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申正雅叫住了科斯。
科斯慢慢转过身。
科斯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桌边直视着申正雅。
她的眼眶泛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听出她在极力压抑情绪。
“为什么要对圣女大人做这种无礼的事、到最后又还是我帮你善后。”
“那就别帮,让我被烧死好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
互相顶嘴、挖苦、往伤口上撒盐。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别做傻事了,明天魔药课测试,要我帮你复习吗?”
“昨天盼着我早点死掉的人不是你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了?”
“科斯…那只是气话。你知道的。”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声音慌张辩解。
气话,往往才是最真实的念头,在人不经意间溜出口。
“至少你想过我死、我没有。”
“我明明都是为了你……!”
“这也算为了我?”
“整天游手好闲…课也不上……所以才想强行把你拽出来……”
申正雅说到一半自己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又会争吵起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还是说你现在开始可怜我了?”
“不知道。”
随后科斯充耳不闻地握住门把手,无视掉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随后轻轻关上了房间的门。
走廊依然寂静无声。
科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迈开脚步。
无论在他身边说什么做什么,对待的方式从来都没变过。
就像至今为止无论科斯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改变一样。
谁都会感到无力。
尤其是这种,被人在意,却又被当成需要“拯救”的垃圾的感觉。
该回房间了。
如果不喝点酒的话,他迟早会疯掉的。
横穿学院偏僻的小路,朝宿舍走去。
这是条人迹罕至的捷径。
就在这时,几个学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科斯停下脚步。甚至不需要确认他们的脸。
从他们身上飘来的廉价香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瞧瞧这是谁。不是我们的福尔图大少爷吗?好像很久没见了?”
对方戏谑地讥讽着。
当年科斯还是纨绔子弟的时候、男爵子嗣的柯林·马歇尔就是他的头号小弟。
在申正雅的强烈要求下,就跟他们断绝来往了。
“这模样可真够惨的,从哪个垃圾堆滚出来的?又跟那冰清玉洁的勇者大人吵架了?”
柯林发出轻浮的笑声,围着他打转。
他身后那群家伙也发出窃笑附和着。
笑声让整条巷子都弥漫着令人不适的回响。
“哎哟,这眼神像是要杀人似的放松点表情嘛,我们以前不是挺要好的?如果没有那个贱人,我们现在还会一起喝着酒唱着歌玩女人呢。”
科斯始终保持沉默。
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
太疲惫了。
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就搞不懂了,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跟你上过床了?把你迷成这样。快说说什么味道的、让兄弟们…!!!”
“真他妈羡慕死人了,那身材简直绝了”。
另一个家伙轻浮地拉着科斯开着颜色笑话,垂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发重拳。
砰!
这狗日的人生,即便是因为他们侮辱了申正雅而反击,肯定又会被她痛骂一通了。
这世上根本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个个都凭着过去的旧账给他定了性。
既然如此,那他还有什么好改变的?
在眼前叽叽歪歪的这坨蟑螂般的杂碎真让人恶心。
将未能完成的报复发泄在这个蠢货身上也挺好的。
朝着那人的脸挥出拳头。
同时那家伙嘴里爆发出近乎杀猪般的惨叫。
他没有华丽的剑术,也没有优雅的魔法。
但是打架斗殴这种事,他从小就知道该怎么做。
福尔图·科斯不要命地挥拳、被抓住手就用脚踹、实在不行就用嘴咬。
街头混混的打架本来就是这样,靠着一股狠劲。
说实话,疼得要命。
不知过了多久。
回过神时,周围只剩躺在潮湿地面呻吟的废物们。
科斯喘着粗气俯视他们。
全身都破破烂烂的。
皱巴巴的制服已经多处撕裂,脸上想必也沾满了血迹和尘土。
一种荒唐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或许他本来适合做这种烂事。
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是混着血的红色唾沫。
习惯性的翻找几人的口袋。
摸出钱包、几张纸币和压扁的烟盒。
可惜数目不多。
“玛德,穷鬼。”
就这么喜欢用头顶他的鞋底吗?
掏出皱巴巴的廉价烟卷,叼了一根在嘴里。
然后用钱包里的火柴点燃。
垃圾烟。
也可能是因为好久没抽了的缘故。
动作生疏了很多。
把燃烧着的烟头对准柯林的眼睛按下。
柯林惨叫着捂住眼睛,如果没有教会的及时治疗,估计就是瞎了。
他拉开柯林护着脸的手,把另一只眼也照顾了。
之后会怎样,他也不在乎了。
回到宿舍时,走廊里空无一人。
科斯用肩膀撞开门,随手把门甩上。
房间暗沉沉的,只有窗外月光切进来一道冷白的光。
踉踉跄跄地走向床铺。
每迈一步都感觉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在视线模糊中直接栽倒在床上。
最后浮现的居然是混杂着慌乱与困惑的申正雅的脸。
倒是挺想见到的光景。
圣女大人绘声绘色地向他人描述申正雅是如何拯救她于福尔图·科斯的魔掌。
那些曾经遭受科斯欺负的平民学生们,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有甚者更是带着仰慕的神色,几乎要把她当作英雄一般捧起来。
可申正雅自己却并不怎么高兴。
她喜欢的某个人却被大家如此厌恶,这种情况比想象中更让她感到不快。
即使因此,她在其他人眼中变成了挺身而出、不畏强权的英雄,也依然如此。
圣女满是责备的口吻让申正雅仿佛自己也被批了一样。
喜欢的人无法替他辩护,这感觉实在糟糕。
申正雅大受打击。
为什么以前没想到?
