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VANITAS VANITATUM

作者:boe 更新时间:2026/7/19 23:03:53 字数:5523

佳代子踩过一片焦黑的瓦砾,靴底碾碎了几块烧成炭的木头碎片,发出干燥的"咔嚓"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脚,膝盖底下那根筋绷得发酸,但她停不下来。她的身体早在几天前似乎就已经不属于自己。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格黑娜本来不该这么安静,这里以前从早到晚都是吵闹的,有人吵架、有人打架、有人端着冲锋枪追着另一个人满大街跑,风纪委员会的警报声跟报时钟一样准时。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风从坍塌的墙体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左手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划伤,外面包着一层破破烂烂的绷带。绷带上灰扑扑的,混着干了的血和尘土。这段时间她一直没管,反正也没人给她包扎了。

上次包扎...是什么时候?

那是便利屋68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在某栋摇摇欲坠的楼里,她们四个挤在一个坍塌了大半的墙角底下,互相靠着取暖。外面还在打,炮声时远时近,瓦砾簌簌地往下掉。

当时她的手臂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阿露急得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纱布,翻出来的全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食和废纸。"我明明记得我放了的!就在这里——"阿露慌慌张张地又翻了一遍,头上一对弯角在昏暗里晃来晃去。她穿着那件黑红配色的长款制服,袖口的金线已经脱了好几针了,领口歪歪斜斜的,但她还是坚持把它穿在身上,每次问起来都会说"便利屋68的社长怎么能穿得不像样"。

睦月从自己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卷纱布。那姑娘天生一张笑眯眯的脸,哪怕到了那种时候,嘴角的弧度都没掉下来过。她穿着那身深紫色短裙制服,层层叠叠的裙摆上沾满了灰,腰间别着她那把粗大的轻机枪。她蹲在佳代子面前,嘴里叼着纱布的一头,两只手不太熟练地绕着圈缠她的手腕,嘴里还嘟囔着"佳代子你下次打架能不能别把手往人家枪口上送"。

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睦月自己看了都笑,

"包扎这种事情以前从来都不用做,第一次做我肯定做不好啦...嘿嘿..."。

遥香在旁边递剪刀。暗紫色的短发少女平时很容易慌张,也很爱哭,但自从开战以后,她学会了克制情绪。她的胳膊在前几天被无后坐力炮轰击了一下,大片的皮肉从胳膊上被扯下,她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创口经过简单的处理,可以说完全没用,它到现在一直都在渗血,但她用外套遮住了。她一直在忍着,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疼得要命、抖得手指都在打颤,但还是把剪刀递过来,把关心送过来。

"佳代子酱,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哭。

阿露蹲在墙角的另一边,背对着她们,假装在看外面的情况。但佳代子看见了,她的肩膀在抖。她肯定在自责,"如果我能保护大家的话"这种话已经在她心里滚了几百遍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坐在一起,最后一次。

最先走的是阿露走。她冲在最前面,为了给她们三个断后,那对黑色的弯角在炮火里最后一次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佳代子后来去找过,只找到她那件黑红外套的半截袖子,金线脱了半边的袖口上还留着阿露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下一个就是遥香。她被埋在了一栋倒塌的楼底下,佳代子与睦月扒了好久才扒到她的位置。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早就凉透了,她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只碎了的护身符——佳代子后来才知道那护身符是遥香自己做的,里面包着几多她种在盆栽中的白色小花以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希望大家都能一直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睦月是最后一个。她走的时候还在笑,嘴角弯弯的,靠在废墟的墙角里。

"佳代子你可别哭啊,你马上就要毕业,变成成熟的大人了,大人可是不能轻易流泪的,要为了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啊...”

然后她的光环灭了,她那条深紫色裙子上的蕾丝边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就不动了。

佳代子后来没有哭,她麻木地将阿露破破烂烂的大衣盖在睦月的身上,随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往前走...

废墟一重接一重。倒掉的塔楼、半塌的礼堂、烧得只剩骨架的宿舍楼。偶尔能看见一些移动的影子——远远的,一瘸一拐的,或者蜷在角落里发抖的。佳代子会停下来看看,如果对方还能动,她会把身上搜刮来的一点水和干粮分出去;如果对方不能动了,她会把人拖到一个她认为适合长眠的地方,随后离开。

这段时间里,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她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她感觉不到那种"正常"的痛。伤口还在那里,血还在流,但她的感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运作,所有的信号都变得模糊、迟钝、带着一种奇怪的嗡鸣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缠着半截睦月留下的旧绷带,但绷带周围的皮肤正在泛起一种灰蒙蒙的、不祥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地蔓延。头顶上的光环还在悬着,但边缘开始发暗了,像一枚被火焰舔过的银币。

她想起几天前...或者几周前?她已经分不清了。在另一片废墟里,她碰见一个格黑娜的学员,那女孩看到她以后尖叫着往后退,指着她喊"你别过来!你身上那是什么?!你!你是不是被侵蚀了?!"

