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祂的目的,她的意义

作者:boe 更新时间:2026/7/20 22:11:44 字数:3478

亚诺躺在两张并排的破沙发上,盯着黑暗里看不太清楚的天花板,后脑勺硌在一只硬邦邦的靠枕上,怎么躺都不太舒服。

翻翻转转后,他终究还是合上了眼。

然后黑暗变了。那感觉又来了,就像有人直接把他眼球里看到的画面抽走、换了一幅。沙发没了,便利店的天花板没了,窗外那道灰白色的光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大地,裂缝里透出淡蓝色的脉动光,像地底有东西在呼吸。

他站在虚空之境里。

"我就知道。"亚诺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衣服以外,其他的物件又是消失的干干净净,他此刻干净得像个刚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的普通人。

"老板,您老人家能不能换个叫醒方式?做梦做到一半被人拎走的感觉不太好,我万一正做着春梦呢?"

界外魔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依旧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倦意的调子:"春梦?你活了二十来年,只知道翻些劣质色情书,连正儿八经女人的身子都没看过,你和我说你在做春梦?志向大一些,我的小伙子,做个梦也做点别那么窝囊的。"

亚诺转过头去。

界外魔坐在一块悬浮的灰白色石头上,姿势和上次差不多——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支着膝盖,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的杯子,里面晃着什么亮晶晶的液体。那双全黑的眼睛在虚空之境微弱的光线下闪着一点玩味的亮。

"亚诺,我的小伙子。"界外魔朝他举了举杯,"你可算是找到正轨了。"

"找到什么正轨?"亚诺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另一块矮一点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老板,你让我过来绝对不仅仅是让我给一个想不开的姑娘洗脑子吧?虽然那活儿我也干了,我给自己打八分,扣两分是因为结尾那句'找个人搭伙'说得太像相亲介绍人说的话了。"

界外魔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放在他脸上已经算是笑得比较明显了。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这张嘴是块宝。"

"承蒙抬举,老板。"亚诺打了个哈欠,"所以您老人家这次召唤我,是有正事儿?"

界外魔把杯子放下,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换了一个稍微微正经一点的坐姿。

"有。"

他左手轻轻一挥。虚空之境半空中凭空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幕布——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翻卷着淡蓝色的光边。幕布上面先是空白的,像一面没有挂好的墙纸,然后有东西从幕布的正中央一点点浮现出来。

是一张脸。女人的脸。

亚诺盯着幕布看了几秒钟,下巴慢慢往下掉了一点。

那东西很难说是个"女人"——她有女人的轮廓,皮肤是赤红色的,头发是白色的,长得很长,垂到肩膀底下,她的脸上有很多眼睛,密密麻麻地爬满整张面孔,每一只眼睛里的瞳孔是细长的竖缝。她穿着繁复的白色长裙,裙摆上点缀着黑色的、像锁链又像花瓣的纹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亚诺皱了皱眉。

"这谁?长得还挺——怪。该死的就和个火龙果一样。这张脸放我家门口能辟邪,放床头能避孕。"

界外魔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叫贝阿朵莉切。你现在呆的那个世界里,有一大半的麻烦都是她弄出来的。她不属于基沃托斯,但她一直在插手基沃托斯的事情。她把学生当棋子,把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冲突当棋盘,把战争当游戏。"

亚诺挑了挑眉。

"听起来就是个老妖怪兼好斗分子呗。比我老家众生院那帮老神棍还恶心——那帮人是打着神的旗号干打家劫舍的事,这个呢?她打着什么旗号?"

"打着'救赎'的旗号。"界外魔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那只透明杯子又凭空出现在他手里,里面的液体晃了一下,

"她告诉那些学生,世界本是虚无,人生来有罪,人只有不断为自己赎罪才可以让自己活得救赎。但她真正的目的不是救赎任何人,她是要通过战争侵蚀这个世界的根基,把整个基沃托斯从内部拧碎,然后再往里灌输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幕布上的画面变了。贝阿朵莉切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片式的画面——一座被烧焦的教堂,地板上躺着碎掉的光环残片;一群头顶光环的少女跪在一座高台下面,高台上站着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她正在低头看着她们,嘴角挂着一个慈爱到让人发毛的弧度;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一片扭曲的灰黑色空间,里面到处漂浮着破碎的石柱和扭曲的建筑残骸,整个画面泛着一种恶心的、像发霉果酱一样的暗紫色光泽。

