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高悬在天际时就回到宿舍,总感觉心情有些异样。
交完答卷后、便从座位上起身。
果不其然,申正雅跟在他身旁粘了上来。
走出教室前往楼梯时,申正雅一直在旁边搭话。
“话说科斯你知道最后一道题目的答案吗?好难的啊。”
科斯不断无视着走出校门时,申正雅突然停下了脚步。
本想直接走掉,但如果不理会的话,她大概会拽住他的衣服不松手。
科斯不想在校门口被扯烂外套,只能停下来。
“放手。”
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啊?”
“你没做错。”
“没做错?那你为什么!!”
申正雅突然提高了嗓门。
她那清脆的嗓音引起了正要离校的学生们的注意。
“看什么看?滚蛋,**们。”
在人潮聚拢过来之前,福尔图·科斯抢先一步,低声呵斥。
在他威慑的气势下,有人面露怯意仓皇逃离,也有人看到他阴沉的脸色后识趣退散。
申正雅疾步向他逼近。
她伸手欲抓他肩膀的瞬间,被后撤步躲了。
那个动作,像刀子一样扎中了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嘴唇微微发颤。
“……那你又在闹什么变扭啊!突然一声不吭、无视我、说什么也爱搭不理。你是想绝交吗!”
她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堵得科斯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但科斯比谁都清楚,此刻虚伪的安抚才是最残忍的刀刃。
他和申正雅注定是两条平行线的人。
他与恶魔达成交易、他也不觉得被歧视、排挤的日子能忍受一辈子。
“你很烦啊!你又是我什么人、一直对我指手画脚,碍眼得很啊你。”
“……什么意思…?”
带着浓重鼻音的质问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
“..…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喃喃着,怔怔地望着科斯,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福尔图·科斯不悦的啧了一声,连道别也没有的离开了。
虽然对她如此冷淡感到抱歉,但也无可奈何。
倒希望她看到他的自甘堕落后,也能彻底放弃他。
已无法再逃避现实。
想说对不起,却说不出口。
从某种角度看,现在或许是他能赎罪的最后机会。
但是,在度过的漫长时光里,他已背负了太多东西。
被垃圾一样的平民反过来排挤、霸凌。
遇到了恶魔、被蛊惑着交易了杀死勇者的代价。
是的,他是不可饶恕的恶人。
不能仅因自诩陷入困境,就怯懦地成为恶人。
反正,被人讨厌这种事福尔图·科斯已经习惯了。
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生来就是罪人。
命运,可真爱开玩笑啊。
在申正雅欣喜的目光下,福尔图·科斯的短刀送入了她的体内。
福尔图·科斯笑了。
那个笑容,更像是在虚张声势地彰显自己占据上风。
“…为、为什么…?”
她一直都那么重视他。可此时此刻,她看见了他眼底的冷漠,露出绝望的神情。
她的话也让福尔图·科斯的胸口阵阵作痛,但他紧握短刀,勉强忍了下来。
事已至此,他不能毁掉迄今为止所建立的一切。
哪怕是为了曾经照顾过他这个垃圾的申正雅。
“难道我所认识的科斯真的已经消失了吗?”
申正雅从他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往昔的温暖了。
曾经散发出那般璀璨光芒的黑色眼眸,终究失去了色彩。
如今,只剩下被偏见与愤怒所吞噬的勇者,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何为正义。
何为勇者?
不进行过度镇压、不见血而制服敌人,这就是正义吗?
还是说,连一个朋友都守护不了的软弱与优柔寡断。
才是正确的勇者信念?
善良的勇者,不过是童话书里才通用的故事罢了。
这个世界是血淋淋的、她不是很清楚吗?
歧视、偏见、怨恨、恐怖。
福尔图·科斯你这个垃圾一样的西八!
·——
她一夜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很迟才醒来,但是睡眠并没有使她精力恢复。
或者说,自从那个勇者从地狱回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好觉了。
柳查憎恨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卧室。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棺材一样大小,很简陋,壁纸发黄了。
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已经从壁上脱落下来了。
屋角里立着一张油漆过的桌子,桌上摆着光明圣字典和几本书。
这几本书已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们。
紊乱和邋遢到了极点。
但是梅露丝·柳查在目前的精神状态中,甚至觉得这很合意。
“你醒了,那干嘛还睡着!”
啰嗦的小屁孩,要是以前早拉出去砍脑袋了。
回过神来,柳查不觉怔了一下,认出了,原来是安娜。
柳查慢慢地在沙发榻上坐起来。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孤儿院经历。
“安娜给你几个钱。请你给我买点面包吃吧、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了。”
柳查说着就从口袋摸出几枚铜币递过去。
“记得要便宜些的。”
小圆粗面包来了,她得意地吃起面包来。
安娜在沙发榻上她身边坐下,闲扯起来。
她是个乡下少女,说起话来没完没了。
尽是些没见识的话题、柳查倒也绘声绘色地应付着。
“陛下又发动战争动员了、这次的是群岛。”
柳查微微蹙眉,旋即也耸了耸肩,继续啃咬起来。
那个怪物的强大,她和教会都领教过。
一击便足以斩杀数百名圣骑士。
真可惜,这群蠢货要是能意识到她的危害,早点联合起来剿灭她就好了。
她嘟嘟囔囔说,痛恨得咬牙切齿。
“傻子一个,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不联合起来,非要等她一个个找上门才知道寻求盟友帮助,那时候一切都迟了。”
“陛下傻是很傻,跟我一样,可是你呢?一个聪明人,却成天想着什么偷懒,小心我找陛下说你坏话。”
这些日子安娜和她已经混得很熟了,说起俏皮话来毫无顾忌。
“我在做事呀。”柳查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嘟囔。
“你在做什么事?”
