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搜救比亚诺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也沉重得多。
他们从那栋三层旧楼出发的时候,千秋和其中的三位学生分为两组往东搜寻,濑奈和剩余的一位学生副手留在楼里守着临时医疗点和储备物资。而亚诺和佳代子则是分到了西边那条路线。
"你跟紧我。"亚诺走在前面,左手扶着面具的滤罐边缘,侧着身从一扇扭曲的铁栅栏缝隙里挤过去,"但别走太近——万一有没塌完的天花板,你站我后面就行。"
佳代子没有说话,但她跟得很紧,像被一条短线拴在亚诺的后衣摆上一样。
他们翻过第一处废墟的时候,亚诺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只手臂,从瓦砾底下伸出来的,指甲缝里全是灰黑色的泥,袖口是一截格黑娜制服常见的深色布料,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校徽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去扒了几块碎石,露出底下那张脸。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估计最多一年级,头顶上的光环已经彻底灭了。她安静地躺在那块废墟之中,浑身都是尘土,制服破烂不堪。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倒没有多痛苦,只是像睡着了。
亚诺将那位女孩又静静地掩埋了回去。安葬的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佳代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佳代子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正在把什么即将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往下咽。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但每一次攥紧的时候指节都发白。
"……走吧。"亚诺说,声音放低了一些,"看看前面还有没有能喘气的。"
佳代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跟上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略微慢了一拍,但很快又调整回了原来的步速。
他们走了三条街。经过一间药店的废墟时,亚诺扒开倾倒的货架,找到几瓶还没碎的碘伏和一卷落满灰的纱布,塞进了挎包中。转过一处街角时,佳代子拉住他的衣角——她从一堆碎砖底下听见了很细的呼吸声。
两个人扒了十几分钟才把压在上面的水泥板搬开。底下蜷着一个满身灰尘的女生,左腿已经有些扭曲,她的膝盖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伤口周围呈现出明显的红肿,这口子的情况已经有些触目惊心了。她的腿已经不能动了,但意识还算是清醒的,看见佳代子的脸时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前辈"。
佳代子蹲下去,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她的声音很平,像一个绷得很紧的盖子,"我帮你止血。"
但她伸出去的那只拿纱布的手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抖。她发现了,于是她把手收回去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两下,然后重新伸出来。亚诺看见了,但他没有出声。他只是上前一步帮她托住了那条受伤的腿,让她能更方便地包扎。
他们把那个女生固定好之后,亚诺找了根钢管将她的左腿固定住,随后把小姑娘背在背上快速地与佳代子把她带回了据点。再出来的时候,佳代子的步速比上午快了半步,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是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又走了两条街。废墟里倒着一辆被烧成骨架的校车,车身侧面烤焦的涂装勉强能辨认出格黑娜的标志。校车旁边的下水道井盖被人打开了,亚诺闪现到下水道中开展搜寻,不一会儿便捞上来一个身穿风机委员会制服的女生——她的身上有不少深浅不一的血口子,而且脸色过分地苍白。被拉上来的时候她趴在井口旁边喘了很久,然后看着亚诺和佳代子,说了一句"我还以为没人了"。
佳代子蹲在她面前,把水壶递过去。她递水壶的时候,手指扣在壶身上,关节依旧还是白的。等那女生喝完水,佳代子把水壶收回来,轻声说了一句:"还有人,还有我们。"
她说"我们"的时候,声音在末尾处极轻地向上翘了一下,这是她这两天为数不多的带有感情的语气。
整整一天,亚诺都在观察佳代子的状态,他注意到佳代子的步子在慢慢变化。最开始她走在他侧后方两步的位置;但到下午的时候,那两步缩成了一步;最后到黄昏时刻,她几乎跟他并排走了。到黄昏时分他们返回那栋楼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头。
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一直在贴近他,一切似乎都是她无意识的反应。
濑奈的医疗点在二楼那间房间里铺开了。几张行军床被搬到走廊里腾出空间,每张都铺上了柔软的毯子,上面躺着下午救回来的五个人,都活着,一个腿部中弹、两个轻伤,全都处理好了。而濑奈此刻正蹲在其中一个伤员旁边,用镊子夹着缝合线为她的伤口做最后的缝合处理,动作不快,但很稳。她的眼底还是青的,但她的手一抖没抖。
亚诺在门口靠了一会儿,看她站起身交代了伤员需要注意的事项,看她擦去了额头上出现的点点汗珠,看她站起来去洗了手。她洗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这一天所有沾在手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掉。
濑奈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对上亚诺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佳代子靠墙坐在亚诺旁边,捧着半杯凉茶,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地上——但她坐的位置离亚诺依旧很近。
濑奈盯着自己洗过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今天带回来的人,算上你们带回来的,有五个是活着的。"她顿了顿,"还有三个,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亚诺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今天做的手术,或者该说处理,比我过去两周加起来都多。"濑奈抬起头看着他,那两道空洞的眼神中多了几丝神彩。
"……她们说谢谢的时候,我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天。"
"那就撑。"亚诺说,"撑一天算一天。撑到有一天你回头一看,发现人多了、药多了、能站起来的人多了,那时候再说别的。"
濑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语气,比刚才稍微正式了一些。
"关于接下来,我下午让人试着联系真琴会长那边了。西边的防线崩盘之后,她带着最后的护卫队撤到了格黑娜的旧校舍区域,据传她还在那里,但通讯一直时断时续。如果能联系上她,万魔殿现存的残存力量或许还能组织起来。"
亚诺"嗯"了一声。"这是个大目标。但在那之前——兵站的事,你还有想法吗?"
