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原先的街区出发，进入到了一片更密集的废墟区。前面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一栋三层高的旧楼，正面塌了半边，但主体结构还在，二楼的几扇窗户还保持着完整，其中一扇后面确实有微弱的反光在晃动。
亚诺走在前面，佳代子跟在他侧后方两步的位置。路过一截横倒在地的广告牌时，亚诺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
"停。"
他伸手往后轻轻拦了一下佳代子。
二楼的窗口里探出了几支枪管。几个头顶光环的少女从窗台后面现身，其中一人端着一把突击步枪，枪口正对着他们俩的方向。
"站住！"
声音从楼上落下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像弓弦被拉满的弧度。说话的人站在窗口中央，看不太清脸。
亚诺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他压低声音朝后面问了一句："上面那几位你认识吗？看她们着装似乎是你的同学。"
佳代子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眯着眼往楼上看了一眼。透过那层灰蒙蒙的光线，她认出了那个站在窗口中央的人——灰色的长发，头顶上一对小小的弯角，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属于万魔殿的军大衣，虽然披风上沾满了灰和不知名的污渍，但那标志性的轮廓她不会认错。
"……千秋。"佳代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元宫千秋，万魔殿的书记。"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见过她几次。不是很熟……但也算同学。"
亚诺没有回头。"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能交流吗？"
佳代子沉默了两秒。
"……她的光环不太对。跟我昨天——"她没说完那个词，但意思到了。
亚诺能看见。千秋头顶上的光环正在发暗，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灰色在浮动，和昨天佳代子身上那股气息非常相似。但她的眼睛还是清的——至少现在还是。
"要不你去？"亚诺说，"你们小姑娘之间交流比我好使，你跟她谈。"
佳代子看了他一眼。他那副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滤罐挡住了整张脸，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像什么友好的形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亚诺身边，抬头朝二楼喊了一声。
"千秋！你还记得我吗？"
楼上窗口的人动了一下。千秋的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然后那张紧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佳代子？便利屋的那个？"
"是我。"佳代子往上走了一步，脚踩上一块平缓的混凝土坡面，
"你还好吗？你们万魔殿的其他人呢？"
千秋没有回答。她举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枪口朝地，但她整个人站在窗口那儿没有动。风从她背后灌出来，吹得她的披风边缘一翘一翘的。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知道……"
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比刚才细了很多。
"我什么都不知道。战争就那么发生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伊吕波带着伊吹去了前线，说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她没回来。伊吕波倒在了前线上，至今下落不明……"她攥着枪带的手指节发白，
"会长……真琴会长她放弃了。她宣布万魔殿抵抗失败。我不信邪，我带了一支队伍出来，想再试试……但你们看看周围！"
她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指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废墟，
"全都是废墟！全是尸体！这里已经不是格黑娜了！这里什么都不是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了。变尖，变快，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笑声——那种压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声。
"快跑吧，佳代子！快逃吧！"她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她本人大概都不自知的弧度，"这里已经不是家了！接下来的日子……只有战争！只有——"
她的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精准地劈在她的后颈上。千秋的声音"呃"的一声截断了，身体往前晃了一下，然后被那只手扶住了，轻轻拖离了窗口。
窗口空了不到两秒，另一张脸从后面探了出来。
冰室濑奈。
她身上穿着一件主色为蓝白色的外套，袖口别着急救医学部的徽章，头顶上的光环比千秋的看起来稳定一些。她看起来神色平静，但眼底有两道很深的乌青，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见笑了。"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礼貌。
"请你们上来吧。这里有热茶。"
楼梯间没有塌，但每一级台阶上都铺着厚厚的灰，踩上去会有细小的粉尘扬起来。亚诺跟在佳代子身后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座楼里有人在生活——角落里有堆叠起来的瓶装水，墙边靠着一摞摞用旧床单裹好的物资，二楼的走廊尽头甚至有一扇完整的的好门。
濑奈把他们领进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地上铺了几块旧毯子，中间摆着一只烧水用的小炉子，旁边搁着几只茶杯。千秋被平放在靠墙的一只行军床上，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
"坐吧。"濑奈指了指毯子上的位置，自己先坐了下来，开始往几只茶杯里倒热水。水里飘着几片干枯的茶叶沫子，勉强能算是有颜色。
佳代子和亚诺在对面坐下来。亚诺把面具推到了头顶上，接过濑奈递来的茶杯，说了声谢。
濑奈看了一眼佳代子，又看了一眼她左臂上那截崭新的绷带，然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像在确认某个她还不太确定的事实。
"佳代子，"濑奈端着杯子，语气像在做一个常规的问诊，"便利屋68的其他人……还活着吗？"
佳代子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沫子上，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她的肩膀往里收了半寸，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捏住一角的白纸，往中间轻轻皱了一下。
亚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佳代子的手指开始微微用力，指甲盖发白，杯壁上的热气在她脸前漫上来又散开，她一直没说话。
濑奈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还停在那里，等着。
亚诺开口了。
