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驶离主城区,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向东北方向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色就彻底变了。
原本还零星可见的住宅和商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废弃厂房和仓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歪歪斜斜地立在道路两侧,不少地方的栏杆已经断裂,豁开一个个大洞,像被什么巨兽硬生生撕咬过。厂房的玻璃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偶尔驶过的车辆。斑驳的墙上涂鸦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有些是多年前留下来的彩色喷漆,有些则是新近画上去的暗红色符号——居然注意到其中几个符号的形状,和任务资料里深渊教会的图腾有几分相似。
空气中孢子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比市区里至少浓了三倍。姜何腰间的香囊已经开始发烫,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香囊里的净灵草正在剧烈地释放着净化灵光。她皱了皱眉,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祖传的推演古籍,又拿出银蓝色的灵能星盘,放在膝盖上。
“老工业区到了。“居然减缓了车速,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废弃建筑群,“这片区域大约有三平方公里,大小废弃厂房四十七座,其中废弃制药厂三座、化工厂两座,都是早年关停的。如果邪教要在云溪市找地方做孢子实验,这里是最佳选择——人少、偏僻、建筑结构复杂,方便藏匿。“
王小鸣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每一栋厂房的入口和制高点,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要不要我先去探一圈?“
“不急。“居然摇摇头,把车停在了一片隐蔽的树荫下,熄了火,“姜何,用今日第二次推演,算一下这片老工业区的吉凶和重点排查目标。“
“好。“
姜何闭上眼睛,十指再次结出那个复杂的星轨印记。这是今天的第二次正式推演,她的状态比第一次要好一些,但额头还是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银蓝色的星盘在她掌心缓缓旋转,莹蓝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卦象图。
推演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当姜何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毕竟前不久,突破到行星级二阶之后,每日三次的推演额度给了她不小的缓冲空间。
“卦象是'险中藏机'。“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片工业区里有埋伏,而且是针对外来闯入者的埋伏,伏击者不少于四人,境界在行星级一阶到二阶之间。但是——“
她顿了顿,指尖在星盘上某个闪烁着微弱绿光的点了一下:“在伏击圈的中心位置,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很关键的东西,和孢子的来源直接相关。卦象显示,如果我们能拿到它,整个孢子事件的调查进度会往前推进一大步。“
居然听完,沉默了几秒,脑海里已经快速形成了一个战术方案。
“兵分两路。“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我正面走大门佯探,把埋伏的人引出来。小鸣,你翻墙绕到厂房后方,等战斗打响之后从背后包抄,优先解决对方的远程攻击手。姜何,你找一个制高点——“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高大的老槐树,那棵树至少有三十年树龄,枝繁叶茂,树冠覆盖范围很大,“你躲在那棵树上,用推演给我们预警,告诉我对方每个人的位置和攻击方向,不要参战,保护好自己。“
“没问题。“王小鸣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就准备下车。
“等等。“姜何叫住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道额外的剑气符——那是她早上出发前特意让王小鸣多炼的两道备用符,“你和居然各再贴一道在手腕上,刚才疾控中心那一战,你们领口的剑气符都触发过一次了,还剩两道,万一不够用。“
王小鸣接过符纸,看了姜何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撕下背胶,将符纸贴在了左手手腕的内侧——和领口的位置不同,手腕是握剑发力的地方,离剑最近,万一真被孢子沾到,剑气符的反应速度会更快。居然也接过符纸,贴在了右手手腕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姜何的手,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分工完毕,三人同时下车。
王小鸣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厂房后方的围墙阴影里,白袍一闪而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姜何则快步走向那棵老槐树,双手抓住树干,几下就攀了上去,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粗枝桠坐下,膝盖上摊着灵能星盘,目光牢牢锁定在前方那座最大的废弃制药厂大门上。
居然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香囊和剑气符都在正确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座废弃制药厂的大门。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大铁门,锈得不成样子,其中一扇门的合页已经断了,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留下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云溪市第三制药厂“几个大字,油漆剥落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
居然伸手推开那扇歪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工业区里格外响亮。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制药厂的前院很大,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中间原本是花坛的地方堆着一堆废弃的玻璃瓶和药剂残渣,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正对着大门的是主车间,一栋三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所有的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巨兽的眼睛。
居然的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前院,走到了主车间的门口。两扇卷帘门半拉着,离地约有一米高,下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弯腰,钻了进去。
车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废弃的制药设备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传送带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地面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生锈的零件。天花板很高,上面的行车轨道还在,但行车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条锈迹斑斑的钢轨悬在半空。光线很暗,只有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将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的孢子浓度高得可怕,姜何腰间的香囊隔着数百米都在发烫,更不用说身处其中的居然了。但他没有任何感觉——毒素免疫的被动让那些灰黑色的致命颗粒对他来说和普通尘埃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孢子在空气中漂浮的轨迹,像一群无声的灰色幽灵。
精神海内,银白的时间漩涡缓缓加速,淡绿的毒雾漩涡安静地蛰伏,猩红的强攻漩涡则压到了最低的活跃程度——他暂时不打算让那两个同伴看到自己的其它两系异能。
走了大约二十步,走到车间中央的位置。
突然——
四道破风声同时响起!
