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银红爆裂

作者:猫九CANDY 更新时间:2026/7/20 0:06:13 字数:8495

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九分四十二秒。

青巫冲进了母囊内部。

暗红色的血光撞碎了裂痕入口处的灵能力场,冰冷的湖水顺着裂痕涌了进来,在灰白色空间的地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膜。青巫的红色长裙在灵能的作用下没有沾到一滴水,裙摆翻飞,像一朵盛开在血雨中的玫瑰。

她的竖瞳,在看到居然手握青铜祭器的那一瞬间,彻底红了。

“放下祭器——!!“

她的嘶吼像一头被抢走了幼崽的母兽,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暗红色的灵能在她身前凝聚成三枚人头大小的血色球体,每一枚球体都带着行星级四阶巅峰的灵能波动,空气被压缩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三枚血球呈品字形,朝着居然的方向,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砸了过来!

居然的瞳孔,剧烈收缩。

太快了。

四阶青巫的攻击,快到他的一阶时间系,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时间停滞?没用。一阶的时间停滞,最多只能定住三阶的攻击两秒,面对四阶突然的全力一击,连零点一秒都很难撑住,会立即被灵能的冲击彻底碾碎。

三枚血球在他的瞳孔里越放越大,带着能焚尽一切的血腥气息。

精神海里,银白的时间漩涡,在这一刻,像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一样,疯狂地转动了起来。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清晨的山顶,姜何流着鼻血,脸色煞白,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就往母囊最深处的那个裂痕里走。那里是生机,不是死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但目光里的笃定比任何推演卦象都要坚定。

原来如此。

姜何说,裂痕深处是生机。

不是母囊的裂痕。

是他自己精神海里,那层一直以来束缚着自己的、不敢突破的——裂痕。

他一直在藏,藏猩红,藏毒系,藏自己三系复合的底牌。方慎言说的对,藏得太久,刀会钝的。

那就——不藏了。

“嗡——!!!“

精神海里,银白的时间漩涡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长鸣。漩涡的边缘,一颗银白色的、像凝固了的月光一样的星辰,从漩涡的外围,一点一点地、却又势不可挡地凝结出了实体。银白的光芒从星辰表面散发出来,和猩红漩涡上那颗猩红色的星辰遥相呼应,像两颗双子星,在精神海里交相辉映。

突破!时间系——行星级二阶!

时间停滞的范围,在这一瞬间,从之前的极限半径三米,骤然扩张到了二十米!持续时间,直接翻了数倍!

青巫的三枚血球,在距离居然还有半米的位置——

定住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定在了半空中。

青巫的竖瞳,在这一刻,猛地缩成了一条细缝,瞳孔里写满了从未有过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行星级二阶的时间系?!

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白骑局小子,居然在和她对战的绝境之中,突破了?!

三秒。

只有三秒。四阶青巫的灵能太强了,二十米范围的时间停滞,只能硬生生锁住她的攻击三秒。再多一秒,时间系的二阶星辰都会因为负荷过载而碎裂。

但三秒,足够了。

居然的左手,握住了青铜祭器的底座,将它从灵能丝线的悬挂上摘了下来,塞进了空间戒指的最内层——和陈敬之的实验记录本、囡囡的生日照片放在一起,谁也拿不走。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两个漩涡——刚刚突破二阶的银白时间漩涡,和同样二阶的猩红强攻漩涡——在他的精神海里,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互相缠绕、融合、压缩!

第二次复合异能!

银红爆裂光团!

他将银白时间停滞的场域,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压缩,压缩成一个直径只有一米的、极致凝实的小球。球壁上,银白色的时间纹路一层叠着一层,像千层饼一样,叠了整整二十层——那是把二十米范围的停滞能量,全部压缩进了一米的小球里。

然后,猩红强攻二阶的全部灵能,从他的右拳涌出,一点不剩地,全部灌进了那个银白色的小球之中。银白的时间纹路裹住猩红的强攻灵能,像一层一层的定时引信,锁住了里面那团能毁天灭地的能量。

时间停滞的三秒,刚好走到尽头。

三枚血球从停滞中解脱出来,朝着居然的面门狠狠砸下——

居然的右拳,带着那个银红双色的小球,没有迎向血球,而是——

对准了祭器原来的位置下方,那团拳头大的、正在剧烈脉动的、暗红色的核心孢子云。

狠狠砸了下去!

