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你不是很享受别人痛苦得模样吗?”
要用一句话简单说明柳查现在的状况的话,大概可以概括为。
她正被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殴打,脖子还被她掐着。
而身为纤弱圣女的柳查,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对方施暴,被掐得连连呛咳,几乎喘不上气。
啊,这都能活下来。
勇者还真是作弊一样的存在。
神明的恩赐居然是窒息而死,这种恶劣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
“在你眼里,其他人全都是玩具吧。不是吗?”
算是,说对了一半呢。申正雅。
这种情况下柳查居然还觉得好笑。
啊,她果然还是不想死。
她又不像勇者一样拥有不死不灭能力,也不是那种会献上自己性命去追求理想的人。
讨厌受伤。
讨厌痛苦。
讨厌死亡。
如果要她死的话,那干脆不要出生好了。
被一层又一层包在薄襁褓里的她,在寒冷的冬天被丢到了温托斯乡下的孤儿院的正门前。
幸运的是,孤儿院院长发现了差点冻死的她,并赐予了她的名字,梅露丝。
关于这座孤儿院,本想讲得更详细一些,可惜记忆已经模糊了。
从来到孤儿院到四岁为止的记忆,她几乎想不起来。
她察觉到自己特殊这件事,比那更早,但真正有实感,大概就是那个时期。
也不知道那个叫孤儿院长的家伙,把首都送来的补助金全都贪到哪里去了。
连铁制或银制的餐具都没有,只能用满是木刺的破木碗盛饭,碗底漏汤的地方只能靠手指去堵。
好在,通常吃不上热食,否则肯定要被烫伤。
至于食物,在进入教会之前,柳查甚至不知道这世上的面包可以是软的、可口的,而不是夹杂木屑渣、硬得如砖头一般。
她也不知道,干净的水可以用来洗脸,而并非什么奢侈品。
就这样,柳查在孤儿院里度过了十年。
年过十岁后,周围孩子看她的目光逐渐变了味。
一种被冒犯的实感扑面而来。
那是青春期,或者青春期前夕的孩子特有的眼神吧?
黏腻、潮湿,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从头到脚审视着。
也许因为孤儿院的孩子没有受过家庭教育,不懂礼数,那种目光格外露骨。
男孩子们恨不得多和她搭上一句话,女孩子们则因嫉妒而霸凌孤立她。
吱呀。吱呀。
老旧木板摇晃的声音响起。
十岁时的柳查十分谨慎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院长房间门前。里面有微弱的灯光漏出来。
出于好奇,慢慢把耳朵凑近门边,里面传来了些许说话声。
院长的声音,以及那个从政府派来的所谓督察的声音。
“果然能卖个高价吧?梅露丝的话。”
“嗯,不管怎么说应该都可以吧。十五岁开始就能卖了吧。
虽然也有对十岁左右的孩子兴奋起来的变态。但最高价果然还是从长开些,最好是十七岁左右。”
这些人在说什么?
为什么这么自然地无视她的意志、把她当作没有自我意识的商品一样。
为了听得更仔细,于是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院长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脸蛋不错的下等货都会送去娼馆,至于梅露丝的话,是上等货。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送给男爵当妾。”
妾啊,那还真是感谢院长大人为她的前途着想。
当时还是十岁孩子的柳查,当场就感到了危险。
她喜欢被关注、被宠爱,渴望更多的偏袒与呵护。但她绝不想被一个毫无爱意的男人压在身下。
还不如死了算了。
柳查真心那么想。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院长的立场。
一个毫无亲缘的孤儿成为下级贵族的妾,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出人头地。
多少蠢货表演一些能吸引贵族眼球的戏码。
从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到关系亲密的父女、职场上的前辈与后辈,再到吵吵闹闹的青梅竹马。
以便让那些看到此景的垃圾们,看着精心饲养来的女人垂涎三尺。
幸运地被看上的人,会得到钦点,获得与死肥猪共度一晚的机会,而若对此相当满意,便会将那贡品纳为情妇。
总之,平民家中好看的妻子、恋人,生来就是为了被贵族夺走的。
在偷听到院长和督察邪恶而阴暗的计划后,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年,柳查迎来了十二岁生日。
“你听到这个消息了吗?”
这是柳查在街上乞讨时,无意间灌入耳中的话。
尽管不想听,却还是砸了进来。
“什么新消息?”
“他们说恶魔已经选出了魔王?”
一群垃圾挑选出一个垃圾王?