濑奈抬起眼,目光比之前硬了一些。
"下午出去搜救的时候,我的人在东边那片废墟外围远远看见圣三一的巡逻队在活动。方向正是之前传出来的那处兵站的位置。而且..."她顿了一下,"前阵子有风声说,圣三一在那一带抓了一部分格黑娜的俘虏,数量不少,就关在兵站的某个地下空间里。"
亚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多少人?"
"不清楚。"濑奈摇头,"消息是千秋得知的,说有人看见圣三一把人成批地往那边押送。具体多少人、关在哪个位置,没有人能确认。我们今天下午的搜救范围只到了兵站外围两街左右的地方,再往前就有圣三一的巡逻队了。那边的布防情况、换岗时间、兵力部署……都还不知道。"
亚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想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那今晚我去摸一下。"
濑奈皱了一下眉。"今晚?"
"对,天黑才好办事。我潜行摸进去,把兵站的规模、兵力分布、俘虏关押位置搞清楚。"
亚诺靠在墙上,盯着濑奈的眼睛。
"救人的前提是搞清楚人在哪儿、对方多少人、从哪条路进去最安全。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莽。"
濑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也落在亚诺脸上,像是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任何一丝"我其实没把握"的痕迹,但亚诺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已经低头开始检查手弩的弦了。
"……你一个人去?"濑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一个人方便。"亚诺头也没抬,"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那边的布防情况我们都不知道,万一..."
"所以我就是要去看清楚那个'万一'到底是什么。"亚诺解下了背后的弹药袋,数起了躺在里面好几天没动的鲸油弹药,
"如果情况不对我撤回来就是了。我干这行的时间比你们几个人上学的年数加起来还长,我心里有数。"
濑奈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她看着眼前的这位大人,看着他清明且充满自信的一双眼睛。最终她张了张嘴,说出了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的话。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好不容易多了一个能用的人——"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那排包扎好的伤员身上,"你要是不回来了,这边会很难。"
亚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濑奈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眼底那两道乌青让她的目光显得比平时更深。
“你们安安心心等着我回来,晚上如果睡不着的话也找点事情做,例如和伤员说说话什么的,有些孩子被埋了有些天数了,心里肯定是害怕的。总之,别担心我,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
"……行。"她说,语气里那层紧绷稍微松了一丝,"但你自己小心。我们这里缺人手。尤其缺一个能冷静分析局势的。"
亚诺露出了他招牌式的自信笑容。
"天亮了我就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走到了佳代子身边,开始把腰带上的装备一件一件地拆下来摊在桌上,重新整理——砍刀挂到顺手的位置,手铳塞进腰后的枪套中,手弩重新上了一遍弦。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整理装备时金属扣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濑奈转身回房间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佳代子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沉默着。亚诺停下了动作,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佳代子。她一直靠墙坐着,手里捧着半杯凉茶,垂着眼帘看着地面。亚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佳代子没有立刻出声。她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像是在心里把某句话来回过了几遍,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也要去。"
亚诺转过头看她。佳代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亚诺的眼睛,好久都没偏离视线,眼里能看到的只有决绝。
"你需要有人接应。我是便利屋68的侦察手,摸地形、盯哨位、记路线是我的本行。你要去,我跟着。"
亚诺张了张嘴。
"姑娘啊,那里什么个情况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去了我们也是当无头苍蝇瞎转,可能一晚上什么都查不到,总之你去了的话真的及不上你在这儿帮助濑奈她们。"
"不碍事。"
"万一被发现了火并起来了咋办?万一对面有重武器咋办?"
