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五公里的时速,黑色改装越野像一头被激怒的黑豹,在高速公路上撕开一道残影。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远处天边那片灰黑色的阴霾像一只不断扩张的巨手,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清晨的阳光。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紧急播报声,空气凝重得像被灌满了铅。
姜何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淡青色的香囊——它还在发烫,温度比刚才更高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感。香囊里的净灵草在疯狂运转,清苦的草木香气比平时浓郁了好几倍,那是净化屏障超负荷工作的征兆。她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五十公里外就能探测到孢子,这意味着云溪市空气中的孢子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
身边的王小鸣一直沉默着,右手始终没有离开乌木剑柄。白袍的袖口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锋利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冷冽如冰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剑修的感知本就敏锐,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孢子特有的味道,像腐烂的花朵混着铁锈。
居然盯着前方的公路,面沉如水。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钉在一百三十五的位置,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精神海内,银白的时间漩涡正在缓缓加速,淡绿的毒雾漩涡则安静地蛰伏在角落——空气中的孢子浓度在持续升高,但对他来说,那些灰黑色的致命颗粒就像普通的尘埃一样,没有任何威胁。
毒素免疫,这是他藏得最深的底牌之一,连王小鸣和姜何都不知道。
五十公里、四十公里、三十公里……
距离云溪市越近,路上的车辆就越少。原本繁忙的高速公路上,此刻几乎看不到其他车子,偶尔有几辆从对面驶来的私家车,也是开得飞快,车窗全部关死,像在躲避什么瘟疫。路牌上“云溪市欢迎您“的字样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字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上去竟有几分刺眼。
上午九点十七分,黑色越野车驶下了云溪市高速出口。
收费站空无一人,所有的收费窗口都敞开着,里面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但工作人员已经撤离了。道闸全部抬着,像一只只无力垂下的手臂。居然没有减速,车子直接冲过了收费站,驶入了云溪市市区。
车内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热闹繁华的县级市。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道路两旁的商铺全部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不少店铺的玻璃门上还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告示。路边的垃圾桶倒了好几个,垃圾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满地乱滚,却没有人来收拾。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巷口走过,也是戴着厚厚的口罩,低着头快步匆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街角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机械地变换着颜色,红黄绿灯交替闪烁,却没有一辆车在等红灯。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孤零零地停在路口中间,车窗开着,里面的警察戴着口罩,眼神疲惫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看到居然的越野车驶过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通行,连盘问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路边的围墙和电线杆上,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疾控中心的紧急通知:“广大市民请注意,近日我市出现不明原因皮肤感染,请减少外出,佩戴口罩,出现黑斑症状请立即就医……“
王小鸣望着窗外死寂的街道,握着剑柄的手指又紧了紧。他见过很多灾难后的场面,但这种死寂——这种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抽走了生气的死寂,比任何惨烈的战斗都更让人心里发闷。
“疾控中心在市政府西侧,三公里。“居然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块路牌,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更为宽阔的主干道。
三公里的路程,开了不到五分钟。云溪市疾控中心的大楼出现在眼前——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此刻大楼前的广场上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晃得人眼睛发疼。大楼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疾控人员正在门口给进出的人员喷洒消毒水雾。
居然将车子停在警戒线外的临时停车区。三人下车,各自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医用口罩戴上,然后拉了拉领口,确认剑气预警符和香囊都在正确的位置,才举步走向大楼入口。
门口的防护服人员拦住了他们,举着体温枪要量体温。居然从口袋里掏出白骑局的见习徽章晃了晃,那人看到银白骑士头盔的徽记,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放下体温枪,侧身让开了通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白骑局的同志?三楼会议室,李局长在等你们!快请进!“
三人点点头,快步走进大楼。
疾控中心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忙乱。走廊里到处是推着担架床的医护人员,担架床上的病人被白色的罩单盖着,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则在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闷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几乎要盖过孢子的腥甜味。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放着一台空气净化器,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三人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到会议室门口,居然抬手敲了敲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
居然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四五个人,每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脸上满是疲惫。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看上去至少三天没有合过眼了。他面前摊着厚厚的一叠文件,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看到三人走进来,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他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你们终于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疲惫。他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手心全是冷汗:“我是云溪市疾控局副局长,李建国。等你们……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了。“
