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苏晴

作者:猫九CANDY 更新时间:2026/7/20 0:06:20 字数:8997

盘山公路上只有越野车的两束车灯刺破黑暗。

从云溪市到青河县青峰水库,全程大约两百六十公里,其中最后八十公里是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路窄弯急,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就是百米深的悬崖。居然把车速控制在八十公里每小时,方向盘打得极稳,车子像贴在地面上飞行一样,过弯时几乎感觉不到侧倾。

三人轮流开车。姜何作为推演师要随时观察路况和推演预警,坐在副驾视野最好,所以居然和王小鸣轮换驾驶——居然先开前一百公里的高速段,然后换王小鸣开后面的盘山公路段。姜何的脚踝已经彻底痊愈了,行星级二阶的肉身恢复力加上居然那管特制的毒系消肿药膏,连一点淤青痕迹都没留下,她甚至能在颠簸的盘山路段稳稳站着观察窗外。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运转声和窗外山风呼啸的声音。后排的王小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中依然握着那把乌木剑,剑鞘贴在腿侧,随时可以出鞘。

姜何靠在副驾的椅背上,也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香囊已经不发烫了——山区的空气比市区干净很多,孢子浓度低了不少,净灵草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车子驶离了高速公路,进入了盘山公路的入口。居然减缓了车速,正准备叫王小鸣起来换班,身边的姜何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一样:“居然,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

居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姜何的推演系感知比普通异能者敏锐得多,她能察觉到什么,一点都不奇怪。但他的秘密,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两秒的沉默,居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小时候误打误撞,练过一点抗毒的家传功夫。“

这个解释很牵强,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行星级异能者的感知何等敏锐,什么样的家传功夫能把气息隐藏得这么深?

但是她没有追问。

姜何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探究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却悄悄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快得像错觉。

她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她信他。

从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看到他,从他在组建会议上挡在她和王小鸣前面,从他在疾控中心大厅里撑着时间停滞场域救下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从他蹲在地上耐心地用能量棒哄安安吃饭……太多太多的细节,堆成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不说,她就不问。等到他愿意说的那一天,她自然会知道。

居然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两度。

盘山公路段,王小鸣换了过来。他的车技居然更稳,过弯的时候车速甚至比居然还快一点,但车身始终保持水平,没有一丝晃动感——剑修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在开车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凌晨六点半,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黑色越野车驶上了最后一道盘山公路的坡顶,青峰水库的全貌,终于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水库很大。

站在坡顶往下看,整个水库像一块镶嵌在群山之中的巨大翡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灰白的晨光。水库的大坝在东侧,是一道约两百米长、五十米高的混凝土重力坝,坝顶上有一条两车道宽的公路,连接着水库两岸。大坝的下方,就是青河县的供水取水口——如果青峰水库的水被孢子污染,只需要十二个小时,整个青河县的自来水管网里,就会全部流满带有孢子的毒水。

而现在,大坝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居然举起了军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大坝上的情况。三道关卡设在大坝的三个出入口位置,每道关卡站着两名穿灰袍的教徒,看灵能波动都是行星级一阶。大坝顶上还有至少十名巡逻人员,腰间都别着孢子囊投掷器。更远处,大坝西侧的管理区建筑旁边,搭着十几个军绿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有不少灰袍人在走动,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十人以上。

“守卫很严。“居然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大坝被封死了,正面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先去旁边的村子里休整一下,找机会摸进去。“

王小鸣点头,发动车子,沿着一条岔路开向了水库旁边的一个小山村——青峰村。村子不大,大约几十户人家,和水库只隔了一座小山包。

车子刚驶进村口,居然就示意王小鸣停车。

“有人。“他低声说,指了指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三人同时下车,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几步,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树根后面的身影。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水文监测站工作服,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好几处都被撕破了,露出下面渗着血的皮肤。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擦伤和泥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布满血丝,正惊恐地望着水库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看到居然三人的瞬间,眼睛里爆发出恐惧的光芒,张嘴就要尖叫。居然立刻做了个“嘘“的手势,同时亮出了白骑局的见习徽章——银白骑士头盔的徽记。

