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活着便有意义

作者:boe 更新时间:2026/7/20 11:42:45 字数:4695

佳代子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灰白色的,有几道裂缝,角落里还挂着一盏没有亮光的吊灯,灯罩碎了一半。她的视线往下移——四周是一排排倒空的货架,上面零星散落着几包落满灰尘的饼干和罐头,窗户被人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窄缝透进来外面的灰白天光。

她躺在一张席梦思上。床垫不算干净,边缘有些发黄的污渍,但至少是软和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袖管被卷到了肘部,上面那道一直在淌血的划伤已经被仔细地清洗过、缝合好,裹上了一层干净的纱布,边缘平整,绷带缠得紧实又均匀。

她动了一下胳膊,感觉不到疼痛。伤口还在,但被处理得很妥帖。

"醒啦?"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点着一小堆火,木柴是从货架上拆下来的边角料搭的,烧得噼啪作响。火堆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背靠着柜台柜面,腿伸得老长,两只手正在拆一包颜色鲜艳的膨化食品包装袋。

那副防毒面具被推到了头顶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她半昏迷状态下简单扫过一眼的脸——胡子拉碴,眉毛上有道刀疤,嘴角挂着一抹看起来永远不缺的歪笑。

亚诺把那包膨化食品拆开,往嘴里扔了一块,嚼得咔嚓咔嚓响,然后朝她扬了扬下巴。

"你边上有热饮,刚给你放火堆旁暖过,喝些,暖暖身子。你那胳膊其实早就该处理了,差点感染你知道吗?"

佳代子从席梦思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整个人还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还在听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垫子边——一只被洗干净的马克杯搁在瓷砖上,杯口冒着热气,可可的甜味混着柴火的焦味,是她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东西了。

她伸手过去把杯子端起来,捂在手心里。热意从杯壁传进指尖,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佳代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谢谢。"

亚诺摆了摆手里那包膨化食品。

"不客气。你会晕过去多半是因为伤口拖太久加上饿的,不是什么大问题。接下来几天好好歇歇,别做什么大动作。"

又安静了几秒。佳代子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可可的表面。

"……总算是闹腾完了。"亚诺把她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接了过去,随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把膨化食品,嚼的时候声音大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回荡。

"你我能活下来真算是有些缘分。你在那废墟里躺了半天,我找这个窝点的时候顺路把你扛过来的。你人不重但是你下手是真特么重啊!我腰上估计已经有些肿起来了。"

佳代子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脸部那僵硬的肌肉在这几天头一次得到了舒缓。

她捧着热可可,但没有喝。她看着杯子里的热气缓缓上升,然后散开,消失在天花板的裂缝里。

"……可是,"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活着又怎样呢?我醒过来,包扎好了,喝了热的东西,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亚诺,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不像之前那种绝望的灰色风暴,但也绝对算不上有光。

"然后明天呢?后天呢?我走出去,还是废墟,还是死人,还是那些看见我就躲着走的人。我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亚诺把那半块压缩饼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柜台上。

"你是个佣兵嘛?小姑娘。我有看到你藏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张卡片。上面的内容一看就是接脏活累活的那种。"

佳代子愣了一下,那张名片是她留下的最后念想。

"……便利屋68。接委托的那种……算是佣兵吧。"

亚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撑开了。

"巧了!那咱们是同行啊!"

他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只不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想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没光环,男性,说话一股子外地腔...不对,外地都形容不了我。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被人一脚踹进这里来的。"

佳代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层裹在她眼神外面的灰败东西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另一个……世界?"

"没骗你。我那儿的人没有你们头顶上这些漂亮的光环,也没有满大街可见的发条人,更没有小姑娘会扛着枪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你们这武器可真牛逼,还能连发...总之,我老家叫顿沃城,一个全是鲸油味儿和烈酒味儿的鬼地方。"

亚诺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刚刚问我活着有什么意义——这问题我以前也想过,而且想得比你早。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想过了。"

佳代子安静地看着他,手里那杯热可可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冰凉的指骨里。

亚诺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看着对面那个捧着杯子的小姑娘。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杯子握得更紧了一点——她在听。

"我老爹是个酒馆打手。打架打了一辈子,会的东西不多,但怎么用拳头和刀让人闭嘴这件事上他是把好手。他十几岁就开始学着怎么把人的鼻梁骨打断、怎么把人的大拇指砍掉——那可绝对不是什么体面活儿。当然,我老妈也算不得是什么正经人。她以前在夜场讨生活,抽烟喝酒骂人样样精通,在街上走一圈能把三条街的混混都骂得抬不起头。"

他停了停,脸上那个混不吝的笑容变淡了一点点,但没消失。

"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意外地……爱我的。我老爹从我会走路开始就教我打架,他一边教我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收刀,一边磨磨唧唧地跟我唠叨——'你小子记好了,老子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当街霸王的,你要是敢拿这身本事去欺负比你弱的,我第一个把你腿打折。'他嘴硬得要死,从来不直接说'你要做好人'这种话,但他每次教完我都会补一句:'碰见比你弱的、被欺负的,你他妈要是站着看,你就是纯孬种,让老子知道了以后,你回来老子就收拾你。'一个大字不识的打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众生院牧师都正经。"

"我老妈呢,她这人喝醉了就是个泼妇——疯起来连我老爹都敢打。有一回她拎着酒瓶追了我老爹半条街,我老爹那一身能把人肋骨打断的本事在她面前屁用没有,就只会边躲边骂'你个疯婆子你是不是想找死',骂归骂,从来没还过手。街上的人都说这俩是冤家。"