居然伸手和他握了握,那只手粗糙、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这位副局长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白骑局第十一见习小队,队长居然。“他简短地介绍,又指了指身边两人,“王小鸣,姜何。李局长,先给我们说说最新情况。“
“好,好,坐下说。“李建国忙不迭地点头,招呼三人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对面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幕布上出现的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今日凌晨5:37“。画面是医院病房的走廊视角,镜头对着307号病房的门,门上挂着“感染科隔离病房“的牌子。
“这是凌晨爆体的那名患者的病房外监控。“李建国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指着画面,“患者叫马有才,四十七岁,农贸市场的鱼贩,三天前因为胸口黑斑入院,当时黑斑只有硬币大小,各项生命体征都还算稳定,我们把他安排在三楼感染科的普通隔离病房。“
画面快进,凌晨5:39的时候,病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了——不是有人开门,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把门生生撞飞了。紧接着是一团灰黑色的尘雾从门内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走廊。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但没有戴全脸面罩的医护人员正好从隔壁病房走出来,猝不及防之下,被灰雾扑了个正着。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秒,然后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地拍打着身上的衣服,但已经来不及了。监控画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子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了灰黑色的斑点,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
姜何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指尖冰凉。姜何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画面里那三个人绝望的表情。
居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个监控片段,直到画面切黑,才开口问道:“死亡和感染的最新数据?“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李建国翻出面前的统计报表,声音沉重,“全市累计报告感染者七十九例,其中死亡十二例。新增的就是爆体事件中的三名医护和同楼层的六名住院患者——他们虽然戴了口罩,但孢子的穿透力太强,普通医用口罩根本挡不住,沾到皮肤上就会定植。“
他又翻出几张照片,推到三人面前。照片是近距离拍摄的黑斑病程,第一张是胸口正中央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斑,边缘清晰,表面光滑;第二张是黑斑扩散到半个胸口,颜色变成深黑,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凸起;第三张是整个上半身都被黑斑覆盖,黑斑的缝隙里长出了好几朵灰黑色的小蘑菇,伞盖还没有完全张开;第四张照片被截掉了下半部分,只拍到了飞溅的孢子灰雾和空荡荡的病房一角——显然,那是爆体之后的画面,太血腥,被刻意剪掉了。
“从黑斑出现到爆体,最快七十二小时,最慢五天。“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没有特效药,我们试过了所有已知的抗病毒、抗真菌药物,完全没用。感染的人……只能等死。爆体之后的孢子感染力极强,一立方米空气中只要有十个颗粒,就能造成定植。现在我们整个疾控系统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但还是……还是挡不住。“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了湿热的水汽。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在疾控系统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传染病,从来没有掉过眼泪,但今天,在三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他快要撑不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姜何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李建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整栋大楼都像是微微晃了一下。
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声音?!“李建国脸色煞白,猛地看向门口。
居然没有回答,他已经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王小鸣紧随其后,右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的乌木剑柄,白袍的衣摆被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姜何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银蓝色的灵能星盘,指尖飞快地在星盘上划过——这是临时快速推演的起手式。
三人冲下楼梯,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一楼大厅里的情形。
地狱。
只有这两个字能形容眼前的画面。
大厅中央的登记台旁边,一大团灰黑色的孢子尘雾正在快速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死亡之花。尘雾的中心位置,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肉残渣和几片破碎的布料——那是爆体者留下的最后痕迹。
周围的人群像惊弓之鸟一样四散奔逃,尖叫和哭喊声混成一片。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哀嚎;有人拼命地往大门方向挤,却被涌动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还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疾控人员拿着高压水枪冲过来,却被惊慌的人群挡在了外围,根本靠不进去。
而在爆体中心的正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挂满了泪水,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只粉红色的小鞋子,和半个被咬过的包子。
孢子尘雾正在向她的方向蔓延,速度很快,像潮水一样漫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距离她的小脚丫只剩下不到半米。
周围的人都在自顾自地逃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吓傻了的小女孩。
王小鸣的瞳孔猛地一缩,拔剑的动作已经做到了一半。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居然的右脚踏前一步,精神海内的银白时间漩涡骤然爆发!