亚诺盯着最后那幅画面看了几秒。

"这地方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就对了。"界外魔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那么慵懒的东西,像一根弦被人稍微拨紧了一点,

"她把手伸到我的虚空之境里来了。"

亚诺猛地转过头看他。

界外魔坐在石头上,全黑的眼底映着幕布上那片灰黑色的扭曲空间,表情没变,但他的杯子里那层透明液体不再晃了,像被冻住了。

"亚诺,虚空之境本该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不属于任何世界、不干涉任何因果、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看着一切流动。但贝阿朵莉切在试着把它变成她自己的领地。她在虚空之境里戳了好几个洞,塞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些腌臜东西进来。这是我的地盘,你明白吗?"

亚诺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老板,您老人家说这话的时候跟被小流氓踩了草坪的老头子一模一样。"

界外魔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点"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的意味,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所以我需要你。"界外魔把杯子往旁边一搁,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亚诺面前。他个子比亚诺矮一点,但那双眼睛平视着亚诺的时候,亚诺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俯瞰的人。"我是外部神祇。世界的因果有它自己的轨迹和规矩,我不能亲自下场把她砍成肉丝儿。如果我动手,如果我亲手干涉一个我没有标记过的存在...那因果的链就会断掉,然后这整根链条上挂着的所有东西都会掉下来,碎一地。"

"所以你要我动手。"亚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是我的印记持有者。你是我的延伸,但不是我的分身。你动手的时候,因果那根线系在你的手上,断的是你的链子,不是我的。"

界外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废话,

"虽然说得有点不近人情,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亚诺乐了。

"老板,您这是把买凶杀人说成了玄学啊。"

界外魔没有否认,他拿起杯子,微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我会用你能理解的话来概括:杀了她。把她的脑袋砍下来也行,把她从里到外翻过来也行——我不在乎你怎么做,但你得让她彻底停下来。"

亚诺想了想,然后往石头上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

"行,我接了。但您老人家总得给我点额外的家伙吧?到底对面也算个神祗吧!你不多给点东西我咋和她抽刀子开片呢?比如让我能飞,或者让我能把您家里的虚空鲸叫出来收拾她?"

界外魔伸出手,指尖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但亚诺感觉那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啵"的一声脆响。

"注意好你身边那姑娘。"

"什么?"

"你身边那个姑娘。"界外魔收回手,重新坐回石头上,端起了他的杯子,"就是我给你的最大的助力。她的存在决定你的游戏结果成败。"

亚诺坐直了。

"所以我前阵子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那姑娘,是您安排的?"

"不然呢?"界外魔翘起腿,全黑的眼睛弯了一下,

"昨天那次,如果你要不跳下去,我就要下场帮你下去了。只不过你自己当时良心发现,正好想跳下去来个英雄救美,那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

亚诺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操,原来我来到这个世界最他妈英雄救美的一刻是被安排的。老板,您这剧本写得挺好啊,回头我们——"

"没回头了。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或许就是游戏结束的时候。"

界外魔端着杯子站起来,朝他举了一下,

"别死了,亚诺。你现在是我最喜欢的小伙子,你要是死了我得花好几百年才能再找下一个。"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往中间一点点融化,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

亚诺从石头上蹦起来。

"喂老板!等等!你再告诉我点细节啊!那白裙子女的有什么弱点?她怕啥?我总不能直接莽上去——"

界外魔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像在说"你肯定搞得定"的调子:

"你带着你那张嘴就够了。记得好好了解那姑娘,你俩要做的就是共同成长..."

然后虚空之境像一块被折叠起来的布,所有的蓝色脉动光、灰白色的石头、悬在半空的椅子,全都"哗"一声合拢了,像有人在亚诺脑子里扯了一下窗帘。

眼前先是浮现黑暗,随后便是一片光明。然后——

"咣"的一声。

亚诺从两张并排的破沙发上滚了下来,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睁着眼躺在地板上,盯着房里那盏有些蒙灰的吊灯,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透过里间那扇没关紧的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火堆的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光在墙面上跳动着,窗口那道窄缝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正在变得稍微亮了一点。

佳代子还坐在那张席梦思的边缘,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一动不动。但他看见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似乎一宿没睡。

她在想事情。

亚诺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老板。"他低声对着空荡荡的便利店说,"您还特意给我安排了个游戏搭档...真有您的。"

他顿了一下,想起达乌德曾说过的那句话。

"你最宝贵的东西。别丢了。"

"这场游戏,我尽力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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