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主角或是弄臣

作者:boe 更新时间:2026/7/19 22:40:28 字数:3406

界外魔那只全黑的眼睛弯了一下,像猫科动物看耗子耍杂技时的神情。他从悬浮的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灰色的大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端着那杯透明液体走过来,围着亚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我看了几千年,从顿沃建城那天起就在看,看帝王将相、看贩夫走卒、看杀人魔头、看殉道圣徒..."他停住脚步,偏着头看亚诺,"但你这号活宝,我算是头一回见到。"

"受宠若惊。"亚诺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完好的深蓝色夹克,确定自己确实没缺胳膊少腿之后,整个人松弛下来,朝着界外魔的方向微微欠身,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弧度,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那该死的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仪课上复印下来的,配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违和得恰到好处。

"老板您给搭建的平台实在是太过牢靠了,以至于能让我这种小角色大放异彩。"

界外魔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朝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随手一勾——半空中裂开一道口子,像是有人在幕布上划了一刀。口子里掉出来一把椅子。木头椅子。上面甚至还有一只坐垫,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看起来意外地软和。界外魔走过去坐下来,跷起腿,把那只透明杯子搁在椅子的把手上。

"我记得你以前干过不少漂亮活儿,"他说,语气像在翻一本旧账本,"别的捕鲸人都是潜行、暗杀、拿钱走人。你不一样。你有一回接了个活儿,第一目标是个造船厂的老板,你把人打晕了以后干了什么,还记得吗?"

亚诺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得意。"那老东西私吞了码头工人四个月的工钱,**了几位工人的妻子女儿,又他妈的天天家暴自己老婆,外头还养了两个情妇。我寻思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他把双手揣进夹克口袋里,开始晃悠,

"所以就给他换了一身蕾丝睡裙,染了腮红,还在他屁股里塞了一管慢性毒药。然后我把第二目标——那老东西的合伙人,引过来了,见他妈的鬼,那人好龙阳这事儿顿沃城半个码头都知道。第二天早上,两人搂在一块儿被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块不肿的,毒从下往上走,脸都紫了。"

界外魔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有趣的处理方式。"

"杀人嘛,讲究个因地制宜。"亚诺耸耸肩,"再说了,那俩人该死,我是真的在为民除害。"

界外魔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看样子,你还挺有原则。"

"当然。"亚诺的语气头一回正经了那么一瞬,随即又垮回去,

"我杀人之前总得问问自己,这人该不该死。不该死的我不杀,该杀的——"

他呲着牙笑了笑,

"我办法多的是。"

界外魔没接话。他端着杯子,目光从亚诺脸上移开,落在虚空之境某块漂浮的石头上,像是在翻一段被压了很久的旧档案。

他想起来当初那趟刺杀贾思敏女皇的往事——皇家庭院里,科尔沃与许久未见的女皇和小公主相拥在一起,那时微风轻拂,花香阵阵,好一副大团圆其乐融融之景。

达乌德从远方现身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等科尔沃反应过来拔剑,达乌德已经瞬移到了女皇身后,一刀贯穿了她的腹部。鲜血泼洒在庭院的白石地面上,溅上小公主艾米丽的裙摆。科尔沃发疯般地扑上去,他当时没有超能力,凭着一把剑和一把手铳跟达乌德缠斗了几个回合,几次把达乌德逼退半步,但达乌德在刺客的战术上比他高了太多,瞬移、拉扯、闪避,像一条抓不住的黑色影子。

最终达乌德一只手拎起尖叫的艾米丽,另一只手甩出了一阵劲风,把科尔沃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碎了庭院边缘的石栏。等科尔沃从碎石里爬起来的时候,庭院里只剩女皇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达乌德和公主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

而亚诺当时站在远处的塔顶上,隔着半座王城的距离看着这一切。他听到整个任务后主动要求去放哨,离庭院最远,连女皇的脸都没看清,只远远望见那片白石头地面上绽开的暗红色,和科尔沃被击飞时翻卷的披风。他攥着刀柄的手心出了汗,但他没动。老大的命令是放哨,他就放哨。

这场刺杀可以说绝对的经典,但亚诺这最爱出风头的弄臣却被排除在这场大戏之外。那次刺杀后,界外魔看过所有捕鲸人的记忆,而唯独亚诺不一样,在他的记忆中,关于那晚的回忆总是灰蒙蒙的,似乎只存在着一星半点的痕迹。

但他成为了最后的捕鲸人。在这个所有事情都开始变坏,所有成员都失去了印记、失去了力量、散伙的散伙、死掉的死掉的年头里,他是唯一一个还留着光的人。

界外魔停止了回应,放下杯子,又抬起来,朝他虚虚一敬。

"敬你的原则,亚诺!以及敬你刚刚体验过的死亡!"