“轰——!!!!“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

银白的时间纹路,先一层一层地解开——二十层时间停滞,每解开一层,里面的猩红强攻灵能就被释放出二十分之一。不是一次性炸开,而是像二十颗炸弹,在同一平方厘米的位置上,以间隔万分之一秒的频率,连续炸了二十次!

极致的凝实,极致的精准,极致的毁灭。

银红双色的光团,在母囊内部的正中央,炸开了!光芒比太阳还要刺眼一万倍,灰白色的空间墙壁被光团扫过,像纸糊的一样化为飞灰。母囊那三米厚的、坚韧无比的黑色肉囊本体,从内部被光团硬生生撕裂,像一朵被从内部炸开的黑色罂粟花,无数碎肉和蘑菇碎片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在水底四散开来!

核心孢子云,在第一波银红爆裂的冲击中,就被彻底蒸发了——连一粒孢子的残留都没有剩下。

整个水库。

所有漂浮在水体之中的、数以亿万计的灰黑色孢子颗粒,在核心孢子云被摧毁的同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活性。它们像失去了牵引的灰尘一样,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朝着水底沉了下去。

青峰水库的水,重新变得清澈了。

……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在母囊内部疯狂肆虐。

青巫首当其冲。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刚刚从时间停滞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银红爆裂的冲击波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她只能仓促之间在身前凝聚出一道暗红色的灵能护盾,但那道能挡行星级四阶全力一击的护盾,在银红爆裂的冲击波面前,像一层薄冰一样,瞬间碎裂!

“噗——!“

青巫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冲击波狠狠掀飞了出去!她的红色长裙,在爆炸中碎了大半,裙摆和衣袖全部化为了布条,露出下面苍白却布满了细密伤口的皮肤。左肩的位置,被爆裂的余波扫中,炸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像喷泉一样狂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上仅剩的布料。

她的身体,顺着被炸开的母囊裂痕,被震飞出了母囊本体,在水里翻滚了几十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青巫浮在水里,左肩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液在她身周的水中扩散成一片血雾。她的竖瞳死死盯着水面上方,透过层层的水体,她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居然——他从炸开的母囊碎片中游了出来,虽然浑身是血,虽然口鼻都在流血,但他活着。

她的母囊,她的孢子计划,她的一切——都被这个男人毁了。

“我记住你的脸了——“

青巫的声音透过水体传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毒和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白骑局的小子——玉山镇,黑山主峰,废弃神殿。我会等着你——你,还有你的两个队友,你们三个的骨头,我会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磨成粉,喂给孢子——你们都会成为戈罗弗邪神大人的祭品!“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血雾,不再有任何停留,破开了水库的水面,朝着玉山镇黑山主峰的方向,以一种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逃窜!

居然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

是追不动了。

同时突破两系——时间系二阶、猩红系二阶——再加上两次复合异能的释放,他的精神海此刻像被成千上万把烧红的刀在同时切割,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口鼻之间的血一直没停过,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灵能耗尽,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他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摆动着四肢,朝着水面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游上去。

水面的光,透过层层的水体照下来,像一片金色的渔网。

他游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终于,“哗啦“一声,他的头,探出了水面。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居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湖水混着阳光的暖意,扑在他脸上。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水面——母囊的碎片还在缓缓下沉,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那些孢子,真的全部失活了。

他赢了。

然后,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东侧大坝的方向,一瘸一拐地游了过去。

……

东侧大坝。

王小鸣靠在那面被青巫斩裂的钢铁墙壁上,人是醒着的,但是动不了。

左臂粉碎性骨折,骨头碴子还卡在袖子里,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痛。右肩被血线穿透的位置,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暗红色的青巫灵能残留在经脉里,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他的经脉壁。失血过多,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但是他醒着。

