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诺推开里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了。他踩过地上的瓷砖,走到那张席梦思旁边,犹豫了半秒,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尺的距离。
佳代子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没有光彩,但已经不能算是"死"的了。那双瞳孔像一扇蒙了灰的窗户,但后面似乎有人正在慢慢地、很费力地往外推那道缝隙。
亚诺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想好了吗?不会还想着去死吧?"
佳代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后背靠着木制的便利店柜台,视线落在火堆余烬上。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之前稍微有了一丝厚度,像冻土下面开始有一层薄薄的寒霜在化开。"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再走走看。在走的过程中……继续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能做一点是一点。"
亚诺点了点头,没接话,等她继续。
"只是,"佳代子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截干净的绷带,"我不知道一个人还能撑多久。"
"那你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行动?"
亚诺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扭过头看她,火光在佳代子侧脸上映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要不这样吧,我跟你走吧!"他把身体稍微转过来一点,正对着她,
"你看啊,我被踹到这个鬼世界来,身上还带着点小任务——我得了解这个世界啊!我老板可凶了,完不成任务他估计能把我活吃了。而且就像我说的,多一个人不容易疯,你觉得呢?"
佳代子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结交同伴。"
她的声音很轻,但后面那几句话咬得很清楚。
"你没有光环、你不防弹。我不想到时候……又看见同伴死在我面前。我失去太多同伴了。"
她说"失去太多同伴了"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那个动作很小,但亚诺看见了。
然后亚诺笑了。
不是那种扯一下嘴角的哂笑,是"哈"的一声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大笑,笑得连肩膀都在抖。那个笑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回荡了好几圈,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突然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然后开始高歌一曲。
佳代子被他笑得愣住了。她微微往后缩了缩,眉头皱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麻木"和"悲伤"之外的第三种表情——困惑。
"你笑什么?"
亚诺收住笑,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被人焊上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然后朝她伸出手。
"妹子,走,哥带你见见世面。"
佳代子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亚诺左手手背上的印记蓝光猛地一闪。那只伸出来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整个视野像是被人猛地拧了一下,所有的光影、声音、距离感在一瞬间被扯碎又拼回原位。
等佳代子重新看清楚面前的东西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半塌的建筑顶层,脚下是碎裂的混凝土和露出来的钢筋,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和衣摆一起往后飘。
她往下看了一眼。刚才那间便利店在这栋楼的背面,此刻的便利店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方形轮廓。
他们离地面至少有五米高。
"——!"
她猛地转过头看亚诺。对方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正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防毒面具挂在他的脖子上,满脸松弛的样子。
"如你所见,"亚诺朝她晃了晃左手,手背上那块印记正在微微发光,"瞬移。这是我会的小把戏中的其中之一。"
佳代子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亚诺又抬了一下左手——虚空中那只"不可见的大手"凭空探出,从路边一堆废墟里精准地钳住一张翻倒的折叠小凳子,稳稳地拎起来,放到佳代子脚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张凳子刚刚还在五米外的地方杵着。
佳代子低头看看那张小凳子,又抬头看看亚诺。
亚诺冲她挤了一下眼。然后他脚下一蹬——整个人从五米高的楼顶边缘跃了出去,半空中没有卸力、没有翻滚、没有做任何减缓冲击的动作,就那么直直地落到下面的碎砖地面上,膝盖微微一屈就站稳了,轻松地像从台阶上只往下迈了一步。
然后印记又闪了一下。眨眼之间,他又出现在佳代子身边,连呼吸都没乱。
"如何?妹子?"他摊了摊手,笑得一脸轻松,"我有光环。只是与你们的光环有所不同罢了。"
佳代子站在那张小凳子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没管。她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成年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表演完一场街头魔术的杂耍艺人,等着观众给个反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亚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玩脱了,正准备开口说点"其实我不是在炫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人不太容易死"之类的话来圆场——
"那,"佳代子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比之前稳了很多,"我还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亚诺把刚要出口的话吞回去,站直了。
"你说。"