"老板客气了。"亚诺歪了歪头,算是受了这一敬。

界外魔换了个姿势,把那杯液体随手搁在半空中——它就那么悬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托盘托住了它。他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认真地看向亚诺。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疲倦和玩味正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混合,像是看了太久没意思的戏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小高潮。

"你老大达乌德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沉默、锐利、手上沾的血比你多得多,同样的,他也有他的行事风格。而现在,我与他失去了联系...”他顿了顿,"所以就轮到你接班了。"

"什么接班?"亚诺挑了挑眉毛,指着自己鼻尖,"捕鲸人不归我管啊老板?而且现在大部分的弟兄估计都躺在下水道里喂老鼠了,我可管不了死人。"

"我说的是接他的班当我的'乐子'。"界外魔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但不仅仅是乐子。亚诺,我见过太多人拿到印记以后要么疯了,要么烂了,要么变成那种把自己当神的混账。但你不一样。"

亚诺歪着头看他,没插话。

"你话多,但你手里干事的时候从来不糊涂。杀该杀的人,放不该杀的人。这就是你的处事风格。"

亚诺轻笑了一声。

“干不昧良心的事,那就顿顿吃得饱饭。”

"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界外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整狠活儿的人多了去了,但有底线的整活儿人,几百年出一个。你从来没有伤过一个不该伤的人。你不会为了自己的痛快把整条街的平民卷进来,你不会为了省事干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你可能觉得你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球,但你每一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杀谁?不杀谁?怎么杀?这都在证明你不是畜生。"

亚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乐了,乐得肩膀都在抖。

"我靠,老板您这是给我写墓志铭呢?我现在到底是算活着还是算死了啊?"

界外魔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真正算得上"温度"的东西。

"我会让你活着的。但接下来我要和你玩个正式的“游戏”。你会是这场游戏中中的主角之一,亚诺。你的选择会决定游戏结果的转向以及结局。我希望你赢,亚诺。不过,你如果输了就得回来给我当专属弄臣,虚空之境什么时候塌了你什么时候下班。"

"弄臣?在您面前吹号子吞刀子耍乐子的那种职位?"亚诺双手抱胸,偏头看着他,"挺好,我就擅长干这事儿,不过赢了有什么好处?"

界外魔站起来。椅子、杯子、悬在半空的一切瞬间消散成灰白色的碎屑,落进地面的裂缝里。他走到亚诺面前,伸出一只闪着淡蓝色光芒的右手——那光芒和亚诺手背上那枚印记一模一样,但比它更深、更沉,像是整片虚空之境的力量都压在那几根手指尖上。

"赢了的奖励丰厚程度会超出你的认知范围。"界外魔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直接从亚诺的骨缝里透出来的,"但..."

"明白老板,输了那我就是您的专属弄臣。我知道。"亚诺伸出手,没有犹豫,直接跟界外魔击了个掌。掌心相撞的那一刻,蓝光从两只手的碰撞点迸发出来,像爆炸前被压缩到极限的火花。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虚空之境里回荡了好几圈。

"契约已成。"

亚诺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背。那块印记正在疯狂地闪烁、膨胀、沿着手背往手腕和小臂蔓延,新的纹路在皮肤底下生长、交织、定型,像一棵看不见的藤蔓正在他的骨头上扎根。那股力量从手背灌进来,顺着手臂涌进胸腔,再泵向四肢百骸——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饱满、烫得像一口烧开的热酒。

界外魔退后半步,双手插进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表情里带着那种"好戏要开场了"的期待。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界外魔问。

亚诺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您可算是没白嫖一回了,"他说,"我的好老板。"

蓝光彻底吞没了他的视野。他能感觉脚下那片灰白色的大地正在消失——不,是他自己在下坠。跟刚才死掉的时候那种沉入水底的坠法不一样,这次像是被人直接从云端扔下去,耳边的风声尖厉得像是要把耳膜刮破,整个虚空之境在他头顶收窄成一个小小的亮斑,然后那个亮斑也消失了。

但他没慌。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那风声底下轰隆隆地响,稳当、有力,像是某种被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奔跑。

左手印记在黑暗里发出一团温热的蓝光,照着他自己在半空中翻转的身体——深蓝色的夹克、腰后的砍刀、右腰的单发手铳、左手腕内侧已经重新上弦的手弩。全都是完整的,全都是新的。

"哇哦呼——"

他在风声里笑了,笑声被撕成碎片散在身后,

"干活咯!"

下坠—— 下坠—— 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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