹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高个并未下死力,动作里满是长久积压的怨怼宣泄。
待站稳后,矮少年张静抬眼望向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怒火,只铺着一层化不开的痛苦与愧疚,双唇死死抿紧,任凭对方再度伸手推搡,全程不曾躲闪、不曾反驳。车厢其余人各自回避,人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敷衍心态,冷眼旁观这场少年争执,无一人上前劝阻。
公交关合车门继续向前,行驶不足两百米,前方一幕惨烈图景猛地撞碎车窗视野。一辆客运公交侧翻挤压变形,路面铺满碎玻璃与暗红干涸血痕,数具残缺尸体横七竖八瘫在柏油路面。几只外形畸变的人形怪物围在尸堆中央,场面极其骇人。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梁柱混迹黑道半生,斗殴、灭口的血腥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可眼前违背生物常理的分尸景象,依旧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声音破音颤抖。
唯独居然心境波澜寥寥。他清晰知晓这是回溯的过往梦境,并且自己可以存在试错的可能,可心底那份违和感愈发浓重。
与见惯杀戮的亡命徒崩溃失态相比,两名少年脸上只有麻木的恐惧,刚上车的佝偻老人自始至终埋首兜帽,连一丝慌乱动静都无。这份过分平静,在血腥背景衬托下,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是食尸鬼。”高个少年牙齿不停打颤,压抑的惊叫声划破车厢死寂。
公交驶过的引擎轰鸣惊动路边怪物,一颗颗覆盖灰白蠕虫褶皱的头颅同步抬起,齐刷刷朝向破损车窗望来。仅仅一次对视,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居然脊椎直冲头顶,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这些怪物不存在完整人类五官,整张皮肉层层堆叠、如同新生蠕虫,褶皱彻底淹没眼窝,鼻梁完全消融,只剩两个黑洞洞的呼吸孔洞,嘴部撕裂延伸至耳根,密密麻麻细牙泛着冷白寒光,仿佛一口就能完整吞噬成年人头颅。
“司机,快踩死油门冲过去!”高个失控扑向驾驶座后方嘶吼。
司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脚掌死死钉住油门,发动机发出超负荷刺耳咆哮,车辆飞速逃离这片死亡路段。
远离尸堆之后,车厢里弥漫浓重后怕,司机颤抖着摸出智能手机,单手把控方向盘拨通报警专线,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派出所吗?玉泉路段发生重大车祸,路上有一群正在吃人的怪物……”
“谁准你报警的!”梁柱猛地从座椅弹起,眼底瞬间铺满绝望暴怒。
他是黑山社一级通缉头目,警局留存完整人像与滔天罪证,警车抵达等同于自投罗网;可若是中途贸然下车,路边游荡的食尸鬼会瞬间一拥而上撕碎他。前有官方封锁追捕,后有异形怪物猎杀,进退皆是死局。
“把油门踩到底,离这片区域越远越好!”梁柱恶狠狠地低吼,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暴戾。
居然压下心底层层疑云,侧头看向惊魂未定的高个少年,语调平稳克制,不带半分慌乱:“你称呼它们为食尸鬼,你们是如何知晓这些怪物的?”
少年指尖死死攥皱校服衣角,此前的惊悚记忆再度翻涌,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也说不清它们的来历,只看见它们以人为食,才这么称呼。我和张静是玉龙实验高中的学生,放学后有事需要留校,离校时校园几乎空无一人。刚踏出校门,就看见一个兜头遮脸的破烂怪人站在校门旁,我们只当流浪乞丐,径直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保安的询问,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回头匆匆一瞥,那怪物硬生生扯下保安整条右臂,血流满地。万幸它当时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个。”
身旁垂头沉默的矮少年,便是他口中的张静。
“事发之时,为何不立刻报警求援?”
高个面露窘迫难堪,垂头盯着磨损的白色帆布鞋尖:“学校校规严禁学生携带私人手机,我们身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二人逃亡途中偶遇这辆末班公交,上车后多次催促司机报警,司机只当青春期少年夸大恶作剧,始终置之不理,直到亲眼目睹路边分尸惨剧,才慌忙拨通报警电话。
居然不动声色长久打量全程缄默的张静。少年眼底的恐惧之下,埋藏一层厚重到难以消解的负罪枷锁,方才高个推搡泄愤时,他全盘承受,不曾有半分反抗。两人之间定然藏着一段无法对外言说的过往,这份心事,甚至比路边的食人怪物更令他煎熬。
思绪尚未梳理通透,前方道路彻底被数十辆制式武装装甲车封锁,刺眼探照灯刺破深夜暮色,整条柏油路无半分绕行空间。
梁柱望着层层叠叠的封锁防线,浑身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喉咙溢出绝望的低喃:“这下彻底无路可逃了。”
亡命多年的狠戾念头瞬间占据全部思绪,他猛地探向后腰,抽出一柄双面开刃的锋利匕首,大步冲到驾驶位一侧,冰冷刀刃死死抵在司机纤细的颈动脉,眼底翻涌鱼死网破的疯狂:“踩死油门往前冲,直接撞开拦路装甲车!”
在这名黑山头目眼中,整车陌生人的性命,只是供自己突围的廉价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