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金洲白骑局外墙的梧桐树梢,蝉鸣聒噪,医疗区三楼的单人病房灯还亮着。
距离矿区围剿战结束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居安趴在居然病床边睡着了,侧脸压在手臂上,睫毛还微微肿着,眼眶周围一圈淡红。昨天居然被送回医疗区时,精神海震荡几乎崩溃,马致教授带着三名精神系医疗异能者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居安就寸步不离地守了六个小时,劝她去休息也不肯。
居然靠坐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精神海内三道缓缓旋转的漩涡——银白时间漩涡和淡绿毒涡正稳如磐石;而那道猩红色的漩涡,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昨天赵玉出手时,那股与他同出一源却狂暴百倍的猩红力量横扫整个矿区时,居然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猩红漩涡在共鸣、甚至想要跳出精神海去呼应那份同源力量——但奇怪的是,共鸣结束之后,漩涡依旧干净澄澈,没有任何被邪神意志污染的迹象。
就好像他的猩红漩涡,和赵玉体内那股邪神血脉,是两条看似相同、源头却完全不同的河流。
他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给居安披了件外套,又留了张字条贴在床头柜上——「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别担心。居然。」
然后他捏碎了昨天赵玉塞给他的那枚银色传讯令牌。
令牌碎裂的瞬间,一道加密的坐标直接传入了他的通讯器:金洲市南郊,青石板巷47号。
居然换了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避开白骑局夜间巡逻的警戒哨,在夜色中步行了四十分钟,才找到了那条偏僻狭窄的青石板巷。巷子深处只有一间挂着「旧钟表维修」木牌的店铺还亮着昏黄的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店铺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式座钟、怀表、齿轮和发条,空气里是机油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柜台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服,左手拿着螺丝刀,右手捏着一块拆开的怀表,正在调整内部的游丝——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玉。
没有穿黑色特战服,没有七颗行星级星辰环绕周身,没有那股让人窒息的猩红色威压,眼前的赵玉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钟表修理匠,安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烟火气。
但他抬起头看向居然的那一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锐利的光一闪而逝。
“来了。”赵玉放下怀表和螺丝刀,指了指柜台对面的一把木椅,“坐吧。等你半小时了。”
居然没有立刻坐下。他环顾四周,确认了店铺角落里布置着三层精神屏蔽法阵、三层隔音结界、甚至还有一层空间折叠锁——这间看似破旧的钟表铺,是黑鹰局最高级别的安全屋之一,任何精神探测和偷听都不可能穿透。
“赵玉前辈,”居然终于坐下,声音平静,“我想知道三件事:第一,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第二,你体内的神祇血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赵玉的眼睛,“二十年前金江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玉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倒了两杯凉掉的大麦茶,推了一杯到居然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我先从金江口说起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前,我卧底黑山社团三年,终于爬到了金牌打手的位置。那段时间社团接了一单大活——从墟始星国立东大的地下实验室里,截取一个远古遗物。我们花了半个月摸清安保路线,得手之后,社团老大没敢碰那东西,直接安排在金江口,要把那个远古遗物上交给黑山教廷的红衣祭司——赵慧。”
“交易当天,我是社团指定的押送员,坐在头车里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金属手提箱,负责亲手把箱子递交给赵慧。车开到码头、还没停稳的时候,我记得社团老大的司机还回头跟我说话来着,但是接着我的记忆就断了。”
居然的呼吸,在这一刻轻轻顿了一下。
“断了?”他不动声色地追问。
“对,断了。”赵玉点头,指尖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困惑比上一次更浓,“不是赵慧展示心脏之后才断的,是司机叫我下车的前一刻起,整块记忆就没了。从我被车撞醒、到后来莫洪队长捏碎一次性空间传送戒、白光包裹住第三支队所有人撤离——前前后后大概有几个小时,这整块时间在我的精神海里,就像是被人用刀整块挖掉了一样。我试过无数种方法,催眠、回溯药剂、甚至找联邦顶级的精神系异能者帮我修复记忆——都没有用。那几个小时,只剩下一片没有任何内容的猩红色空白。”
居然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悄悄攥紧了。
几个小时。那就是他每次入梦、附身在赵玉身上的全部时间——从司机推醒茫然的赵玉、他(居然)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到第三支队被传送走的那一刻结束。从始至终,赵玉本人的意识都没有上线过。
“那之后呢?”居然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之后?”赵玉冷笑了一声,“之后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和第三支队一起被传送到了五十公里外的白骑局临时安全点。夜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莫洪队长欲言又止,夏端看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我追问了很久,他们只说我当时‘像是换了个人’,一个人扛住了二十多名教廷红袍精锐的围攻,还帮他们撕开了包围圈,仅此而已。”
“我当然不信。据说那天是我亲手把箱子递交给赵慧的,但我恢复意识之后,箱子不在我手上,心脏也下落不明。我怀疑自己在断片的时间里,可能把心脏藏在了码头某个只有我知道的安全点——毕竟我是卧底,在金江口确实提前布置了好几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格。于是我就独自返回了金江口码头。结果——”他哼了一声,“教廷在荒山林地布置了整整三个精神陷阱,我踩进去的瞬间,意识又断了。”
居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断了。难道……那一次,他又附身了?
