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雅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那声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更接近疲惫。
“现在我才发现大家是对的,你就是不会改变、一直在骗我。
至少在学院期间,还记得我们约定过要安分守己与人相处的吧?”
“我有好好遵守…”
“噗——”
听到科斯的回答,申正雅嗤笑出声。
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彻骨的寒意、失望。
“一直说慌、把我当成白痴一样耍得团团转有意思吗?科斯!就这么有趣吗?你这个狗崽子!”
她的声音最终爆发成嘶吼。
科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不住颤抖、盛满痛苦的眼眸。
他一直觉得她的眼睛很美,乌黑发亮,让人忍不住沉进去。
他又发现申正雅此刻眼眸里含着一种奇怪的眼神。
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解释?已经做了几十次、几百次了。
但换来的只有不信任和轻蔑的眼神。
他们相信的只有围绕福尔图·科斯傲慢自大、欺压平民同学的流言蜚语,以及他长期积累的恶名和恶行。
他被申正雅揍了一遍之后,真的已经没有再放学堵人了。
无论行为是否改变,没人在意。
努力过了、想方设法摆脱这些刻板印象。
为了申正雅、挽回这份珍重的友谊,福尔图·科斯戴上面具强颜欢笑,试图讨好那些恶心的贱民们。
福尔图家的狗崽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人们却只是这样窃窃私语。
科斯那讨厌着申正雅,不对。
比起讨厌,用憎恨来形容申正雅的心情更为贴切。他也曾试图挽回她的心。
他真的、真的很努力在改变了。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他?
想想就觉得可笑。
他忍着这些厌恶拼命讨好,换来的却是大吵一架后的质疑。
大家都这样说?
大家是谁?那些贵族指责你品行不端的时候,你又以为是谁在帮你说话!
科斯想到这就气到冷笑,误解与错过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他这么相信申正雅、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相信他、宁愿去相信一个外人。
大家住在哪里,长着什么模样?
或许科斯从未真正遇见过大家。
或许每天都在擦肩而过。
就因为大家这样说,所以他就是有罪。
“申正雅,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我的话。"
听到这话,申正雅凝视着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原本极力维持的平静声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为你总是这样!你不过是想让我再像个傻子似的相信你的鬼话!
这次你是不是又要找借口把我糊弄过去?然后继续将错就错?
接着又会跑来跟我道歉,说什么真的再也不会了!”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我不是那种好哄的蠢女人、她们不在乎你怎么样、才会放任你。我是为了你好才管着你。
你以为我就愿意一天到晚像个疯女人一样到处问『你看到科斯了吗?…这样啊抱歉打扰了』?”
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一开始真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你真的变了。
可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半点都没变。”
“我一直没变,我就是我。”
“ 至少变回我认识的那个人!”
“你认识的?”
你又什么时候真正认识过他呢?
你还揍过那个人、让他不许瞧不起贱民呢。
“你从不肯相信我,所有人都这样,相信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混蛋们一直对我说三道四
连你也是。
无论我做什么,你心里早给我定了性,认定我终究是个恶少,不是吗?”
她拼命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对,没错!我就是不相信你!你要叫我怎么相信?总是惹事生非,总是撒谎成性。
这就是你给我的全部印象,你让我相信什么?相信你的鬼话!”
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假装若无其事,她真的可以忍受。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像个垃圾一样到处惹是生非。
那些同情、嘲笑、尴尬的目光,就因为她相信科斯。
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都没让她落泪过。
此刻她正在流泪。
——正雅大人真可怜,居然和那种垃圾扯上关系。
——听说福尔图家的混账又闯祸了。前阵子不是还跟正雅大人闹翻了?
“都说了不是那样,你们别乱说。他也有自己的原因…。
即便站在相同立场来看,作为友人的申正雅也堪称模范的标杆。
罗季昂·温莉算是她老友了,早就亲眼见证申正雅经历的煎熬。
但这样的英雄却像被垃圾一样的恶少牵着狗绳般低声下气,任谁看了都会不爽。
尤其是过去几个月情况特别严重,她整夜哭泣睡不好觉,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去上学的样子有目共睹。
温莉她们好几次忍无可忍要教训那个男人,都因当事人的激烈反对而作罢。
关门声在房间里沉重地回荡。
福尔图·科斯用手臂盖住眼睛,用力捶打身下的床。
片刻后,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大敞的窗户。
午后的冷风扫过他沾满汗水和泪水的脸颊。
窗外是学院宁静到乏味的景色。
说笑着走过的学生、随风轻摇的草坪、远处图书馆的尖顶。
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继续安然存在着。
那个早晨与往常并无二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冲洗脸庞。抬起滴着水珠的脸望向镜子。
镜中站着个陌生男人。
眼窝下方乌青发黑,脸颊消瘦得不成人样。
几天没好好刮的胡子乱七八糟地爬满整张脸。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而不是那个为了讨好申正雅、装模作样的傻子。