女人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她盯着那枚徽记看了足足三秒,眼睛越睁越大——被关在岩洞的这三天,她不止一次听那些灰袍教徒咬牙切齿、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提到“白骑局“这三个字,还私下传阅过骑士头盔徽记的草图,说是“邪教的克星“。她反应过来,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从村尾的方向传了过来,伴随着两名灰袍教徒的说话声:“那娘们跑不远的,肯定躲在这村子里!找到她直接杀了,绝不能让她把岩洞的事说出去!“

两个教徒都是行星级一阶,手里握着短刀,腰间挂着孢子囊,正沿着村道朝这边搜索过来。他们的脚步很重,显然是不把这个小村子放在眼里——普通村民对他们来说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王小鸣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让居然出手,甚至没有让姜何预警,自己一个人就迎了上去。白袍一闪,乌木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

呛啷——

一道银白色的剑意划破清晨的空气,像一道横贯天际的银虹,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两秒。

只用了两秒。

两名灰袍教徒甚至都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短刀,更没有机会扔出孢子囊,就被剑意直接击晕了过去。王小鸣留了手,没有杀人——他需要留活口,万一后面需要审讯呢。两名教徒瘫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沫,短刀和孢子囊从手里掉出来,滚了一地。

王小鸣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白袍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居然走过来,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两副白骑局特制的禁制镣铐——这种镣铐能暂时封印行星级三阶以下异能者的灵能回路,让他们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他半蹲下来,动作利落地给两个灰袍人分别铐上,又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的武器、孢子囊、通讯器和空间储物道具。姜何联系了青河县白骑局联络点,把这个位置的坐标发了过去,说明了这里有两名活口需要接收。最后,两人合力把两个灰袍人拖到了村子最里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用粗铁链把柴房门从外面牢牢锁住。至少在联络点的人赶到之前,他们是跑不掉的。

树根后面的那个女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一旦找到出口,就再也止不住了。

她哭着爬到了王小鸣的面前,想要跪下来,却被王小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靠得这么近,尤其是哭哭啼啼的陌生人。女人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流,把原本就花了的脸弄得更脏了。

“我……我是被抓的……“她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没有帮他们做坏事……真的没有……他们逼我的……“

“慢慢说。“居然走过来,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她的面前,“先喝口水,擦擦脸。我们是官方派来处理这件事的异能队伍,不会伤害你。“

女人接过水和毛巾,颤抖着拧开瓶盖,猛灌了好几口,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擦干净之后,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虽然憔悴,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我叫苏晴,二十八岁,是青峰水库水文监测站的技术员。“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能连贯地说话了,“三天前,我在站里值夜班,突然冲进来一群穿灰袍的人,把我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就被关在大坝底下的岩洞里了……“

岩洞!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精神同时一振。陈敬之说邪教的孢子母囊藏在水库水底十八米,那肯定需要一个能直接潜入水底的入口——大坝底下的天然岩洞,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入口!

“他们抓我,是因为我熟悉水库的水文情况。“苏晴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们逼我帮他们监测水库的水质参数、水流速度、还有水底的能见度……说是要投放什么东西……我不答应,他们就打我,还说要把我扔去喂什么'母囊'……我实在撑不住了,就帮他们记录了几天的数据,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孢子啊!我要是知道,我死也不会帮他们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姜何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我们相信你。你告诉我们,岩洞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晴恐惧的闸门。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有……有好多人……他们从周边的村子里抓了二十三个村民……关在岩洞深处的铁笼子里……当作什么'活体培养基'和'活饵'……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

“他们说……说明天正午十二点,炸开母囊之后……就把这二十三个人全部放出来……让他们冲进水库周边的村子里……身上的蘑菇一炸……“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居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活饵!

好狠毒的计策!炸开母囊污染水源还不够,还要把二十三个感染了孢子的村民当成“人形炸弹“放进村子里,造成二次扩散。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毁掉了母囊,只要这二十三个人爆体,水库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上万人,都会被感染!