他一直醒着。

从青巫冲下去,到水面炸开黑色波纹,再到水库的水从浑浊的灰黑色慢慢变得清澈——他都亲眼看着。

居然赢了。

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王小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是居然,浑身湿透,深灰色的训练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血,鼻血一直流到了下巴,像两条红色的蚯蚓。

居然走过来,蹲下身,没有说话,先伸手,捏住了钉在王小鸣右肩那半截残留的血线灵能钉。

青巫的灵能很霸道,灵能钉嵌在肩胛骨里,和骨头长在了一起。要拔出来,必须硬扯。

“忍着。“居然低声说。

王小鸣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右手,塞进了嘴里,咬住了手背的肉——他不想喊出声,不想让居然看笑话。

居然的手指,猛地用力。

“嗤——“

灵能钉从肩胛骨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带着一蓬温热的血。王小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齿咬得手背的肉都破了,渗出了血,但他一声都没吭。只是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滴,地上的白袍下摆,被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住,再松开——那地方的布料,已经被他的冷汗和血水浸透,并且皱成了一团,几乎要被攥碎了。

居然把灵能钉扔到一边,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止血绷带和正骨水。他的手因为精神海的疼痛,一直在微微地发抖,绷带绑了两次才绕对位置。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你。“居然一边帮他包扎右肩的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他的声音很哑,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干涩。

王小鸣摇了摇头。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你流的鼻血……先擦擦。“

居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袖口随便抹了一把鼻子,抹得满脸都是血,像个花猫。王小鸣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居然抽了一下,像要笑,但扯动了伤口,又皱起了眉头。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狼狈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别过脸去。

居然继续给王小鸣处理左臂的粉碎性骨折。他用时间系极细微的灵能——因为是二阶了,控制力比之前强了太多——一点一点地渗入王小鸣左臂的肌肉和经脉之间,把那些碎成了十几片的骨头碴子,一片一片地,拼回原来的位置。剑修的肉身强度高,加上行星级的恢复力,只要骨头对齐了,修养两个星期就能重新握剑。

但这个过程,很疼。

每一片骨头碴子被时间灵能移动位置的时候,都像一把小刀在刮骨。王小鸣的右手,一直塞在嘴里,手背的肉已经咬得血肉模糊,但他从包扎开始到结束,一声都没出过。汗把他全身的白袍都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居然包扎完他的左臂,把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了脖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精神海的疼痛,又加剧了。

王小鸣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又同时松开手,各自转开目光。

“姜何呢?“居然问。

“山顶。“王小鸣说,“苏晴上去接她了。“

话音刚落,大坝的阶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苏晴背着姜何,一步一步地从山上走下来。苏晴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被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把背上的人颠着。

姜何趴在苏晴的背上,人是半昏迷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嘴唇干裂得出血,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把她的嘴唇染得通红。眼睛闭着,但眉头紧紧地皱着,像在做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嘴里还在不停地、小声地念叨着什么,凑过去才能听清:

“居然……小心……母囊裂痕……走进去……“

“王小鸣……低头……快低头……“

她的左手,紧紧地攥着脖子上另一枚铜八卦——和她给居然的那一枚,是一对。铜八卦被她的手心焐得发烫,边缘都被攥得变了形。

居然走过去,从苏晴背上把姜何接了过来。他打横抱着她,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微微发凉。居然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一块干净的、被太阳晒得暖和的水泥台阶上,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他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一套银针——那是入梦赵慧的记忆里,赵慧用来给人施针的一套精神复苏针法,针身是用一种特殊的灵能金属打造的,极细,像牛毛一样。

居然拈起一根银针,找准姜何后颈的风池穴,慢慢地、精准地刺了进去。然后是第二根,太阳穴两侧的精穴位;第三根,眉心的印堂穴。一共七根银针,分别刺入她精神海对应的七个穴位。