东南、西北、东北、西南,四个方向,四道灰袍身影从废弃设备的后方跃出,呈合围之势向居然扑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武器,三个行星级一阶的教徒手里是装着孢子囊的投掷器,而站在正北方、境界明显高出一截的那个二阶教徒,手里拖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铁链的末端绑着一个半人高的孢子囊,像一条长着毒囊的钢铁尾巴。
铁尾。这是这个人的外号,也是他最标志性的武器。
“小子,胆子不小啊,一个人就敢闯进来。“铁尾的声音嘶哑而阴狠,藏在灰袍兜帽下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闪烁着怨毒光芒的小眼睛,“白骑局的人?来得倒是挺快,可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给我们的新产品当第一批试验品。“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拖着铁链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扬,然后奋力向前甩出!
三颗拳头大小的孢子囊从他三个同伴的手里同时飞出,划出三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居然的脚边!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连成一声。三颗孢子囊同时炸开,灰黑色的孢子尘雾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龙卷风,瞬间从居然的脚底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吞没在其中!尘雾的范围越来越大,直径迅速扩张到五米,七米,十米……整个车间中央区域都被灰黑色的浓雾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树上的姜何,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跳了一拍。
她看着那团吞没了居然的巨大灰雾,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推演星盘还在掌心旋转,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卦象被灰雾遮蔽,推演直接中断。她甚至忘了自己应该继续待在树上警戒,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从三米高的粗枝桠上直接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崴了。姜何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但她没有管自己的脚,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制药厂大门的方向冲过去,嘴里喃喃地喊着居然的名字,声音都在发抖。
“居然……居然!“
她跑了不到十步,就看到了那道从灰雾里走出来的身影。
居然。
他的身上沾满了灰黑色的孢子粉尘,头发上、肩膀上、衣服裤子上,到处都是,像刚从灰堆里爬出来一样。但是——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甚至连咳嗽都没有一声。灰黑色的尘雾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体两侧退开,他就那样从浓雾中心走了出来,毫发无伤。
姜何愣住了。
冲出去的脚步停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脚踝的剧痛在这时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居然看到了她。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她的面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托住了她的手肘,恰好碰到了她崴了的右脚脚踝外侧——隔着薄薄的裤料,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已经肿起来了,温度很高。
“受伤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姜何这才回过神来,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尴尬。她刚才居然因为担心他,从树上直接跳了下来,还崴了脚,连推演都中断了,简直是丢尽了姜家传人的脸。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居然扶得很稳,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
“没……没事……“她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耳朵尖烫得吓人,“就是……就是崴了一下,不碍事……“
就在这时,车间方向传来了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声!
王小鸣到了!
几乎是灰袍人甩出孢子囊的同一秒,王小鸣已经从车间后方的天窗位置跃了下来,手中乌木长剑出鞘,一道银白色的匹练般的剑意从半空劈落,直取最靠近居然的一名一阶教徒!那名教徒正在得意洋洋地看着灰雾,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杀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剑意已经劈在了他手里的孢子囊投掷器上!
“咔擦——“
投掷器连同里面还没扔出去的两颗孢子囊,被剑意劈了个粉碎。那名教徒惨叫一声,被剑意的余波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水泥柱子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孢子囊在他怀里炸开,他自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铁尾的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从天花板跃下来的王小鸣,瞳孔骤然一缩:“剑修?!“
他没有犹豫,手腕再次一抖,拖着铁链的手臂横扫而出!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链尾的孢子囊像一柄重锤,朝着王小鸣的胸口狠狠砸了过去!这一下如果砸实了,就算王小鸣是行星级二阶的剑修,也得被砸断几根肋骨,而且孢子囊一旦炸开,后果不堪设想!
