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代子确实愣住了。
那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维持着举枪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盯着面前这个男人——成年男性,在格黑娜的废墟里,站在她面前。她这辈子见过的成年男人只有在新闻上出现过几次的那位夏莱的老师,但眼前这个穿着深蓝色短夹克,脸上还带着一副工业防毒面具的陌生男人绝对不是那个夏莱的老师。
"……"
她的嘴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枪口还抵在自己的下颌上,手指还扣着扳机。
亚诺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那把枪还指着自己的下巴,但她的眼神变了,身边那种不祥的气息更加充盈,她那暗红色的瞳孔刚才还是一潭死水,现在那潭水里涌起了暗流,那不详地、狂暴地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冒。
他正准备再开口说点什么,佳代子先说话了。
"呐?"她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像很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话了,"我问你,那边的大人。"
亚诺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那声"大人"让他头皮一麻,他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都没被这么叫过。
佳代子慢慢地把枪从下巴上放了下来,手臂垂在身侧,枪口朝下。她没把枪收回去,但至少不再指着自己了。
"现在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穿透亚诺的身体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灰蒙蒙的废墟之间。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的。"
亚诺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没什么能说的。他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的。他才来了几天,连这地方叫什么名字都还没完全记住。
佳代子像是对着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
"最……最有担当的人,走在了最前面。她说要给我们断后,说她是社长,要做社长该做的事情...后来我找到她外套的时候,袖口上还留着几根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她这个人一样。以前她缝衣服的时候我们老笑她,笑她连针都拿不稳还非要自己补。可她从来不生气,她说便利屋68的社长怎么能穿破衣服。"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手指攥着枪柄,指节发白。
"最怕疼的……最怕疼的那个人,到最后孤独死去的时候肯定很痛吧?她以前流一点血都要哭半天,胆小的要死。可她最后被埋在楼底下的时候一声都没来得及吭,我们扒了很久才扒到她。她手里攥着一只护身符,里面的纸条上写着希望大家一直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可是没有人平平安安....一个都没有。"
亚诺站在那里,喉头发紧。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临死前的话,听过很多人哭喊、求饶、骂娘,但像这样平平地、慢慢地说出来的,像在拆一条已经烂了的绷带,他一时间找不到接话的角度。
"最后一个……"
佳代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个弧度挂了一半就僵住了。
"最后一个跟我待在一起的人,走的时候还在笑。她说佳代子你可别哭啊,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变成大人了,大人是不能轻易流泪的。"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我不想当大人……我一点都不想当大人……当大人就要看着所有人都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吗?那算什么大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半截旧绷带在风里轻轻晃着,绷带周围灰蒙蒙的颜色又蔓延了一点,从手背往手指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爬。
"我现在……变得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以前那些猫会过来蹭我,现在它们看见我就跑。以前同学见了我虽然也怕,但不是现在这种怕。她们现在看我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我帮不了她们了,我走过去她们会尖叫着让我别靠近。我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我现在好累...我真的好累了,不想再走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直直地看着亚诺。
"所以,那边的……大人。"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孩子气的困惑,和她身上的灰败气息格格不入。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空气安静了两秒。亚诺正要开口——
佳代子身上那层灰蒙蒙的气息突然像被点燃了一样翻涌起来。
不是慢慢变的,是"嘭"的一下。她头顶上的光环猛地暗了一截,边缘开始碎裂,碎成细小的灰色颗粒悬浮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她的眼神变了——那双本来还带着一点点活气的眼睛,瞳孔正在快速地放大,虹膜的颜色变浅、变灰,像一层雾蒙了上去。她整个人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冰冷的不祥感像潮水一样朝四周漫开。
亚诺的左手印记瞬间发烫。刀柄已经在掌心里了。
"操——"
佳代子动了。快得不像话。
她根本没有瞄准,抬手就是一枪——亚诺侧头,子弹擦着他的面具飞过去,打在身后半截水泥柱上,"啪"地碎成一片粉末。第二枪来得更快,他已经没时间躲了,整个人往左边扑出去,滚了一圈半,膝盖撞在碎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佳代子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她冲上来的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蹲在原地求死的姑娘——两步就跨过了十步的距离,右腿横扫过来,亚诺只来得及抬左臂格挡,那一下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扫出去半丈远,后背撞上一堵断墙,胸腔里的气被撞出去大半。
"咳——"
他刚咳出声,佳代子的身影已经罩过来了。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条缠着旧绷带的手臂举起枪,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亚诺已经计划好了,他会先把这姑娘的右手腕砍下来,然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她的脑袋。
但他刹住了,因为那个枪口在抖。
佳代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她整只手都在抖。枪口一会儿指向他的眉心,一会儿偏到他的肩头,一会儿又晃回眉心。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瞳孔深处那层灰色雾霾底下,有很小很小一小块的原本瞳色还在挣扎着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你……"
她嘴里挤出来一个音,含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泡泡。
"走……开……"
亚诺没走。
他仰面躺在那堆碎砖上,看着悬在他头顶的那张脸。那层灰蒙蒙的气息正从她的光环裂缝里往外涌,像沸水溢出来的蒸汽,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又回来了一下——就那么一瞬,瞳孔里的灰色退潮一样缩回去一点,露出了底下那双累极了、哭干了、惶恐不安的眼睛。
那枪口又偏开了半寸,从眉心偏到他的左耳旁边。
亚诺收起了砍刀,左手猛地一攥。
虚空中那只"不可见的大手"凭空探出,从佳代子的背后一把攥住了她的右臂——像捏住一只猫的后颈那样精准,随后不重不轻、快速地往后一拽。
佳代子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扯得向后退了两步,手臂被抬到了半空中,枪口朝天,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手"的力道太大了,像铁箍一样锁住了她的右腕,让她挣不开也放不下。
她的手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佳代子的身体晃了晃,头顶光环上的异变依旧存在,但她没有再扑上来。她只是站在原地,那条被"不可见的大手"锁住的右臂悬在半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线的人偶。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放开我...快离开...就这样吧,一切都毁了...没有...没有任何希望了..."
亚诺从碎砖堆里坐起来,后脑勺还疼得嗡嗡响,腰侧的淤青要不处理明天估计能肿成拳头大。
他抬头看着那个被他的能力悬在半空中的姑娘——她的光环还在灰败的边缘挣扎,但她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依旧在顽强地抵抗,像一盏被风快吹熄的灯,但还在那儿。
"乐观点,小猫崽子。"他揉了揉后颈,咧了咧嘴,"比你更糟糕的情况我可见了多了,但是那帮狗崽子们还是连滚带爬地活到了四五十岁。你才多大呀,小猫崽子?你可得相信人类生命的顽强程度啊。你这个傻丫头!"
佳代子的眼睛眨了眨。很慢的一下。
两人僵持了很久,僵持到那层灰蒙蒙的气息从她的光环边缘开始往回缩。像潮水退潮,很慢,但一直在退。光环的裂缝也在缓缓闭合,那些光环周围悬浮在空气里的灰色颗粒落下去,掉在废墟里碎成一地看不见的粉末。
她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重量像是突然全部回来了,腿一软——而那只"不可见的大手"早已待命,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轻轻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