佳代子当时没说话。她只是转过身走了。

她继续走,穿过一片坍塌的钟楼废墟时,她听见了声音。很轻的、柔软的、细碎的"喵呜"。她脚步停了。

废墟角落的阴影里,有一窝猫。三四只挤在一起,缩在一根半倒的混凝土柱子底下,母猫把几只小猫护在肚子底下,警惕地抬起头看着她。猫的毛色灰扑扑的,沾了灰和雨水,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清澈的、干净的、跟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的亮。

佳代子蹲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动作了。以前她经常蹲下来,在便利屋68的门口,在格黑娜后巷的垃圾箱旁边,在任何一个有猫出没的角落。她从不主动伸手去够它们,只是蹲在那儿等着,等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自己凑过来蹭她的手指。睦月总笑她:"佳代子你明明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脸,猫怎么就不怕你呢?"

猫就是不怕她。她觉得这是自己身上最能让自己感觉到自己很厉害的事。

她蹲在那儿,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那半截旧绷带在风里晃了晃。

母猫的耳朵向后压平了。它盯着她——准确地说,盯着她那只手。她手背上那片灰蒙蒙的、不祥的颜色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母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整个身体弓了起来,把几只小猫往身后挡了挡。

佳代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

她没动。她就那么蹲着,手伸着,等着。以前她等过最久的一次是在格黑娜后巷,一只断了腿的三花猫缩在垃圾桶下面,她蹲了快半个小时那猫才肯出来。她有的是耐心。

但母猫没有过来。它往后退了,退了两步,叼起一只小猫的后颈,头也不回地钻进瓦砾的缝隙里。剩下几只小猫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细弱的叫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佳代子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风从她指缝里穿过去,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片正在缓慢蔓延的灰暗颜色,看着那半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旧绷带。她的视野慢慢变得模糊了,一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空洞感席卷了她的全身上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挂在这里。

"连你们也……"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没了...”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痛感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屏障传过来,钝钝的、绵绵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那我现在的存在……还有何意义?"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上勉强保住的最后一道墨痕。她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枪,那把自她上学起就属于她的手枪。

她的手指搭上枪柄,扣住了扳机,一声轻微的上膛声响起。在空旷的废墟里,那声音被风传出去很远。

远处的建筑废墟上,亚诺趴在一块半塌的水泥板后面,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能透过一面破了大半的窗户看见那片废墟里的景象。他在这里蹲了快半小时了,腿都蹲麻了,膝盖底下垫着的那块碎砖硌得他换了三回姿势。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比口型大不了多少。

他的第一反应是:陷阱,这换在顿沃百分百是陷阱。

先是出现一个落单的学生,心灰意冷的表演,举枪自尽的戏码..再等他跳下去救人,四面八方冒出来一群带着光环的姑娘端着冲锋枪把他打成筛子。这招他在顿沃城都见烂了,那帮贵族老爷的保镖最爱玩这一手,先放个"落难少女"当饵,然后收网的督军能用留声机把一整队捕鲸人给包了饺子。他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废墟,目光像剃刀一样划过每一道裂缝、每一扇破窗、每一堆能藏人的瓦砾。

他来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周。头一天前他从虚空之境掉下来,摔进了一片他不认识的城市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那句没骂完的"**妈的"。

然后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搞清楚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整个城市像被犁过一遍,繁荣程度与水淹区那鬼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的战争没有成年男人,都是头顶光环的少女们拿枪打仗,以及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发条人。

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些光环。那些头顶着亮圈的女孩子们,可以扛着比她们自己还大的枪互相射击,子弹打在身上只冒火星子,打得狠了会流血,但一般死不了。

"光环防弹。"这是他第一天下午通过观察一场街头火并总结出来的第一条规律。

第二条规律是他第三天发现的——光环防弹,但会碎,而且不防砍。那天下午他在一栋塌了半边的商场的二楼,碰见一个女孩正拿着枪对准另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孩子的脑袋,跪在地上的女孩子头上的光环已经要碎了,那光环悬在头顶上,裂纹清晰可见,像是将要碎开的发光玻璃。那个站着的女生咬着牙扣了扳机,子弹打穿颅骨的声音,亚诺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