王小鸣的身体在半空强行扭了一下,剑意凝成一道银色光盾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了铁链这一记横扫。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王小鸣被铁链上的巨力震得向后飞出几米,后背撞在一堆废弃的制药设备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但他的脚刚一沾地,就立刻反弹了回来,乌木剑挽出三朵剑花,三道银色剑意分取铁尾的上中下三路,剑招凌厉,步步紧逼。
剩下的两名一阶教徒见状,也扑了上来,和铁尾形成三打一的局面。三个人配合默契,两个一阶负责骚扰和投掷孢子囊,铁尾则用铁链发动主攻,一时间竟然和王小鸣斗了个旗鼓相当。
居然松开了扶着姜何的手,低声说了句“在这等我“,然后转身就冲进了车间。
他的速度很快,银白的时间系灵能裹在脚下,几步就冲到了战团边缘。精神海内的银白漩涡骤然加速,一圈无形的时间波纹扩散开来——这一次不是大范围的停滞,而是精准的局部禁锢。
两名正准备投掷孢子囊的一阶教徒,身体同时僵住了!
时间禁锢,三秒。
足够了。
王小鸣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没有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乌木剑横扫而出,两道银白色的剑意如闪电般掠过,精准地切过了那两名被定住的教徒的手腕——不是杀人,是废了他们扔孢子囊的手。两名教徒惨叫着倒在地上,手腕被齐根斩断,鲜血喷涌,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断掉的手里还攥着没有扔出去的孢子囊,正在他们的断臂处慢慢裂开……
三打一,变成了一对一。
铁尾的脸色变了。他本来以为对方只有一个剑修难对付,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是时间系的家伙居然这么棘手——精准的局部时间禁锢,这可不是普通行星级一阶能做到的事。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心中萌生了退意。
他虚晃一铁链,将链尾的孢子囊朝着王小鸣的方向猛地甩了出去,逼得王小鸣不得不挥剑格挡,然后转身就朝着车间后方的储物室方向跑去。他的速度很快,铁链在地面上拖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想跑?“王小鸣冷哼一声,就要追上去。
但铁尾在转身逃跑的瞬间,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的铁链没有收回来,而是反手一甩,链头像一条毒蛇一样,绕过了王小鸣,直奔车间门口方向的姜何而去!
先杀辅助!这是邪教对付白骑局小队的铁则——没有了推演师的预判和预警,再强的战队也会变成瞎子和聋子。
姜何正扶着门框站着,脚踝的伤痛让她根本来不及躲避。铁链的链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她的瞳孔里越放越大,链节上沾着的灰黑色孢子粉末清晰可见。
她甚至能听到链节碰撞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
然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居然。
他本来已经冲到了战团边缘,看到铁链甩向姜何的那一瞬间,身体硬生生扭转了方向,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铁链!
“啪——!“
铁链狠狠地抽在居然的后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作战服的布料瞬间被铁链撕裂,露出下面渗出血痕的皮肤。铁链上沾着的灰黑色孢子粉末擦过他后颈左侧的皮肤,剑气符被触发了,一道微型剑意从领口弹出,切碎了绝大部分孢子粉末,但还有极少量的灰色粉尘沾在了后颈。——但和所有接触过居然皮肤的孢子一样,在他毒素免疫的被动面前,连半颗都没能定植下来。
居然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右手撑在门框上才没有倒下。他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姜何,声音嘶哑却坚定:“你没事吧?“
姜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居然后背被抽破的作战服,看着那道渗出血珠的狰狞伤痕,眼泪瞬间就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后颈,刚才被孢子擦过的那片皮肤——她以为会看到迅速浮起黑斑,但那片皮肤光滑如初,连半点儿异常的颜色都没有浮现出来。可她顾不得细想,只当是剑气符触发得及时,孢子没能沾稳,心里却后怕得指尖都在抖。
这边的耽搁,给了铁尾逃跑的时间。王小鸣脸色一沉,脚下一蹬就追了出去——居然受了伤,他不能把两个队友扔在这里自己追太远,只追了几十米就停了下来,掌心凝聚剑意朝铁尾逃跑的方向隔空劈了一剑。剑气呼啸而出,虽然没有劈中铁尾本人,却削掉了他灰袍的一截后摆,逼得他踉跄了一下,逃跑的速度慢了不少。王小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铁尾带着伤回去报信,顺藤摸瓜才能找到真正的据点。他不放心留居然和姜何两个人在这里,收剑转身就快步走了回来。
王小鸣收剑转身快步走回车间时,居然已经扶着门框站直了身体,只是后背的伤牵扯了一下,让他的动作略微有些僵硬。
姜何正扶着居然坐在一个干净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瓶净化水,正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袖口沾着水,擦拭居然后颈沾到的那一层淡淡的孢子灰痕。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擦的其实不是孢子,是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点,居然后背的伤就会再渗出血。
居然端坐着,背挺得笔直,一动也不动。他的作战服后背破了一道大口子,渗出来的血珠已经凝固了,但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某个点上。后颈那层孢子灰被沾了净化水的袖口一擦就没了,皮肤光滑如初,连半点暗沉的颜色都没留下。
王小鸣走过去,目光落在居然后背那道狰狞的鞭痕上,眉头皱了一下——这一抽是实打实地狠,如果抽在普通人身上,脊骨都能抽断。他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低声问了一句:“后背伤没事?“
“没事。“居然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家传抗毒功夫,小时候练过,孢子沾到皮肤上根本定植不了。“——这话半真半假,抗毒是真的,“功夫“是圆谎的。