一箭双雕,灭绝人性。

“他们什么时候炸开母囊?具体怎么操作?“居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明天正午十二点,“苏晴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说正午的水流速度是全天最快的,炸开母囊之后孢子扩散的范围最大。操作的人我没见过,听说是一个穿青袍的祭司,教徒们都叫她『青巫』,长老级的人物,亲自来坐镇青峰水库……“

青巫!和陈敬之临死前说的名字对上了——邪教在玉山镇、青河县这一片的实际负责人,行星级四阶的高手!

苏晴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在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纸是水文监测站专用的方格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但保存得很完整。

她把草稿纸展开,铺在老槐树下面的一块青石板上。

居然三人围过去一看,同时愣住了。

那是一张图。

一张极其详细的、青峰水库大坝内部和地下岩洞的结构示意图。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清晰,标注准确,大坝的每一个泄洪口、每一条廊道、每一根钢筋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地下岩洞的部分更是画得细致入微——岩洞有几个入口、内部的通道走向、守卫巡逻的路线、孢子母囊被放置的具体位置、甚至那二十三个村民被关押的牢房编号,全部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了出来。

“我是水文站的技术员,对大坝和底下的岩洞了如指掌。“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坚定,“被关在岩洞的那三天,我每天都在脑子里过这些结构图,趁守卫不注意的时候,就用藏在口袋里的铅笔头偷偷画……画了改,改了画,终于画成了这张图。“

她用指尖点了点图上三个不同颜色的标记:“红色的是岩洞守卫的换班时间,两个小时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三分钟的空档——这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蓝色的是孢子母囊的位置,在岩洞最深处的一个水下溶洞里,水面下去十八米,就是陈……那个实验员说的位置。绿色的是牢房的位置,一共五个铁笼子,关着二十三个人,三个小孩,七个老人,剩下的是青壮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眼泪也止住了。到了最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三人:“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熟悉里面的路,我知道哪条通道是死路,哪条通道能绕到守卫的背后。我……我想亲手把那些被关的人救出来,想为我做过的事……赎罪。“

居然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那是一双充满了愧疚但又无比坚定的眼睛,像一颗被尘埃遮住了光芒的珍珠,终于在这一刻,擦去了表面的污垢,露出了内里的璀璨。

“好。“居然点头,“你跟我们一起。“

……

救人行动定在当天晚上十一点,也就是苏晴标注的守卫换班时间。

三人准备了一整天——在村子里找了一间空置的农舍休整,补充灵能,检查装备,同时按照苏晴给的结构图反复推演潜入路线。姜何用下午的时间做了一次推演(她昨天的三次已经用完了,这是新的一天的第一次),卦象是“有惊无险“,但提醒他们救人途中会有意外发生,要小心应对。

晚上十点五十分,四人从大坝侧面一条废弃的泄洪道潜入。泄洪道是混凝土浇筑的半圆形通道,已经干涸了十多年,里面落满了灰尘和碎石,到处是蜘蛛网。苏晴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方向感极好,在漆黑的通道里走得又快又稳,甚至不需要用手电——她说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条泄洪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地下岩洞的一个侧入口。

入口处站着一名守卫,行星级二阶,腰间别着三枚孢子囊,手里握着一柄灵能短刀,正背对着通道方向打哈欠。这是整个岩洞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因为泄洪道已经废弃了十多年,邪教的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这里钻进来。

居然对王小鸣做了个手势。

王小鸣点头,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幽灵一样飘了过去。距离那名守卫还有五步的时候,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但已经晚了。

居然的时间停滞,在这一瞬间精准地展开。

半米范围,一秒。

足够了。

守卫的动作定格在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还保持着惊恐的放大状态。王小鸣的剑柄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颈上,“咔“的一声轻响,守卫两眼一翻,软倒在地,晕了过去。没有杀他,留了活口。

居然蹲下来,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副禁制镣铐,给他铐上,搜走了他身上的三枚孢子囊、灵能短刀和腰间挂着的巡逻令牌。姜何在加密通讯器里标记了这个侧入口的坐标,给联络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说明情况。王小鸣像拖死猪一样把这个守卫拖进了泄洪道最深处一个拐角的一堆碎石堆后面,用碎石简单掩盖了一下。就算他醒过来呼救,短时间内也没人能发现,更别说挣脱禁制镣铐了。