而那天晚上又有几个铁了心要杀他的少女追着他跑了三条巷子——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拔了刀。他不想杀她们的,但他不动手,他迟早会被打成筛子。刀锋划过那层光环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像切过脆壳的阻力,然后光环碎了,砍刀砍进了第一位少女的颅骨中,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感觉他这辈子忘不了,这是他第一次杀这么小的“敌人”。

而现在他面前这个,蹲在废墟里的姑娘,头顶上的光环正在发暗。不像他见过的那些正常光环那样稳定地亮着,或是直接碎裂,那光环的边缘在变灰、在褪色,像一盏快要烧尽的鲸油灯。

他在城市里游荡了好几天,有好几次都看到了这姑娘在救人,要不就是在给伤员递水递粮食,要不就是为那些已经倒下的人予以最后的安眠。但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了这个姑娘的光环不对劲,她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气息,一天比一天严重,以至于就算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种不详的感觉。

她手里那柄枪已经抵住了自己的下颌。

亚诺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救?他跳下去,喊一声,打断她,然后呢?他跟她说什么?他连这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万一她不领情,反手一枪崩了他怎么办?他他妈可没光环!他这六天里学的最有用的一课就是:这些头顶光环的姑娘们打起架来是玩真的,说开枪就开枪,说拼命就拼命,比顿沃城那帮卫兵和黑帮成员莽多了。

不救?就像之前那样,拍拍屁股走人,当什么都没看见?是啊,反正这鬼地方已经烂成这样了,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些光环在废墟里灭掉,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又要看见一个正处青春岁月的姑娘死在自己面前了,真他妈该死,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自己还没弄明白界外魔把他扔到这儿来是到底想让他干啥。而现在他的任务就是每天参与到一起不一样的破事中,然后袖手旁观,就像现在一样。

他已经蹲在塔楼上观察了整整半小时,确认了这姑娘是独自一人、没同伙、没埋伏,但他救了她又能怎样?把她拉起来然后说

"嗨你好,我叫亚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爱喝苹果汁嘛?我可爱喝了!你知道吗?”

他攥着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跟下面那个姑娘攥枪柄的姿势一模一样。

"**妈的,又得看这种悲惨世界大戏。"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又动了。那柄枪的口袋开始往上抬,枪口正对着她自己的下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终于下了决心。

亚诺看见她头顶那个光环又褪色了一分。再这样下去,那东西或许会彻底灭掉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他见过光环灭掉的下场;但是后者——估计会发生比死更他妈恶心的事情。不管哪一种,都是他站在这块破石头上看了半小时之后不愿意看见的结局。

"**妈的。"

他左脚蹬了一下那块碎砖,整个人从塔楼上翻了下去。

风灌进他那副工业防毒面具的滤罐里,呼呼作响。他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左手手背上那枚印记亮了一下——他没有用瞬移,就靠坠力往下落,靴子在一块半塌的墙壁上点了一下卸力,然后落在二楼阳台的残骸上,再跳,再落,几声闷响之后,他站到了那片废墟的入口处。

距离她大概二十步。

他站定了,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看着她手里那柄已经抵住下颌的枪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自己的脸。

"喂。"

他的声音在那片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很突兀,不大,但传得出去。

"一个人不开心?看你有些烦闷啊?妹子?。"

佳代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枪口悬在下颌和空气之间,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里送。

亚诺的嗓子有点发干。他从来不是当劝人活命那种角色的料,这辈子干得最熟练的事情是"劝那帮人渣去死",而"劝人别去死",这活儿他没接过。但话已经出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靴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

"那臭猫不识货,理这种蠢猫干嘛你说?"他说,声音慢慢地稳下来了,带着他那种一贯的混不吝的腔调,

"而且你现在在干嘛?给自己凹造型?这可太他妈危险了!姑娘!你一个不注意手指头一用力,“啪!”,然后你的脸就得开花啊朋友!不过我猜你不介意这个。那就换个角度说:你就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死这?你帮了这么多人,最后反倒落得一个自己独自一人去死的下场,太他妈草率了吧?"

他停住了,停在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

"我不认识你,你也绝对不认识我。但说实话我跟了你有几天了。不对,我他妈在说什么?总之,我前段时间一直看到你在给人分水、你在拖伤员、你这几天简直就他妈的是个圣人!"

他的语速快起来了,因为他看见那柄枪还杵在那姑娘的下巴上,

"你这样一个人,要死也他妈不该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死在这种地方。"

他把双手抬起来,掌心朝外,那个动作像是投降,也像是在说"你看我没带武器"。

"把那玩意儿放下,"亚诺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来一个半是真诚半是痞气的弧度,"我请你喝苹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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