姜何听到这句话,才愣了一下,指尖又凑到居然后颈刚才擦过的地方摸了摸——皮肤温热光滑,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刚才她还以为剑气符没挡稳,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真的对孢子有抵抗力。她的眼泪憋得更凶了,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没落下来。居然察觉到她的指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拧净化水瓶的盖子。居然撑着木箱站了起来,迈步走进了车间后方的地下储物室。
储物室不大,约二十平米,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药剂瓶。但是居然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十个空的玻璃鱼缸——长方体形状,长宽高约四十厘米,和他在资料里看到的实验用鱼缸一模一样。鱼缸里的水已经被倒空了,但底砂还在,居然蹲下来,用手指在底砂里拨了拨,拨出了几片红白相间的锦鲤鳞片,鳞片边缘已经发黑了,显然是被孢子感染过的鱼留下的。
旁边的一个木箱里,放着十几个空的灵能注射器包装盒,包装盒上印着医用级别的标识,和医院里用的一模一样。居然拿起一个盒子看了看,盒子底部有一行小字——“云溪市第一人民医院专供“。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邪教的注射器来源,居然是市医院?
继续往里走,在储物室最里面的一个铁柜子里,居然找到了一本皮质封面的实验记录本。本子的封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印着一个扭曲的独眼触手图腾——和出发前分部绝密卷宗里提到的、北郊那间地下实验室墙上的图腾一模一样。居然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第四次载体实验,观赏鲤科,二十尾样本。孢子浓度D-7级,定植时间七十二小时,爆体参数……“
“第五次人体载体实验,样本七例,成功定植三例,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
“孢子空气传播测试,低浓度下五十公里范围内可探测……“
居然快速翻着本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前面的记录都很完整,但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上半部分,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水库……三日后……“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什么都看不到。水库?什么水库?三日后要做什么?居然把记录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找到更多的线索。他把本子小心地收进了空间戒指的内层——这可是关键物证。
从储物室出来的时候,姜何已经把居然后颈反复检查了三遍——皮肤温热光滑,一点异常痕迹都没有,后背的血珠也彻底凝固了。她终于放下心,收起沾了净化水的袖口,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认真地说:“下次不许这样。“
居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姜何的眼圈红红的,眼尾还带着一点湿意,却倔强地瞪着他,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害怕——她怕那铁链再偏一寸,抽断他的脊骨。居然的喉咙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王小鸣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三支灵能恢复药剂,拧开盖子,分别放在两人手边的木箱上。玻璃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姜何连忙低下头,拿起药剂喝了一口。居然也伸手拿起自己的那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线余光消失在灰黑色的阴霾之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警笛声,不知道是市区又出了什么事,还是疾控中心的救护车在赶路。
居然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开口:“今晚不回市区,就在这老工业区附近蹲守。“
“铁尾虽然跑了,但他受了伤,跑不远。邪教在这附近一定有据点,他会回去报信,我们跟着他,就能找到他们的老巢。“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本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写着'水库,三日后',虽然内容被撕了,但这是个重要线索——我们明天的重点排查方向,就是周边的水库。“
王小鸣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居然撑着木箱站了起来,后背的伤牵扯了一下,他微微皱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姜何也站了起来,脚踝的伤还没好,她刚一迈步就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伸到了她的面前。
居然的左臂,稳稳地停在她的胳膊旁边,作战服的袖口被风轻轻吹起。他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望向车间门口的方向,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扶着。“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姜何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作战服的衣料很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还有从他身体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那是分部宿舍统一配发的肥皂味道,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王小鸣走在前面,推开了车间的卷帘门,夜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漆黑一片的废弃居民区方向,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身后,居然扶着姜何,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慢慢地跟了上来。
夜色浓重,老工业区的废弃厂房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三个年轻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