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魔王出现了?你真的相信吗?”
“听说长耳朵那边都开始收紧防线了…”
魔王。
这句话,的确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所有人都摆出如临大敌的模样,可若真那么危险。
柳查是不是就不用被男爵买去做妾呢?
答案是否定的。
无论战争如何、这都跟她这个小人物没有关系。
好像一提到魔王,人类中再败类的渣滓,也会装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正经模样。
往日鱼肉百姓的人,突然变成了好人似的。
这些根本不是她这个在城里乞讨的孤儿该关心的事情。
这是应该由掌管国家工作的高层人士来解决的。
就算魔王率领大军入侵,她也无路可逃、可能会被哪个**大发的士兵**也说不定。
她正忙着过好自己的乞丐人生呢。
她的每一天就是这样度过的。
但是,有一天,随着一声巨响,地面震动起来。
一道高耸的光柱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光柱的光芒照耀着她的孤儿院。
柳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浮现出一个符号。
正当孤儿院的大家疑惑地看着那个符号时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
“……她是被女神大人选中的……”
“被选中……等等,这是否意味着她是一位圣女……”
“难道魔王真的出现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头衔就这样被扣到了柳查头上。
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但转念一想,若她被封为圣女,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再也不用给男爵当妾了?
随即,一种近乎狡黠的兴奋窜上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对于经常生活在贫民窟的柳查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是教会的牧师。
他的服饰,长袍、帽子和手杖。
表明他不是一名普通的牧师。
但柳查没有后退、害怕、焦虑。
那人甚至没有看柳查。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手背的印记,一动不动。
太得意忘形了,但已经太迟了。
柳查忍不住露出胜利的微笑。
主教跪在她面前并说道。
“我向圣女致敬。”
跟随主教的众多士兵也跟着跪下。
回过神的院长看到这一幕,大喊道。
“不行!”
主教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主教与院长四目相对。
“什么不行?”
“那个孩子是……”
“那个孩子还小?是女孩?长得漂亮,说不定能卖给贵族换钱?”
老实说,她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种大人物居然把院长心里肮脏的想法看得这么透彻。
院长似乎是因为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被看穿,只是嘴唇开开合合了好一阵子。
啊啊啊这就是穷人的罪孽啊。
贫穷总叫人讨厌,莫非穷人饥饿的呻吟害得贵族睡不好觉?
光是贫穷,人还能保持天生的高尚感情。
姑且叫它“为富不仁”吧。
那就休想守住什么高尚情感了。
一旦落到一贫如洗,人就会像这个院长一样,首先丢掉自己善良、真诚、美好的人格。
她终于摆脱了给男爵当妾的人生。
柳查穿上来高雅的衣服,衣服上大片金色地镶嵌着光明之神的图案。
而在她的周围,有数名圣骑士护送着她。
她获得了神氏、柳查。
梅露丝·柳查。
不过她却遇上了新的问题。
柳查天生很难感觉到愧疚。
怜悯与善意很难出现在她身上。
听信徒倾诉那些愚蠢的烦恼时,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怎么有人这么矫情?
“圣女大人!你在做什么!”
“你们又不给、我抢过来不可以吗?区区一个子爵的女儿…”
“柳查!”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她熟练地低头,声音放软,心里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时候该道歉。
只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柳查对规则的理解很特别,只有被发现时,规则才作数。
不被发现,规则就不存在。
柳查从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因为没有内疚。
所以永远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是不想有感觉。
是她那个部分从未被打开过。
%$《
“我都说了不是我!是圣女有事找我去图书馆见面。”
申正雅最终没能接上话,只是失望地望着科斯。
眼神恍惚、委屈还有着一种他说出来的情绪,轻轻开口说了句。
“每天早晨睁眼时,我都希望你已经死了。那个老好人科斯到底哪里去了?”
“这样我就能忘记你,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次次相信,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绝望。”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似的屏住了呼吸。
申正雅呆呆地望了科斯一会儿。
活像在扮演悲剧家庭里面对恶棍丈夫、终于失去所有耐心的妻子。
“……仅仅因为我相信这一个理由,就得在你闯祸时替你道歉,在你失踪的时候包庇你!
为你解释!
为你开脱!
科斯真的只是有事出去了、你们不要再说他坏话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
她喘着粗气,却仍不停歇地把话说完。
科斯只是干瘪地辩解了一句,别过脸去。
“我也想相信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这样呢?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危险又莫名其妙消失、跟嫌疑人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们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申正雅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