莫名变得轻快的心情。
“呵呵,真的是疯了。”
时隔许久再次见到的学院晨景显得格外陌生。
漫无目的地走在魔药课教室的走廊上。
无数视线从身上掠过。
有些目光带着赤裸裸的轻蔑、他也算是学院的大名人了。
从霸凌平民的小混混、晋升成了破坏学院、牵引魔兽捣乱的幕后黑手。
教室门一开就涌出许多熟悉的面孔。
人群之中,科斯看见了申正雅。
短短几天她明显消瘦了许多。
魂不守舍的。
这张脸上却没有一丝光彩。
曾经散发着积极光芒的灯塔,现在却只剩下了一个破碎的外壳。
不过那双漆黑眼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突然那道目光转向了科斯。
四目相对。
申正雅的黑瞳骤然睁大。
脸上混杂着困惑、极细微的欣喜、与厌恶,表情复杂难辨。
科斯不想继续这令人厌烦的争执,沉默着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早知道不来上课了、反正他已经翘很多课了。
以前他还会有兴趣上课、是申正雅的小组。
申正雅怔怔望着科斯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理睬的背影。
“喂,刚才过去的人…是福尔图·科斯吧?做了那种事还能若无其事的来上课。有个有能耐的爹就是好。”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申正雅?怎么了?你脸色很差、嘴唇都要咬出血了。”
“是因为那个人吗…别为那种垃圾摆出那种表情。不值得。”
罗季昂·温莉语气轻蔑道、对着躲在角落里发呆的科斯一通抨击。
“别说了…”
那天的情景,科斯的表情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双眼中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是空洞地盯着她。
“看看他那副德行,完全成了废人。”
面对其他朋友的帮腔,申正雅哑口无言。
她眼前浮现的不是丑态百出的浪荡子,而是那个对她叮嘱有加的福尔图·科斯。
她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听朋友们聊天。
只是怔怔地望着科斯的背影。
整堂魔药课、她都无法集中精神上课。
教授的声音像嗡嗡的噪音掠过耳边,书上的文字看起来只是毫无意义的符号排列。
“申正雅、即便是勇者也要好好听课啊,隐身药剂应该加入雏菊花根才对。坐下吧。”
“是…教授。”
科斯还是低着头发呆、没有炼魔药也没有看她。
就像是一道幻影。
课程刚结束,她就拒绝了朋友们共进晚餐的邀请,径直走向宿舍。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压抑已久的气息终于爆发出来。
她就这样靠着门瘫坐在地上。
宽敞华丽的房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她盯着虚空发呆了很久。
与此同时,科斯在挤满学生的走廊里横冲直撞,像走迷宫。
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没有其他朋友了、申正雅已经不会再找他了。
这里没有任何人欢迎他、就像看到路边的垃圾一样避之不及。
也不对,确实有一个人现在还愿意跟他说话。
“妈的,就没一件顺心事。”
科斯像无家可归的乞丐终于找到了,片刻的栖息地一般。
这副显眼的狼狈相走在前往教会,能感觉到无数视线扎在身上。
“等、等一下!福尔图大人,即便是你也不能随便硬闯教会。”
“快滚,我讨厌教会的家伙。”
“呃,既然讨厌就不要来教会啊……”
科斯摆出一副找茬蛮横的表情说道,牧师开始冒冷汗,结结巴巴地说话。
推门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是福尔图少爷,竟然愿意主动来找我啊。好开心呀。”
梅露丝·柳查坐在房间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像在自家客厅。
一点圣女模样没有,不知廉耻的女人。
声音里满是惊喜,透着困惑。
事实她肯定早知道自己会来找她算账了。
“你出去吧,福尔图少爷今天要告解什么呢?”
她大概以为别人看不透她的伪装,这个贱人。
但是科斯现在已经没有心思找她算账了。
科斯绕过她,走向桌上的酒瓶。
柳查身上飘来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气。
淡金色秀发整齐地编成辫子垂落,雪白小巧的脸庞。
以慈爱和美貌闻名帝国的圣女。
他掀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酒。
烈酒灼烧着口腔,火辣辣地滑过食道。
现在总算有点活过来的感觉了。
虽说有魅力的女人通常都藏着不少秘密,但柳查这程度已经是恶劣了。
她正是皇家学院图书馆事件的真正犯人即便想起来也毫无意义。
就算说出圣女干的勾当,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去你妈的,梅露丝。”
“福尔图少爷,你这是…”
话说到一半,柳查突然停住了。
她捂着被打的脸颊,露出恍惚的神情。
随后她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似乎意识到这是现实,恶狠狠地瞪着科斯。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福尔图·科斯。”
“闭嘴,你这个臭表子,否则我会再赏你俩耳光。啊不,我现在就要。”
柳查的手仍捂着被打的脸颊,缓缓从怀中凝聚白魔法拒绝指向科斯。
想要倚靠白魔法拒绝推开压在她身上,施暴的科斯。
“你、你以为这样能平安无事吗!?这次不管福尔图家如何,突然不请自来这般羞辱我…”
科斯照着柳查心窝处就是一拳,又扇了几巴掌。
“这都是你自找的。”
柳查艰难地抬头瞪视着科斯。
她眼中依然充满敌意。
“科斯,关于昨天的事…我想了很久…!!!”
不知怎么申正雅突然找来,看到他压着柳查残暴施虐的模样,露出了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
“科斯…你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柳查放声哭了起来。
“勇者大人、我不知道哪里冒犯了福尔图少爷。求求你、救救我。”
这个女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陷害了别人还理所当然的装可怜。
科斯松开抓着柳查头发的手,一脚踩在她头上的脑袋上。
痛哭声迸发出来。
申正雅见状立刻上前,将他从柳查身上推开并揪住了他的衣领。
“科斯你也太过分了..!”
看她手在发抖,似乎气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