“工作嘛……”
“什么工作?”
“我想想。”她沉默了一会儿后,一本正经地说。
安娜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想到了陛下战败、然后你又找到一个教会成为圣女了,被捧起来?”
柳查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她不乐意地低声自语。
“唔……或许吧、我可能会当个老师什么的。”
“随你的便。哦,我忘了!今天有人给你送来一封信。”
“信,我的信?谁寄来的?”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敢冒着触怒那个疯子的风险给她寄信。
“我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我一会要去孤儿院照看孩子们,你来吗?”
“拿来拿来,我会去的!看在光明女神的面上,让我一个人看完它好吗?”
一会儿后,信拿来了。
果然是伊索德尔从罗曼里德寄来的。
柳查拿到这封信,脸甚至失色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可此刻又有别的心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
信在她手里抖动起来,她不愿意当着安娜的面拆信。
她等到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才看这封信。
安娜去孤儿院了。
她慢慢地,甚至害怕什么似的把信拆开。
伊索德尔·柳查写给梅露丝·柳查的信。
亲爱的姐姐、梅露丝:
有个未婚的男爵来向我求婚,我已经同意了。
不用感到诧异,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快,而且太突然。
那天我考虑了一整天,拿不定主意。他是个可靠而富有的人,在首都供职,附近有块领地,手头已经有不少积蓄。
不必担忧我遭受欺骗,他在谈话中提到。
抱歉、他的原话我快忘记了,只记得大意。
从前他就决意要讨一个老实的、没有陪嫁、出身贫寒的姑娘。
他认为丈夫不应该蒙妻子的恩惠,如果妻子把丈夫当作恩人,那会好得多。
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同样地,我热切地希望届时我们能在首都缓解你的苦难。
甚至说不定就在下星期。一切取决于弗里纳·洛维奇的安排,他希望尽可能早地举行婚礼。
虽然说不定我们不久就可以见面,但是我还是要在几天内给你寄些钱去,尽可能多寄些钱给你。
他对你也许会大有帮助,甚至在各方面都会对你有帮助。
很抱歉,这件事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
如同以往、教会、这位未婚夫不会参与。
所以旅费、生活费还需从工作获取。
赞美永夜、光明孪生女神。
你的姐妹
伊索德尔·柳查
梅露丝·柳查看信的时候,差不多从开始读信起,她的脸就被泪水浸湿了。
可是等到看完信,她脸色惨白。
反反复复地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直到每一个词都嵌进脑子里,才慢慢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她的妹妹伊索德尔要结婚了。嫁给一个男爵。一个可靠的、富有的、会把她从泥淖里捞出去的体面人。
光明女神和永夜女神是孪生姐妹,所以同为圣女的伊索尔德野就是她教义上的亲姐妹。
伊索尔德的来信使他痛苦极了。但是对于最重要的、基本的一点,甚至还在她读信的时候。
她就已经拿定主意了。
她活着一天,这门婚事就不会成功,去他妈的弗里纳·洛维奇!
伊索尔德你不应该欺骗我的、还很抱歉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伊索尔德、我不是傻子,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跟一个年过半百的油腻死肥猪结婚。
因为她为了她的姐姐而宁愿献身给一个丑陋的家伙。
天啊,柳查几乎咬碎了牙。
她的心头越来越痛恨,如果现在那个男爵来跟她见面,她准会把他杀死!
要了解一个人,应该慢慢地、细心地跟他接近。
但旅费、生活费还需要伊索尔德自费是什么意思?
柳查姐妹失势后、倒柳派在暗中作梗这点她当然清楚。
但是弗里纳你是否脑袋不清醒,她是你的未婚妻。
一个备受打压、俸禄微薄的落魄圣女,能有多少钱?她会不会为了省钱寄给姐姐,自己挤三等车厢,被一群汗臭熏天的大老爷们夹在中间?
她怎么办呢,她依靠谁呢?
柳查当然没有瞧不起农民的意思、因为她平等看不起所有人。
但是她可以是你的未婚妻啊,弗里纳你的不安好心,她柳查会看不出来?
那个傻姑娘,为什么就看不透这一点?还是说,她故意装作看不见?
就这么笃定一个男爵能解她的围,好吧,即便可以。
那也是以后的事,可是现在,她的妹妹伊索德尔,为了救姐姐,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出卖给了一个糟老头子。
那个男爵大谈从穷苦人家讨来的和蒙受丈夫恩泽的妻子的优点,并且几乎初次见面就说这样的话。
天啊,这个不要脸的老男人。
他凭什么要求伊索尔德对他言听计从?
把他当成恩人一样对待?
男人们总是对这种事感到乐此不疲,拯救女人于水火之中,享受她们的感激之情、给他们当牛做马。
梅露丝·柳查从成为圣女起,便清楚伊索尔德那个像绵羊一样温顺可怜、表里如一的女孩。
她宁愿自己啃黑面包和喝白开、都会把葡萄酒、面包给更需要的群众。
但她决不会出卖灵魂,更不会贪图精神上的享乐。
何况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爵。不,伊索尔德不是这种人,她多少知道一些。
可是现在她为了别人而卖身!为了一个亲爱的人,为了一个她特别喜欢的人!
她!梅露丝·柳查,因为政治陷入困境的姐姐。
她忽然从悲痛沉思中醒过来了,怔住了。
“该怎么办?不让这门婚事成功,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去阻止吗?我有什么权利?要获得这样的权利?”
如今的她,今非昔比早已失去教会的权利、光明女神教更是名存实亡。
永夜女神教、也差点因为她受到牵连。
她拿这些问题折磨自己,揶揄自己,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