嗡——
一圈无形的银白色波纹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半径十米的范围。
时间停滞。
奔逃的人群定在了原地,举起的手臂停在半空,张开的嘴巴保持着尖叫的形状,甚至连飞溅到半空中的泪珠都悬在了空气中。那团正在快速扩散的孢子灰雾,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无数灰黑色的细小颗粒悬在半空,组成了一幅诡异的灰色冰雕,画面静止,连一丝一毫的飘动都没有。
那个小女孩脚边的孢子潮,停在了距离她鞋底只有五厘米的地方。
就在时间停滞展开的同一秒,王小鸣的剑出鞘了。
呛啷——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乌木剑鞘中冲天而起,像一挂泄地的银河。王小鸣手腕翻转,银白色的剑意化作一道扇形光幕,以柔劲而非刚力,从爆体中心周围的人群中扫过。五个来不及跑的市民——包括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被剑意轻柔地卷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稳稳地“飘“到了大厅门口、孢子范围之外的安全区域。
五个人被轻轻放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小女孩跌坐在地上,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十秒。
银白的时间漩涡在精神海内缓缓旋转,灵能顺着经脉平稳送出,没有任何滞涩,维持半径十米的范围对他而言游刃有余。时间的流速在他周身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一丝紊乱。
“东北风!孢子往东北走!关闭东南窗!“
姜何的声音同时响起,她站在楼梯口,银蓝色的星盘在她掌心飞速旋转,莹蓝色的推演灵能不断注入星盘之中。她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完整的每日推演,而是紧急情况下的局部轨迹预判,消耗同样不小。
她的话音刚落,十秒的时间停滞刚好走完。
撤去场域的瞬间,精神海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孢子尘雾顺着风向飘去。
时间恢复流动。悬在半空的孢子尘雾失去了禁锢,按照姜何预判的方向,顺着从东南窗户吹进来的风,朝着东北方向飘去。而疾控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这宝贵的十五秒内做好了准备——四台高压净化水枪同时启动,混着高浓度净化药剂的水柱像四条白色的水龙,对准了下落的孢子尘雾猛烈喷射。
灰黑色的孢子颗粒接触到净化水柱,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雪遇到了沸水,迅速消融殆尽。
危机,暂时解除。
大厅里的人群瘫倒了一片,有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头痛哭,还有人跪在地上干呕。那五个被王小鸣救出来的市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对着居然和王小鸣的方向连连磕头道谢。
李建国带着几个医护人员从楼梯上冲下来,看到大厅里有惊无险的场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幸好被身边的人扶住了。
混乱渐渐平息。
姜何走到居然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她的目光在居然脸上扫了一秒——刚才那场时间停滞下来,他连气息都没乱,额角只有一层极淡的薄汗,更像是大厅里太闷闷出来的。这个人的底子,比她之前推演的还要厚实。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香囊。
香囊打开,里面三片翠绿的净灵草叶子整齐地码着,每一片都流转着淡淡的莹白光晕。她用指尖拈起其中一片最厚实、灵光最盛的叶子——那是她特意留给自己应急的备用草叶——然后抬头看了居然一眼。
居然正望着大厅门口的方向,那里的疾控社工正在安抚那个哭个不停的小女孩,他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姜何的动作。
姜何微微抿了抿嘴唇,指尖捏着那片净灵草,假装伸手去帮居然整理被风吹歪的领口——她的手指很灵巧,拨开居然领口内侧的布料,将那片净灵草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刚好贴在剑气预警符的旁边。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居然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薄汗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姜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居然也感觉到了那阵轻微的凉意,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姜何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领口歪了,帮你理一下。“姜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收回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耳朵尖却微微发烫,“剑气符要贴紧皮肤才有效,刚才看到你领子有点松。“
居然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向大厅门口的方向。
没有人看到,他的耳尖,也悄悄地红了一下。
小女孩安安——后来疾控的社工从她的小书包里翻出了姓名贴,上面写着“安安,3岁“——还在哭。
她被一个穿社工服的年轻姑娘抱在怀里,但两只小手却死死地攥着旁边王小鸣白袍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脸埋在社工的肩膀上,哭声抽抽噎噎的,小小的身子一耸一耸,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手却始终不肯松开那片白袍的衣角。