银针刺入的瞬间,姜何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她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还带着一丝茫然,过了几秒,焦距才慢慢地聚拢,落在了居然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但居然听清了:

“母囊……毁了?“

居然点了点头。

姜何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她的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头靠在居然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这次是真的睡过去了,没有噩梦,没有念叨。

居然抱着她,没动。

王小鸣靠在钢铁墙壁上,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他的目光,落在了居然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红绳上——铜八卦挂在红绳下面,刚才居然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铜八卦上面沾了血,还有水里的泥沙,脏兮兮的。

王小鸣的右手,还能动。

他抬起右手,从白袍的下摆上,撕下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白袍的下摆原本就是白的,虽然染了血,但撕下来的这块是内侧,还留着原本的白色。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了居然脖子上那枚铜八卦的边缘。居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没动。

王小鸣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他用那块干净的白袍布料,一点一点地,把铜八卦表面上的血迹、泥沙、还有沾着的水藻碎末,擦得干干净净。铜八卦的八卦纹路,被他擦得发亮,重新露出了那种温润的旧铜色。

擦完了,他收回手,把那块脏了的布料,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居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铜八卦,又塞回了领口里面,贴着自己的皮肤。

……

苏晴找了一个山洞。

在水库后方的山林里,一个无人的天然岩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洞不深,约有十几米,里面干燥通风,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应该是以前的猎户或者采药人留下的临时落脚点。

苏晴在洞口生火,架起一口小锅,熬粥。米是居然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来的应急压缩米,就着山泉水,小火慢慢地熬。苏晴一边搅着粥,一边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软软的家乡小调,声音很轻,混着柴火的噼啪声,飘进洞里。

洞内只有三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洞口斜斜地照了进来,像一条金色的毯子,铺在地面的干草上,在三个年轻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伤都包好了,药也上了,只是累。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安静。

只有洞外柴火的噼啪声,和苏晴轻轻的小调声。

居然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两个人听。目光落在洞口那缕夕阳上,眼神飘得很远,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是一年多前才知道自己身世的。“居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亲生爸妈在我出生不到满月,就把襁褓中的我托付给了现在的养父母——是他们多年的好友,留下了一笔巨额财物,恳请他们收养我,并且要求永远不要对我透露亲生父母的消息。从那以后我亲生父母就彻底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养父母待我跟亲生的一模一样,我还有一个姐姐,叫居安——是养父母亲生的,跟我没有血缘,但我们的关系很好很好。家境从来没差过,吃穿用度什么都没缺过。“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只有提到家人时才会有的、极淡的软弧度:

“一年多前居安入职白骑局做外勤,严苛的背景审查把我这桩二十年前的托孤旧事挖了出来。那时候我在自己房间调试我研发的智能语言截断器,阴差阳错地完整录下了她和养父母在客厅的私密对话,才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亲生的。但我从来没打算去找亲生父母——养父母给我的家就够了,我爸我妈疼我,居安虽然平时爱作妖耍小性子,但她会偷偷把所有好吃的都给我留一口,会记牢我所有的口味。“

洞口的夕阳,又暗了一点。

王小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语气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王家是大家族。“他说,“墟始星东洲,剑修世家王家,说出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我从小就是家族里最有天赋的剑修,三岁握剑,五岁破凡阶,十岁入行星级,所有人都把我当天才捧着,逢年过节来送礼的人能从大门排到巷口。“

“但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练剑。“

“我十二岁那年,练剑练到经脉出血,倒在练剑场,血吐了一地。我爹当时就在场边看着,他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是问我——'今天的剑谱练完了吗'。“

王小鸣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剑的剑柄。剑鞘上的银色王家剑徽,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冷光。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练剑,练到天下第一。但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让那些把我当天才、当工具、当家族荣耀筹码的人,看着我拿着我自己的剑,站在他们一辈子都站不到的高度上。“

他说完,偏过头,看向岩壁的方向。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锋利的下颌线柔和了很多。