佳代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灰蒙蒙的颜色还浮在瞳孔的深处没有完全散去,但表层已经能透出一丝认真的、又有点固执的光。
"别死在我面前。"
亚诺看着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那座灰蒙蒙废墟上特有的、混着扬尘和焦炭气息的空气搅了一圈。
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然后他把右手伸了出去。
"成交。"
佳代子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了上去。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指尖还有点凉。
两只手短促地握了一下,松开了。
亚诺往楼顶边缘走了两步,朝灰蒙蒙的天际线扬了扬下巴。
"今天你想干点什么?你是本地人,我听你安排。救人也好、找物资也好、找个地方给我补补这世界的历史课也行——"
佳代子沉默了两秒。风又吹过来,把她肩头的灰黑色头发轻轻撩起一截。
"……去西边。"她说,"那边还有几栋楼没塌完,前天我经过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光。可能还有人。"
亚诺点了点头,把挂在脖子上的防毒面具重新拉下来,扣到脸上,滤罐发出轻轻的"咔嗒"声。透过那两片圆形的护目镜,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行。西边。你带路,我跟着。"
两人从五米高的楼顶沿着半塌的楼梯往下走。楼梯转角处的栏杆已经断了,只剩几根歪斜的铁条戳在空气里,佳代子绕了过去,亚诺跟在她身后。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前面的佳代子突然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
"……我叫佳代子,鬼方佳代子。"
亚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是格黑娜学院的学生。便利屋68的……前成员。"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层极薄的停顿,像手指划过一张旧纸的边沿。"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好有个称呼。"
亚诺走下两步,站到和她同一级台阶上,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楼梯尽头那扇半掩的铁门上,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大概是太久没跟活人介绍自己了。
"亚诺。"他伸出手掌朝她比了一下,像是在递一张名片,"顿沃城水淹区人士,前捕鲸人组织成员。你叫我亚诺就成,你图省事也可以叫我“喂”,“嘿”...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佳代子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句:"……亚诺。记住了。"
亚诺点了点头,把防毒面具摘了下来,垂在脖子上,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的胡子确实该刮了,眉毛上的刀疤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深,但嘴角那个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顶多是个混得太随意了一点的人。
"佳代子,"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这名字我记住了,挺好听的。插个题外话,我还能继续叫你小猫崽子不?小猫崽子似乎更顺口些。"
佳代子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下走。但她下台阶的速度比刚才又自然了一点点。
"你尽量别叫我小猫崽子了。"
"行。我看你昨天打架那两下挺凶的,比我认识的不少同行都猛——你以前接的那些活,都杀过什么人?"
佳代子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铁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走出去两步才回答。
"……我没有杀过人,以前便利屋接的活不全是当佣兵的。有找东西的、找人的、调解纠纷的。社长总说,'便利屋68是用来让大家笑着解决麻烦的'。"她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回味一句已经很久没想起来的话,"虽然她干的活经常把事情搞得更麻烦。"
"社长?就是你说的那个'最有担当的人'?"
"……嗯。阿露。"佳代子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总是冲在最前面。"
亚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话题拐了一个弯,尽可能地让话题拐得不那么生硬。
"那你呢?你擅长什么?除了打架和用那种枪怼别人脸——哦还有一只手铳,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腰后面那把,藏得挺好。"
佳代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后——那把小手枪还在那里。她几乎忘了它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它丢了,和很多别的东西一起。
"……侦查。跟踪。潜入。"她说,"社长不擅长这些。她每次潜入都会撞到什么东西,所以后来都是我打头阵。"
亚诺乐了。"你们那个社长听起来像是个活宝。就跟你刚才说的'最有担当的人'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佳代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点变化——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和之前那层"平"不一样了。像冰面上裂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一点点温度正在往上渗。
"她是那种……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还非要冲在最前面的人。做饭会把厨房炸了,跟踪会把目标跟丢,谈判会把对方气得掀桌子。但是她从来不会在需要她站出来的时候往后缩。"
亚诺在她旁边走,两人踏过一片铺满碎玻璃的空地,玻璃渣在靴底下发出细碎的喀喀声。
"听起来是个当老大的料,"他说,"不是那种'最厉害所以当老大'的,是那种'谁都愿意跟着她'的类型。这种人不多。"
佳代子没有回答。但她放慢了脚步,让亚诺和她并排走在了一起。这个动作很轻,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但确实是她在主动把自己的速度调到了和他一致。
两人之间的对话回归平静,亚诺只是沉默地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慢。然后他开口了。
"佳代子,你说你以前负责侦查和潜入——那你认路应该挺厉害的吧?我们这方向对不对?"