火堆里"噼啪"一声,亚诺伸手用棍子拨了拨柴火,声音低了一点点。

"但她没喝醉的时候,对我还算蛮温柔的。我有次打完架回来,她就坐在床边给我上药的时候一边给我涂伤口一边说——'亚诺你个小兔崽子给我听好了,人是人,畜生是畜生。你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记住你是人。人要爱自己,让自己过得尽可能舒坦些,别苦着自己;人要爱别人,让旁人想起你的时候脸上能挂出笑来;人要活得有尊严,别跪着活,别趴着活,就算是死你也给我板板正正地躺着或者站着。'她说完这些话往往要灌一大口酒,然后骂我两句'跟你爹一个死德行',就回屋睡觉了。"

佳代子的手指在马克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亚诺的脸。

"后来……我老爹和我老妈都死了。"

亚诺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的、带着点混不吝的腔调,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弹了一下膝盖上的食物碎屑,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鼠疫。那时候我还在家,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起烧来,喘不上气,然后在我眼前咽了气,就几天时间。我从还有爹有妈变成了什么都没有。我老爹走之前最后一口气还在骂我老妈'你个疯婆子倒是比我先走了一步',CTMD。到了那个份上嘴巴还是不肯饶人。"

火堆里一根柴"噼啪"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那天之后我也有过你那种想法。天天一个人蹲在后巷的垃圾堆旁边,琢磨着要不拿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一下得了。我跟你说实话,我当时蹲在那儿想了好几个晚上——"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

"后来有一天晚上下雨,我蹲的那个后巷里来了人。一个男的,拖着一个女的进巷子里,那女的在哭。我以前没见过这种事,但当时我脑子一热——我不知道我哪来的胆子——我冲上去把那男的揍了,揍得很惨。那女的跑了,我坐在雨里喘气,身上挨了好几下,但人还站得住。"

亚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块印记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光。

"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没睡着。自己躺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我心里在想:我他妈的今天干了件人事儿,我老爹老妈要是还在,没准能夸我一句。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老爹老妈的死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就知道在旁边看着。可那天晚上我明白了——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有些时候你只需要愿意动手、愿意冲上去,就够了。"

他又停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又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推开门——门口那张破桌子上放着一篮烤过的点心薄饼。还有余温,很热,很甜,跟我老妈以前烤的那玩意儿一个味儿。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估计是那个女的,或者她家里人,又或者是哪个看见我揍了那混蛋的邻居。但那个早上我咬着那些薄饼的时候,突然就懂了老两口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爱自己,爱别人,活得像个人样。"

他抬眼看着她,嘴角那个笑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点。

"我爸我妈两口子这辈子没攒下半个子儿,死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立不起。但他们走之后我活下来了,我还能帮上别人的忙,还会有人愿意给我烤一篮饼——那就值了。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话,全都是他们教我的。"

"所以你那问题,'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我没办法替你答,但你这几天在废墟里给陌生人分水、拖伤员的时候,你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干那些事对吧?就只是……干了。你手自己动的。所以你这人什么毛病自己还没看出来吗?嘴上说着不想活了,手倒是比谁都勤快,忙着救人。"

佳代子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那杯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和那些她很久没有尝到的正常食物味道一起,把胃里某块冻了很久的冰化开了一点点。

她的眼圈有一点发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指尖的冰凉正在被热可可一点一点地温回来。

亚诺看她喝了,自己也端起那包膨化食品又嚼了一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响了一会儿。

"行了,今晚你先睡这儿。"他把手里的膨化食品袋打了个结扔到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食物碎屑,

"你那条胳膊这几天别用力,线还没拆。门口我用货架堵死了,外面那些发条人或者暴徒进不来。好好睡一觉,明天要干啥明天再说,反正别寻死就行了。"

他往便利店里间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件事。"

佳代子抬起头。

"你今晚睡觉之前,可以琢磨琢磨:除了拿枪怼自己下巴以外,你还能干些别的不?比如,接着给那些还活着的人分水、拖伤员;或者,把那些还能用的药品从废墟里翻出来存着;再或者——"

他耸了耸肩,

"你找个看得顺眼的人一起搭伙,别老一个人晃悠了。一个人晃久了,脑子容易出问题。"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转过身摆了摆手,往里间那扇门后面去了。脚步声在黑暗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咚"的一声——大概是一屁股坐在了什么软的东西上面。

佳代子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那只已经温下来的马克杯,安静地看了很久跳动的火焰。

透过封窗木板的缝隙,可以看到格黑娜废墟的夜空正从灰蒙蒙的铅色慢慢转深,变成一种夹杂着暗红和灰黑的颜色。远处有零星的光——不知道是幸存者点的火把,还是炮火残留下的余烬。

佳代子把杯子放下了。

她没有躺回那张席梦思上,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口,透过那条被木板钉死之后留出来的窄缝,看着外面那片破碎的天地。她头顶上的光环还在那里,边缘那些细小的裂缝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彻底愈合。她身上那层灰蒙蒙的气息已经退去了大半,可仔细看的话,在她蜷缩的指尖和垂在肩头的发尾处,还有一些极其淡的、像雾一样的灰色阴影正在缓慢地浮动。

但她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从那道窄缝里收回来,落在自己左臂上新换的洁白绷带上,落在旁边火堆里还没有熄灭的暗红色余烬上,落在那只还剩一小半热可可的马克杯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除了自杀还能干什么……"

她重新坐下来,坐在那张席梦思的边缘,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

窗口透进来的灰白色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和颊侧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微微发亮。她的目光落在火堆里最后那几根还在燃烧的柴火上,长久地、安静地。

而在里间的那扇门后面,亚诺躺在两张并排的破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里看不见的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我这张逼嘴居然能说出这些话?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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