"茶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不小，自然地插进了那段沉默的缝隙里，"虽然喝起来像是煮过的枯树叶，但至少是热的。对了，濑奈小姐——我看你们在这里守了好一阵了吧？粮够不够？水呢？"
濑奈的目光从佳代子脸上移开，落回亚诺身上。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这个成年男人是谁"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没有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
"够撑一阵。我们之前清理了附近三家便利店的存货，这边楼里原先还有储备间。"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但亚诺注意到了——她的手也在抖。和千秋那种剧烈崩溃的抖不一样，这是一种很细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震颤。
"我们来这儿不单是为了躲。"濑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一片街区最近发现了圣三一的一处兵站。他们派了尖兵在前线活动，如果让他们的主力摸到我们后方——"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们打算捣掉它。"
亚诺看着她。"你们打算？你们有多少人？"
"我，千秋，还有楼下四个愿意跟着我们出来的同学。六个人。"
"六个人。"亚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六个人，去端一处圣三一的兵站。你们有计划吗？路线踩过没有？对方兵力多少？有没有支援？退路在哪里？"
濑奈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一下很紧，像是在咬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松开。
"……没有。但不能再等了。今天下午他们刚又派人从那个方向摸过来，被我们打退了。如果不主动出手，等他们调集人手——"
"等等。"亚诺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往前倾，"所以你们六个人，连对面有多少人、怎么布防都不知道，打算冲过去？"
濑奈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眶底下那两道乌青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比实际要深，里面有东西正在翻涌，像是煮得太久的汤底，开始冒一些不太好看的泡。
"那你说，这位大人——"她的声音开始往上升了，蕴含是一种被压得太久之后爆发出的情绪，"你能有什么好办法！这里天天都是战争，每条街区都能看见尸体！情况还能好起来吗？！我们还能怎么办？！坐着等死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震得靠墙那只炉子上的水壶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
亚诺没有被她那番话带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眼里的狂躁慢慢消退，然后开口。
"你们咋都这么倔呢？"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底下多了一层像老棉布一样厚实的东西，"你是个当官的吧？我在下面听她们叫你部长——什么部的？"
濑奈被他这句话顿住了。
"……急救医学部。我是部长。"
"急救医学部。"亚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医疗部部长。我问你一句——你的职责是什么？"
濑奈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开了半寸，落在墙边那摞旧床单裹着的物资上面。过了好几秒她才回答，声音比刚才小了三分。
"救死扶伤。"
"对啊。"亚诺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吓到什么已经碎过一次的东西，"救死扶伤。你是一个医疗部部长，下面还带了几个愿意跟着你们的同学，你们现在最该干的事是什么？是跑去跟对面拿枪对射吗？"
他伸手往窗外那片废墟的方向指了一下。
"外面那片瓦砾底下、塌掉的楼里、被堵死的街道尽头——现在还爬着、喘着、能动的、等着有人拉他们一把的人，你数过吗？你这里有水、有药、有能住的地方。你六个人里面有会包扎的吧？有懂用药的吧？有能判断伤员还能撑多久的吧？"
濑奈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里那几片浮动的枯茶叶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热水冒出来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升上去又散开，她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但她没有眨眼。
佳代子在她对面坐着，也没有出声。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炉子里木柴在灰烬中慢慢塌下去的声音。
亚诺靠墙坐着，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没有催促。他看得出来对面那个姑娘正在脑子里把很多东西翻来翻去地拧——像一条被打了太多结的绳子，她正在一个一个地摸那些结。
良久，濑奈终于动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地上，杯底接触地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我去把下面的人叫上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等下我们把楼里所有的纱布、消毒水、能用的药品都清点一遍。一半人出去找物资，一半人出去找伤员。"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是能喘气的、我们现有水平能救的——都带回来。"
亚诺点了点头。
"还有，"他补了一句，"你们尝试过联系别的同学吗？"
濑奈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联系。用广播也好，派人出去传话也好，在墙上写字也好——抓每一条线，逮每一个还能动的人。人越多力量越大。你们六个人耗在这里天天不是崩溃就是合计着怎么把自己送掉，何必呢？"
他朝佳代子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我搭档前段时间就一个人，就一个人都不知道从废墟里扒出来多少条命了。她一个人啊！同志们！她一个人都能做这么多事。你们六个在干什么？你们要好好想想了！"
濑奈没有回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但她站在门口的那几秒钟里，后背慢慢地挺直了一截。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方向传来的一阵低声说话。
房间里又只剩下亚诺和佳代子两个人。窗外的灰白天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长长的窄缝，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打着旋。
亚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大半的枯叶茶，咂了咂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佳代子。
"你的这些同学吓坏了，她们需要冷静，现在只能让她们做她们最力所能及的事情了...我们也去帮忙。"
佳代子轻轻嗯了一声。她把杯子端起来，杯沿靠近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随后后轻轻抿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