赵玉的目光落在居然脸上,眼神很深,“也就是从那次开始,我隐约察觉到——我缺失的记忆、我断掉的意识空白期,好像和某个人,或者某种力量,有关。”
居然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掉的大麦茶,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嘴角。他附身的天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赵玉。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连接他和二十年前那场悲剧的唯一钥匙。
“后来你是怎么掌握这股血脉力量的?”居然换了个问题。
“大概是十年前。”赵玉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浮现出一缕极淡的猩红色魂力,魂力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扭曲的猩红色纹路——和昨天居然在他眼眸深处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赵玉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一次边境围剿行动,我被四名教廷四阶杀手伏击,被逼到了绝路。就在我以为要交代在那里的时候,体内那股沉寂了十年的猩红力量自己爆发了。”
“没有预兆,没有催动口诀,就是纯粹的绝境求生。它自己就冲出来了。”赵玉收回掌心的魂力,“那四名四阶杀手,连一招都没撑过去,当场灰飞烟灭。之后的五年,我一边卧底黑山教廷打穿整个地下世界,一边刻意催动、练习这股力量——从一开始每次用了都会反噬吐血三天,到如今如臂使指、炉火纯青。整整十年,才磨到了现在这个程度。”
他抬眼看向居然:“但你和我不一样。”
居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在矿区,你爆发猩红漩涡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赵玉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居然的胸口——精神海的位置,“你那股猩红力量,不是原生血脉触发的,而是经过你的精神海转化、重构成了异能漩涡。”
居然没有说话。
“这种形态,比我安全得多。”赵玉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这股力量,是神祇血脉本身。它每一次被催动,邪神的意志都会在我的精神海里扎得更深一点——最近半年我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我自己的念头,暴躁、嗜血、想要毁灭一切,我之前还以为是修炼岔子,昨天听了冥骨长老那番话才明白,是邪神戈罗弗的意志在潜移默化地侵蚀我。”
“但你不一样。”他盯着居然的眼睛,“你的猩红漩涡虽然和我同出一源,却被你的精神海过滤、净化过了。我能感觉到——你的漩涡里,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属于邪神的压抑感。你不受它的侵蚀。”
居然终于松了口气。这部分,是他可以承认的。
“我的时间异能,可以复刻、转化接触过的异能本源。”居然半真半假地回答——附身的事只字未提,只说复刻异能的部分,“你那股血脉力量,在我精神海里被时间异能转化成了猩红漩涡,相当于被剥离了邪神意志的附着层,只剩下纯粹的强攻属性。”
“时间异能……”赵玉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姜老爷子果然没看错你。”
姜老爷子。
居然的心猛地一提。这就是他今天来的第三个问题——赵玉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还记不清事的年纪?为什么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关注他?
“姜何的爷爷?”居然追问,“你认识姜老爷子?”