王小鸣僵得像一根木头。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右手握着乌木剑,左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满脸通红。他这辈子杀过异兽、斩过邪教徒、参加过白骑局的实战对抗,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抓着他的白袍哭个不停。
“那个……“他想开口哄,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干巴巴的,像被砂纸磨过,“你……你别哭了。“
安安哭得更凶了。
王小鸣求救似的看向姜何,姜何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自己也没有哄过小孩。他又看向居然,居然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深吸了一口气,王小鸣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准备把衣角从安安手里抽出来,然后让社工把她抱走。
手指刚刚碰到衣角,安安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哭声里带上了惊恐的颤音。
王小鸣的手停在了半空,再也不敢动了。
居然笑着摇了摇头,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了一根高压缩能量棒——巧克力味的,是他采购物资的时候特意多拿的几支,据说小孩都喜欢这个味道。他撕开包装,将能量棒掰成了很小的碎块,然后走到安安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和她齐平。
“安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平时指挥作战时的冷静沉稳判若两人,“你看,这个很好吃哦。“
他捏起一小块能量棒,递到安安的面前。巧克力的甜味弥漫开来,混着能量棒特有的奶香味。
安安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从社工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居然手里的能量棒碎块,又看了看居然温和的脸,抽噎了两下,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地松开了一只攥着白袍衣角的小手,怯生生地接过了那块能量棒,塞进了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安安的哭声停了。
居然又递了一块过去,这次她接得快了一点。一块接一块,居然耐心地喂着,每递一块都会轻声说一句“慢一点“。安安的抽噎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鼻子偶尔吸一下的声音,她的另一只手也松开了王小鸣的衣角,两只小手一起捧着居然递过来的能量棒碎块,吃得一脸满足。
王小鸣站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耐心喂小孩的居然,又看了看吃得满嘴都是巧克力的安安,那双总是冷冽锋利的眼睛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眼神柔和了整整三秒。
直到安安被社工抱去旁边的临时休息区,王小鸣才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袍衣角上被攥出的几道深深的褶皱,没有伸手去抚平,就那样任由它们皱着。
三人在疾控中心又待了一个小时,和李建国的团队对接了详细的感染者数据和分布地图,又给在场的疾控人员做了一次简单的孢子防护培训——教他们怎么正确佩戴全脸面罩、怎么使用净化水枪、遇到爆体情况第一时间该做什么。
离开之前,三人去看了安安。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被安置在临时休息室的一张小床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居然给她的最后一块能量棒碎块,没有舍得吃。
居然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空间戒指里又摸出了三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放在了她的枕头旁边。
走出疾控中心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阴霾彻底笼罩。阳光穿透那层阴霾照下来,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像隔了一层脏玻璃。空气里孢子的腥甜味又浓了几分,姜何腰间的香囊一直维持着温热的状态,没有冷却过。
居然站在台阶上,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三张云溪市、青河县、玉山镇的军用地图。他展开最上面那张云溪市的地图,指尖在上面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东北方向的老工业区位置。
“去这里。“他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姜何的推演不会错,生机在东北。我们先去老工业区摸清楚情况,说不定能找到孢子扩散的源头。“
王小鸣点头,右手重新搭上了剑柄。姜何将地图折好收进帆布包,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灰黑色阴霾比其他地方更浓重几分,像一只盘踞在城市上空的巨兽,正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三人走下台阶,坐回了黑色越野车。
引擎再次启动,发出低沉的咆哮。居然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调转,朝着东北方向的老工业区,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后视镜里,疾控中心那栋白色的大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黑色的阴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