四人顺利潜入了岩洞。

岩洞比苏晴在图上画的还要大,内部空间像一座小型的地下宫殿,钟乳石从头顶垂下来,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地下河,水流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孢子腥甜味,比市区里浓了至少十倍,姜何腰间的香囊立刻开始发烫。

苏晴带着他们沿着地下水道旁边的一条小路走,七拐八拐,避开了两波巡逻的守卫,十分钟后,终于到达了关押村民的牢房区域。

五个巨大的铁笼子,像五座囚牢一样摆在岩洞的角落里。笼子是用粗钢筋焊成的,每根钢筋都有手腕粗细,上面还刻着简单的禁锢阵法——防止里面的人逃脱。

笼子里,二十三个村民蜷缩着,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三个小孩挤在一个笼子的角落,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小脸上都是泪痕。七个老人坐在另一个笼子里,闭着眼睛,脸色灰败,身上的黑斑最为明显——有几个老人的手臂和胸口,已经长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蘑菇,伞盖半张着,像一只只睁开的死亡之眼。

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黑斑,最长的已经长了小蘑菇。

姜何的眼圈瞬间红了。

居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对王小鸣做了个“开锁“的手势。这种普通的禁锢阵法难不倒剑修——王小鸣的剑意可以直接斩断阵法的能量回路。

王小鸣拔出乌木剑,将一缕极细的剑意凝聚在剑尖,对准第一个笼子锁扣上的阵法节点,轻轻一点。

嗤——

阵法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发出一声轻响,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他的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地开锁,不到两分钟,五个铁笼子的门就全部打开了。

居然和姜何走进笼子,轻声叫醒那些还在昏睡的村民。村民们醒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看到居然和姜何身上统一的制式作战服,并非邪教人员的灰袍,才慢慢放下心来,有人开始小声地啜泣。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姜何的声音很温柔,像哄小孩一样,“一个接一个跟我们走,不要出声,我们带你们出去。“

村民们互相搀扶着,从笼子里走出来。青壮年主动背上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三个小孩被一个年轻的妈妈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老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是所有老人里年纪最大的,约莫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胸口正中央,长着一朵拳头大小的灰黑色蘑菇——这是所有村民里最大的一朵,伞盖完全张开了,上面的粘液颗粒在岩洞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老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痛苦,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的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快走……“老人的声音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决绝,“我……我要炸了……别管我……快带孩子们走……“

他的身体迅速膨胀,皮肤被撑得发亮,蘑菇的伞盖张到了极限——

要爆了!

距离老人最近的是那个抱着三个小孩的年轻妈妈,她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小孩僵在原地,双腿不听使唤,根本跑不动。而老人膨胀的身体和炸开的孢子,会在一瞬间把她和三个孩子全部吞没。

岩洞的通道很窄,其他人想冲上去拉开她,根本来不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一道身影扑了上去。

居然。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老人的蘑菇开始膨胀的同一秒,就冲了上去。他用自己的身体,把老人、那个年轻妈妈、还有三个小孩,全部牢牢地挡在了身后。后背对着老人即将炸开的胸口,正面用双臂护住了那四个无辜的人。

“砰——!!!“

闷响炸开。

老人的身体从内部爆裂,无数灰黑色的孢子粉尘像潮水一样喷涌而出,结结实实地全部喷在了居然的后背上。灰黑色的尘雾像一堵墙一样,把居然整个人吞没在其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姜何的尖叫声在岩洞里回荡,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年轻妈妈捂着脸,哭出了声。笼子里的村民们吓得尖叫起来,几个小孩的哭声更是撕心裂肺。

王小鸣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他刚才几乎拔剑要冲上去,剑意已经凝聚到了剑尖——但居然比他快了一步,挡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的剑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灰黑色的尘雾,瞳孔剧烈地收缩。