姜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靠在岩壁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是眼神已经清明了很多。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着洞口的夕阳,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家也是推演世家。“她说,“姜家,传承了三千年的推演世家。但是三千年的规矩,女孩子不能继承家主之位,推演传男不传女。我从小就被我爸爸当成联姻的工具养着,琴棋书画,女红礼仪,什么都学,就是不让我碰推演。“

“推演术,是我偷偷躲在阁楼里,翻我爷爷的古籍学的。阁楼上面有个老鼠洞,我每天晚上偷偷爬上去,点着蜡烛看,一看就是一整夜。那时候我才十岁,怕被我爷爷发现,看完之后还要用湿毛巾把蜡烛的熏痕擦干净,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去学那些我根本不想学的东西。“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铜八卦——和居然脖子上的那一枚,是一对。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爸跟我说,他要把我许给了许家的二少爷。就是那个东洲出了名的、只会玩女人的废物许二少。嫁妆是姜家祖传的一套推演秘典,还有二十艘星际商船的股权。我在我爸爸眼里,不是女儿,是一桩交易的筹码。“

“当天晚上,奇迹般的,我获得了家族推演异能的传承,爷爷力排众议,将我作为了家族异能传人,拥有了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她偏过头,看向居然和王小鸣,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星星。

三个人,都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年轻人靠在各自的位置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原来你也一样、原来我们都一样、原来我们三个都是被命运亏待过、却硬生生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同一种人的——释然和坦荡。

笑了好久,才停下来。

王小鸣伸出了右手。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用不上力,但右手很稳。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了三个人中间的干草上,手背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浅金色。

姜何也伸出了左手——她的右手还虚,没什么力气,但是左手很稳。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推演星盘磨出来的。她的手,放在了王小鸣的手上面。

居然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一层老茧,是常年握笔、锻炼磨出来的。他的手,盖在了姜何的手上面。

三只手,在山洞的中央,叠在了一起。

王小鸣的手在最下面,稳如山;姜何的手在中间,细而韧;居然的手在最上面,宽而厚。

三只不同的手,三个不同的人,三段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命运。

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有些东西,不是靠语言来承诺的。是队友危急时硬生生扭转方向、替你挡下致命一击的后背,是指尖发白流着鼻血给你推演的生死预警,是断了左臂仍在绝境里破开桎梏的剑意,是水下二十八米独自扛下母囊核心自爆的背影——是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把三个人的命运,拧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绳。

一切,都在不言中。

洞外,苏晴的小调停了。

她端着一个大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白粥,上面撒了一点居然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来的、珍藏已久的肉松。她的脚步很轻,进洞的时候,看到三只叠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识趣地移开了目光,装作没看见,把陶碗轻轻地放在了三个人面前的干草上。

“粥熬好了。“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加了肉松,香得很。“

三只手,同时收了回去。

居然端起碗,给姜何盛了一碗,又给王小鸣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三个人各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烫,但是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洞外,天已经全黑了。

星星亮了。

夏天的夜空,星星多得像被打翻了的碎钻,密密麻麻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北斗七星在北边亮得耀眼,勺柄指着玉山镇的方向。夜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还有一点湖水的湿气。

谁都没提明天的事。

但是三个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明天。

玉山镇。

黑山主峰。

废弃神殿。

青巫在那里等着他们。

邪教的总据点,在那里等着他们。

陈敬之的仇,囡囡的仇,二十三个村民里那位老人的仇,还有所有死在孢子事件里的、无辜受害者的仇——

都要在那里,一一清算。

夜色渐深,三人各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烫,但是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北斗七星在北边格外耀眼,勺柄指着玉山镇的方向。

喝完粥,居然把空碗放在一边,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了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最里面的一页,囡囡那张沾着奶油的生日照片,安安静静地夹在那里,小女孩的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

他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照片上小女孩的脸。

“再等几天。“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句刻进骨子里的誓言,“再等几天,就帮你和爸爸,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夜风从洞口吹进来,翻动了笔记本的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洞外,满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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