申正雅依旧喜欢福尔图·科斯,却越来越觉得心里别扭。
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比讨厌那些垃圾还要讨厌他。
然而,申正雅并不想真的讨厌他。
福尔图·科斯愈渐孤僻、不上课,一连好几天不回学院。
福尔图家族对此也一无所知、无动于衷。
为什么?
他可是你们的少爷啊,你们未来的家主。
为什么这样冷漠、不在乎他。
不知为何涌起怒火的申正雅把福尔图家族的侍卫骂得狗血淋头。
等反应过来,她自己都愣了。
科斯一直待在她身边。
明明他只是个脾气烂的狗崽子。
因为是福尔图·科斯,迟早会属于她。
既然以后是她的所有物,那乖乖听她话、崇拜她、赞美她、喜欢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与恶魔的交易结束后,科斯醉醺醺地往学院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见了在夕阳余晖下依然璀璨夺目的黑发。
熟悉得令他联想到某个人。
来人正是勇者,申正雅。
“呃…正雅?”
从科斯口中无意流出的疑问。
为什么申正雅会在这里?
大脑飞速运转。
科斯的脑海里,立马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指尖因做贼心虚微微颤抖。
尽管如此,科斯还是努力不露声色地打了招呼。
“你好啊,正雅⋯⋯?”
“⋯⋯。”
气氛冰冷。
尽管彼此面对面打了招呼,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太好。
要不直接逃跑?
不,且不说他就是一个废物、想要甩开拥有女神赐福的勇者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在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压迫感下,科斯动弹不得。
与恶魔私通、在帝国、教会真的可以把他全家灭族了。
然而与科斯的忐忑相反,从申正雅口中说出的话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为什么要那样做?”
申正雅蹙眉抛出的这句话。
科斯直觉一切都已结束。
终究没能摆脱过去的阴影,他大概要在唯一的朋友手中迎来结局吧。
或者说,类似于死到临头挑选最后一餐时的那种心情。
莫名变得轻快的心情。
“正雅啊,其实……”
“为什么要突然消失好几天?你知不知道有人会担心你的?”
担心?
这是什么意思?
旋即这种疑惑马上就烟消云散了、他因为逃避一连好几天到外头买醉了。
没有…被发现吗?
庆幸罪行未被发现的劫后余生、以及近乎遗言的掏心掏肺瞬间无影无踪。
没想到她会这样一连找他好几天。
该说是勇者的责任心吗?
也太沉重了、不寻常了。
“啊、对不起…,我自顾自地喝太久了,一不小心…对不起。”
反正他现在也没脸见正雅了,只好压低、饱含歉意声音说道。
这话说得他良心隐隐作痛。
为了不被识破谎言,科斯故作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
申正雅没有回答,默默转过身去。
“……又这样。”
误会解除后,原本笼罩着担忧的脸上绽放出浅浅的微笑。
不知何时,她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婆妈模样。
周围窃窃私语的市民们认出她是勇者想要靠近。
但或许是因为散发的气场太过强大,很快就有很多人放弃了。
“那现在算原谅我了吗…”
“科斯,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说原谅?”她侧过脸,笑得有点阴郁,“做错了事,道个歉就行了?”
“对、对不起。”
见他立刻服软认怂,申正雅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
“为什么你会找到黑市来…?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地方了吗?”
这件事科斯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他既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以前经常去的显眼地方。
“啊⋯⋯那个啊?”
申正雅轻轻避开了他的视线。
本该比任何人都理直气壮直视他眼睛的她居然在躲闪?
“还是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密码?勇者也会做这种事吗?”
现在老实交代的话就原谅你,我说真的。”
虽然步步紧逼,申正雅却迟迟不肯开口。
“真的…?”
“嗯,当然,贵族从不撒谎。”
“…真的不生气?你保证?我现在就说了…不过你真的不会生气?”
“都说了,真的、我保证。”
“⋯⋯知道了。”
最终没能扛住他的催促,从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展示给他看
科斯低头看。
那是个结构奇怪的小金属片,嵌着暗淡的晶石。
一个诡异的红点和白点交汇在一起。
“这是什么…?”
“⋯⋯定、定位追踪器,我那个世界存在的物品、我利用魔法复刻出来了。”
瞬间,科斯的表情僵硬起来。
顺着脊椎骨,一股寒意爬上来。
在令人震惊的状况下,他微微张了张嘴。
为什么申正雅永远能找到他。
为什么她不相信他…
虽然科斯不明白定位器是什么东西、但是他能从『跟踪』两个字推断出这个魔导器的作用。
完全不知该如何收拾局面的她,正露出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
倘若在和恶魔交易的瞬间被申正雅撞见,大概也会露出和她现在相同的表情。
这个道具太危险了、完全就是在剥夺他的隐私。
她因不知所措而陷入了消极的思绪中。
“科斯…你不生气吧?真的、真的对不起、我没不相信你的意思……!!我真的没有那个不信任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