佳代子抬起头看了看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废墟远处,确实有几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建筑轮廓立着,其中一栋的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可能是碎玻璃,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方向对。"她顿了顿,"但是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你自己?你说你要完成任务,是什么任务?你要找什么人?要做什么?你都没和我说,而且现在你对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跟着我走。"
"对啊,所以我不是跟着你嘛。"亚诺说得理直气壮的,"你认识路,我知道怎么让咱们的路上更清净点,咱俩这不正好互补?至于任务内容...我老板说了,让我先从了解这个世界开始。你带我转一天,我就多了解一天。慢慢来,不着急。"
佳代子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老板,是谁?"
亚诺想了想。
"他呀?他脾气挺怪,爱说谜语,看戏看得上瘾,偶尔会给我派活儿。但是他人吧...倒也不能说他算人...反正在我看来他不算坏。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毕竟命是他救回来的。"
"那你信任他?"
"信任?"亚诺笑了一声,"这老家伙说的话基本都玄乎得很,但是在我面前他似乎更愿意把架子卸下来。总之,信任不信任的谈不上。但我知道他现在并不想让我死,我对他来说还有用处,这就够了。"
佳代子没有追问。她把他那句话放在心里,像放一枚硬币进一个已经空了很久的钱袋子里,轻轻搁下去。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堵半塌的围墙时,墙角的瓦砾堆里有什么动了一下——一只灰扑扑的、瘦得肋骨都突出来的野猫从砖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缩回去了。没有跑远,但也没有出来。
佳代子的脚步慢了一点点,看了一眼那只猫,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没有蹲下来。她知道自己身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可能还在,就算淡了,猫也还是能闻见。
亚诺注意到了。
"以后会好的。"他没有回头看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那种话,"你自己说的,给自己一点时间。而且你看,你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你的光环逐渐恢复正常了,而且今天碰到的那只猫至少没和昨天那群猫一样一哄而散,你在变好啊!等到哪天你走到那堆猫面前它们没跑,那你依旧还是你,变回了原来那个你。"
佳代子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明明路是他不认识的,但他走得像是他认识一样。
"……亚诺。"
"嗯?"
"你说你以前也是干这行的——你有杀过不该杀的人吗?"
亚诺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沉默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有,有一回没得选,我老大下令,全员出动,我自己选的是放哨位置,没动手。但我也没拦住。那趟活我不喜欢,到现在也不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
佳代子没有再问下去。两人踏上一段微微隆起的高地,风从开阔面灌过来,吹得废墟表面那层灰黑色的尘土扬起来,像一张薄薄的纱帘在两人面前拂过。
前方那栋半塌的建筑轮廓越来越近了。窗口那道反光还在,风把它吹得微微晃动。
亚诺把自己的防毒面具重新拉下来扣好,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佳代子。
"到了前面,你跟在我后面两三步的地方,我看那栋楼有些个不对劲。"
"你对这里不熟悉,不要紧吗?"
"你的胳膊还缝着线,而且我发现,你现在不能激动,不然...总之,我挡在前面,你给我指方向。"亚诺透过护目镜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这是搭档该干的事。"
佳代子没有再反驳。她走到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脚步放轻了,腰后那支小手枪的枪柄被她无意识地摸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扇反光的窗走去。风把他们的衣摆往后吹,吹成同一个方向。
亚诺走在前面,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没出声的话。
这姑娘到底只是个孩子。认识不到一天,就愿意把自己这几天的路和后面的路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手上。
换在顿沃城,这是找死。
天底下最蠢的事情就是随便相信一个人。一个坏人嘴里说的话跟他肚子里的坏水往往是不搭边的。
但这个世界不太一样。他这几天在这里走下来,感觉到这里的空气里少了很多顿沃城那种黏稠的、到处都是算计和警惕的东西。这些头顶光环的姑娘们打起架来确实是真刀真枪互抽,可她们好像真的不太会怀疑人。她们信了,就信了。
而面前这个叫佳代子的姑娘——她信了他。在那间便利店里,她把心放下了。在那栋楼顶上,她把后背给他了。
这不是笨,这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不一样的地方。这样子的相处方式反而更加轻松些。
亚诺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那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