"所以我更要跟着。"
"你现在真的不适合战斗,你要注意稳定好你的情绪。"
"没有你我没办法稳定情绪。"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没有抬高,语气平静,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些发抖,似乎亚诺再争辩一句她就会梨花带雨一通。
亚诺看着她,就这样和她又对视了几秒,然后他注意到佳代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没有攥拳头,但她的手指在轻轻蜷着,像在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舍不得松手。
亚诺叹了口气,他不想把女孩子弄哭,他也不擅长哄女孩子。
而且他也意识到了,这不是这傻丫头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判断,这是一种比判断更早的下意识反应。此刻的佳代子就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看见了一只有温度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她就没有余地再去想别的,只会想着紧紧抓住那只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白炽灯的灯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了长长的一截。
亚诺没有继续劝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他伸手到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棱角分明的小东西,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根细长的项链,链条部分是一根被截下来的细长黑色伞绳,末端拴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石,形状不太规则,边缘被打磨过,在烛火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芒,像一颗缩小的星星。
"拿着。"亚诺把那根项链递到佳代子面前。
佳代子低头看着那颗躺在亚诺掌心里的晶石,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我前团伙成员研究出来的玩意儿。"亚诺把那根链子往她手心里放,碰到她手掌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有点凉,"它能隔着距离传话。你戴着它,拇指按在石头上说话,我在外面能听见。反过来也一样。"
佳代子的手指合拢,把那颗晶石握住。冰凉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亚诺帮她把这根链子戴在了脖颈上,黑色的伞绳轻轻环过她的后颈,晶石落在锁骨之间,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还有。"亚诺指了指那颗晶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那边出了什么事,走不掉了,你就攥着这石头,心里默念我的名字。"
佳代子抬起头看他。
"念我的名字,手掌稍微发点力。"亚诺把左手抬起来,露出手背上那块正在发着微弱蓝光的印记,"它会把你和我连在一起,你只要一按我就会立刻传送到你身边。总之,你就是我的最终保命手段了。我需要你按的时候就按。别犹豫。"
佳代子低头看着锁骨间那颗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晶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拇指轻轻触了一下它的表面,感受着那层温凉的光滑触感。
"……试一次。"她抬起头看他,"你说能传话,我们试一次。"
亚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行。我现在会传送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我一会儿会和你交流,注意听。"
亚诺手背的印记一闪,他立刻从原地消失,从佳代子的视野中消失。佳代子握着那颗晶石,在原地站定。她等了几秒钟,然后感觉到锁骨间那颗石头轻轻震颤了一下,一个声音从它内部传出来,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话。
"喂?听得见吗?佳代子?"
她的手指攥紧了一些。她张了张嘴,轻声说了一句:"……听得见。"
"好。那再试另一头。你把手按在石头上,心里默念我的名字。不用出声,在心里念就行。"
佳代子照做了。她把拇指按在晶石表面,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一遍"亚诺"。
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从远处轻轻拉了一下她手腕的感觉,不重,但确实存在。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半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了一下。
“我没骗你吧,搭档。”
亚诺此刻出现在了佳代子的身侧,回来的速度比他离开的速度还要快上很多。
佳代子低头看着锁骨间那颗依然泛着微光的晶石,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它握在掌心里。那根黑色的伞绳服帖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道极轻、但异常坚实的承诺。
她抬起头,看着身旁的亚诺。
"……行。"
亚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做最后的准备。
佳代子站在原地,把晶石收回领口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她感觉那颗石头正在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
她走回走廊里那张垫子旁边坐下来。面前是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看着那双手——那双在今天扒过碎砖、搬过水泥板、托过伤员后背的手。她看着它们,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她差点自杀了,然后被一个不认识的成年人救了,然后又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这个救过她命的大人。
换做以前的佳代子,她不会在一天之内对一个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产生这种程度的信任。她习惯留出距离,会观察,会试探,会在把后背交出去之前先确认那个人的每一个缝隙都是稳妥的。便利屋68负责侦查和潜入的人,本该是那个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去把一切威胁隐患探明清楚的人。她会把每一扇门都先推开看一眼,确认安全了才会让后面的伙伴进来。
但过去的一天一夜把她的身体和心翻过来倒过去地拧了太多遍。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废墟里把自己的枪抵在自己下巴上准备一了百了,而今天她已经走了好几条街、抬了好几趟伤员、听见好几个人跟她说"谢谢"。那个叫亚诺的家伙从她在便利店睁眼的时候就一直呆在他身边,他没有问她太多问题,没有逼她做出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他只是走在她前面或者旁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与自己的价值观开导着她,给予她最需要的关怀与希望。"
她不是一个轻易会认可除去自己的社员外的"他人"是自己同伴的人,但在短短一天中,她已经默认了眼前这个大人,默认了他身为自己同伴的身份。
亚诺已经整理完装备,消失在了屋中。临走时他又保证了一遍自己会在天亮时回来。
她靠着墙壁坐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大门上。那扇门漆面剥落了大半,把手锈成了暗褐色。但她知道几个小时之后,那扇门会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一个人会从夜色里走进来。
她把手伸进领口,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晶石。它的表面带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层极其微弱的脉动,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另一头稳稳地跳着。
她闭上眼睛。
“亚诺。”
“怎么了?我在。”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