一秒。

两秒。

三秒。

尘雾慢慢散去。

居然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头发、肩膀,全部沾满了灰黑色的孢子粉尘,像刚从灰堆里爬出来一样。甚至连他后颈的皮肤上,都沾了不少孢子颗粒。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膨胀的迹象,皮肤上也没有浮现出任何黑斑。

他拍了拍后背的灰,孢子粉尘像普通的灰尘一样从他身上掉落下来,没有任何残留。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笼子里吓得脸色惨白的村民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他在疾控中心哄安安吃饭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是官方派来救你们的异能者队伍。没事了。“

年轻妈妈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看着居然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愣了好几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三个小孩跪在了地上,对着居然连连磕头:“谢谢……谢谢恩人……谢谢政府……“

村民们也反应了过来,哭的哭,跪的跪,整个通道里一片混乱,却全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王小鸣握着剑柄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剑刃上凝聚的剑意悄无声息地散去,他看着居然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

姜何站在他身后,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她没有冲过去。

她知道他有抗毒的“家传功夫“。

她信他。

所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二十多个村民需要转移,还有邪教的守卫需要躲避,还有明天正午的母囊需要摧毁。

她不能拖后腿。

……

二十三个村民,全部被安全地转移出了岩洞。苏晴带路,走了一条连邪教守卫都不知道的、地下水道的隐秘支流,绕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山另一侧的一个小出水口出来,直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安全村落。那里有青河县白骑局联络点的驻扎人员,居然用加密通讯器联系了联络点的负责人,把村民们全部交给了他们——后续的治疗、隔离、安置,会由联络点的人全部负责。

临走前,那个抱着三个小孩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活下来的老人,拉着居然的手说了无数句谢谢。老人的遗物——一顶破旧的草帽,被他的远房侄子小心地收了起来,说要带回去给老人的老伴做个念想。

苏晴没有跟着联络点的人走。

“我熟悉水库周边的地形,还有地下水道的走向。“她站在居然面前,脸上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你们明天要炸母囊,肯定需要向导。我留下来,给你们带路。“

居然看了她一眼,点头。

夜色再次降临。

三人加上苏晴,站在水库对面的那座山顶上。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青峰水库的全貌,也能清楚地看到大坝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邪教营地的篝火。篝火在夜风里摇曳,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居然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了那张青峰水库的军用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地图上大坝底下岩洞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明天正午十二点。“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让所有人心安的力量,“母囊在水下十八米深处。我们分三路——“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王小鸣和姜何的脸。苏晴站在旁边,自觉地没有凑过来——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向导,战术部署是这三个白骑局核心队员的事。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三个年轻人的脸。居然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绝对信任;王小鸣的手握在剑柄上,锋利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姜何的手里握着灵能星盘,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无比坚定。

“我下水库,毁母囊。“居然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水下溶洞的位置,“水下十八米,只有我时间系的减速能最快到达,而且——“他顿了顿,用了之前那个“家传抗毒功夫“的说辞,“我对孢子有抗性,在水底就算母囊泄漏,短时间内也不会感染。“

“小鸣,你正面撕开包围圈,把邪教的注意力全部引到大坝东侧。“他看向王小鸣,“你的剑修正面攻坚能力最强,越多人追你,我这边就越安全。青巫如果来了,你不用硬拼,拖着他就行,我毁了母囊之后立刻过来支援你。“

王小鸣郑重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这是剑修的承诺,答应了的事,就算拼了命也会做到。

“姜何,你在这个制高点。“居然的指尖移到地图上山顶的位置,就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用推演给我们预警,帮小鸣找对方的破绽。青巫来了、母囊有异动、或者对方有什么阴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你的推演,就是我们两个的眼睛。“

“明白。“姜何用力点头,指尖紧紧攥着灵能星盘,指节都泛了白。

部署完毕。

夜风吹过山顶,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一丝湖水的湿气。三个人的衣摆同时被风吹起,在风里猎猎作响。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山顶的岩石上拉得很长很长。

三个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没有任何约定,没有任何誓言,只是在经历了疾控中心的爆体、废弃工厂的埋伏、灰袍男人的托付、岩洞救人的生死之后——这三个年轻人的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拧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绳。

明天正午,青峰水库,生死一战。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的后背,有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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