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的四月，樱花正开得不管不顾。
贞德拖着行李箱走出仙台站时，迎面扑来一阵混着海风与花香的气息。和东京那种紧绷的城市味道截然不同，这座城市的节奏明显慢了一拍——连空气都像是被滤过一遍，带着某种温吞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质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杉泽第三高等学校，步行约十五分钟。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骨碌碌地响，两旁的行道树开满了浅粉色的花，偶尔有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急着拂去。
贞德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学校。校门比她想象中要普通一些——铁栅栏门，门卫室，旁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校名牌。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务主任领着她穿过教学楼走廊时，两边传来学生打闹的喧哗声，教室窗口偶尔探出好奇的脑袋。贞德目不斜视地跟在后面，蓝色制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色的长发被仙台的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教务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语气简洁而干脆，"校长等你有一会儿了。"
贞德敲门，门内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宽敞，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仙台城的旧照片。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形偏瘦但精神矍铄，看到贞德进来时微微眯起了眼，随即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贞德老师吧？欢迎欢迎。"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握手，"我是校长，姓山田。一路辛苦了。"
贞德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触感比外表看起来要坚实，指腹有薄茧——像握过某种细小器具留下的痕迹。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微微点头："山田校长，您好。我是贞德，感谢您愿意接收我。"
"哪里哪里。"山田校长示意她坐下，自己回到办公桌后，翻开桌面上的一份简历，"我看了你的资料——索邦大学法国文学与历史双学位，日语能力测试N1，还有日本的教师资格证。这样的履历来我们仙台的地方高中，说实话，我还怕你嫌庙小呢。"
贞德微微笑了一下："能教历史是我的愿望。仙台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没错没错，伊达政宗的地盘嘛，历史底蕴是有的。"山田校长合上简历，点了点头，"我们学校以前的历史老师退休了，法语老师也空缺了快半年。你一个人能顶两个岗位，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比之前认真一些的语气继续说："其实，还有一件小事……可能和教学无关，但我作为校长，觉得该跟你提一下。"
贞德端坐着，安静地等待。
山田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三个月前去东京办点事，晚上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碰巧看见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那家店的店员，金色头发，很显眼。她做了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
贞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呼吸节奏甚至没有乱一拍。只是指尖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我是说，"山田校长笑了笑，语气放轻了一些，"那个店员处理事情的方式……很干净。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一直无能为力。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那么利落地……让它们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晃动。
贞德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校长，您确定那个人是我吗？"
"金色头发的人不多。"山田校长微笑着，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否认，"而且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后来我收到你的简历时，就在想：这个老师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贞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所以您录用我，是因为见过我……'处理事情'？"
"一半原因吧。"山田校长坦率地说，"另一半是因为你真的很适合当历史老师。法国史、欧洲中世纪史、宗教战争——这些东西，一般的文科毕业生讲不出深度。但你不一样。你的简历上那些论文题目，我看了就知道你是真的懂。一个能教好历史的老师，比什么'特殊能力'都重要。"
贞德怔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更深了一些。她没想到这位老人会把"教学能力"放在比"祓除咒灵"更前面的位置。
"不过，"山田校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点，"既然你确实有那种能力，我也想顺便提一句——最近这一个月，学校附近那种'东西'变多了。旧校舍、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还有校门口那条街。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有几个学生受了影响，进过医院。我联系过专门处理这方面事务的机构，但他们说人手不足，仙台这边排不上号。"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贞德："你是来当老师的，教历史是你的本职。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晚上散步的时候，顺手让某些'东西'安静一点，作为校长我会非常感激。当然，这只是私人层面的请求，不会写进你的工作合同里。"
贞德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长年"能看见却无能为力"的疲惫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跑步、跳高、打闹，春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亮晶晶的。
"校长，"贞德背对着他说，"我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我想当老师。教历史，教法语，看着学生学到东西。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山田校长安静地听着。
"至于那些'东西'——"贞德转过头，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日光，"如果它们影响到我的学生，我不会袖手旁观。不管那算不算'合同范围内'。"
山田校长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课表递给她，"高一和高二的法语，高一的欧洲中世纪史。教室在二楼东侧，窗户外边正好能看到那棵百年樱树。春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贞德接过课表，鞠了一躬："谢谢校长。我会好好教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指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山田校长带着几分好奇、几分随意的声音——
"对了，贞德老师。你的名字……"他笑了笑，"和历史上那位法国的圣女，一模一样呢。Jeanne d'Arc。你是法国人，应该知道吧？"
贞德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侧过头，金色的长发在肩头微微晃动。
"……知道。那位圣女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山田校长笑着摆了摆手："巧合也挺有意思的。好了，快去教室看看吧，明天就要上课了。"
贞德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落在她肩上，仙台的春风吹动她的发梢，带着樱花和新草的气味。
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窗外的百年樱树开满了花，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她看着那些花瓣，指尖轻轻按在窗框上。
"一模一样啊……"她极轻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里，有被人无意间道破真相的微妙错愕，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那位老人没有追问。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巧合"，然后就不再深究。像一阵风掠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又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贞德把课表贴在胸前，朝着二楼东侧的教室走去。她的脚步稳定而从容，像无数个早晨走向战场时那样。
而山田校长在办公室里，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中庭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圣女贞德生平考"。
他看了看书页上那张印刷的画像，又看了看窗外那个金光闪闪的背影，合上了书。
"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巧合。"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书放回抽屉，重新戴上了校长的面具。
窗外，仙台的樱花正开得不管不顾。
明天开始，这座学校的法语和历史课，将由一位和圣女同名的老师来讲授。而学校围墙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