“不仅认识。”赵玉的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多年前,我因为缺失了那几小时的记忆、体内血脉力量失控、每晚做噩梦被猩红吞噬的时候,是姜老爷子收留了我三个月。他是联邦古籍与异能血脉研究的泰斗,是他帮我压制住了体内邪神意志的第一次反扑,也是他告诉我——我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不在我自己身上。”
“那在哪里?”居然脱口而出。
赵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只巴掌大的、黄铜铸造的星盘模型放在柜台上。星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轨符文,齿轮与游丝交错镶嵌,即便只是个模型,也透出一股玄之又玄的古老气息。
“姜老爷子的能力,不是战斗系,也不是精神系。”赵玉的指尖轻轻拂过星盘表面的符文,“他拥有一套祖传的因果占星盘,能够推演命格之间的纠缠与因果脉络——不是算命,是从时间长河的无数可能性里,逆推出已经发生、或注定要发生的因果节点。在联邦异能界,他是公认的、硕果仅存的命理推演泰斗。”
“十五年前,姜老爷子用因果占星盘帮我推演我断片的几个小时。”赵玉的目光落在星盘上,声音很轻,“占星盘没能还原那段记忆,却给出了另一个结果——它指向了你。”
居然的心跳骤然一滞。
“姜老爷子说,你的命格,和我的命格,从二十年前金江口那一夜起,就被一条看不见的因果线牢牢拴在了一起。我缺失的那部分答案,不在我的精神海里,而在你身上。他甚至还告诉我——未来你要走的那条路,九死一生,而我,能够帮助到你。”赵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意,“但他没说为什么。没说你是谁,没说你身上有什么特殊,更没说我的答案要怎么从你身上找出来。就只说了你的名字,和你出生的那家医院。”
“所以从十五年前起,我就一直在找你。找到你时,你还在上幼儿园,还没到六岁。”赵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查过你的所有资料——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公职人员,无任何异能觉醒记录。哦对了,你和姜何同岁,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但你们从来没在一个班,也从来没认识过对方。姜老爷子特意叮嘱过我,不要打扰你的正常成长,也不要让你提前知道我的存在。”
“所以我只能观察。”赵玉的指尖继续轻轻叩着星盘边缘,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整整十五年。你上小学第一次被人欺负,我在学校后门堵了那个高年级的学生三天;你初中偷偷去网吧打游戏,我让网吧老板给你免了一年的网费,条件是你每天只能玩一个小时;你高考前三个月天天熬夜复习,我托匿名的人给你家送了三个月的营养餐。”
居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直接动手,但是打不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成长是普普通通、按部就班的——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学校,普通的入职考试。他从未想过,从上幼儿园起,他的人生里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了风,遮了雨,铺了路。更让他震撼的是——整整十五年的观察,赵玉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赵玉看穿了他的眼神,苦笑了一声:“你没看错。整整十五年,你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没有任何异能觉醒的征兆。我不止一次怀疑过姜老爷子是不是年纪大了推演错了,也不止一次怀疑过是不是找错了人——我甚至偷偷找机会‘偶遇’过你三次,每一次都确认你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魂力波动。直到昨天,黑鹰局情报网截获了金洲矿区围剿的部署名单,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为什么这次会来矿区?”居然的声音有些沙哑。
“黑鹰局情报网截获了白骑局围剿金洲矿区教廷据点的部署文件。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赵玉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献祭、邪神戈罗弗、三名五阶护教长老——你一个刚入职的新人,面对这种级别的围剿,九死一生。我亲自坐镇金洲前线,名义上是配合白骑局防止邪神降临,实际上——”
他顿了顿,直视居然的眼睛:“我是来观察你的异能成长到什么程度了。也是来确认,邪神意志有没有顺着同源血脉,蔓延到你身上。”
“结果呢?”居然轻声问。
赵玉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答案:“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得多。时间停滞可以覆盖整片地下空间,双系异能联合爆发可以重伤三名五阶长老——更重要的是,你爆发猩红漩涡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任何邪神意志的气息。姜老爷子说得对,你不受它的侵蚀。这条路,你比我走得稳。”
店铺里安静了很久。老式座钟的钟摆来回摇晃,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居然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大麦茶喝完,站起身:“赵玉前辈,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缺失的那几小时的记忆——你现在,有任何线索吗?”
赵玉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站起身,从工装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背面刻着一串只有居然能看懂的、属于时间异能的加密符文。
“没有。”赵玉把令牌放在居然面前,语气却异常笃定,“但我能感觉到。我缺失的那部分人生,在你身上。”
居然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起了那枚黑鹰令牌,攥在了手心里。
“以后遇到教廷的人动你,不管是五阶长老还是深渊教会的主教,捏碎它。”赵玉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不管我在哪——墟始星的任何一个角落,五分钟,我必到。”
居然点了点头。他转身推开店铺的门,走进夜色里。
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赵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消失在青石板巷尽头的黑色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一道极淡的、扭曲的猩红色纹路,正在皮肤下面缓缓游走,像一条蛰伏的蛇,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机会。
赵玉的眉头,微微皱起。
“邪神意志……吗。”他低声呢喃,“侵蚀我没关系。但你要是敢碰他——”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迸发出比行星级七阶威压还要恐怖的杀意。
“我就算把自己烧得灰飞烟灭,也要把你从这个世界上,连根拔起。”
夜色如墨。
旧钟表铺的昏黄灯影里,滴答滴答的钟摆声,依旧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