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件事，是在草地上趴了很久。
倒不是他不想起来，只不过摔得有点狠。
整个人毫无准备地从半空落下，脸先着地，鼻子磕在一块还算松软的泥土上，直到鼻腔里的酸意慢慢退去，他才用双手撑起身体，茫然地看向周围。
天是黑的，附近没有路灯，也没有建筑。
半人高的野草一直蔓延到远处，风吹过时，草叶成片向同一个方向倾斜，更远处能看见森林的影子，头顶则挂着一轮比记忆中更大的月亮。
雷恩先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流血。
接着摸向裤子口袋。
手机还在。
屏幕亮起以后，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右上角没有信号，地图也无法加载。
他举着手机转了一圈。
一格信号都没有。
“不是吧……”雷恩低头退出地图，又试着拨打电话。
失败。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也没有突然恢复正常。
周围更没有人从草丛里跳出来，告诉他这是什么大型恶作剧。
“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传出去很远。
没有回应。
雷恩又喊了一遍。
这次森林方向传来了动静。
草叶被什么东西撞开，一双暗绿色的眼睛出现在夜色里。
雷恩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先是松了口气。
至少是个活物。
然后那东西向前走了两步。
咚...咚...
它大概长得像野猪。
只是比正常野猪大了三四倍，獠牙从嘴角一路弯到眼睛下方，背部长着一排深灰色骨刺。
雷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野猪也看着他。
双方对视了几秒。
“家养的？”
吼！
野猪大叫一声，刨了一下地面。
泥土被它向后甩出很远。
雷恩后退一步。
“好...好吧......应该不是。”
野猪冲了过来。
“别！你来真的？！”雷恩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大，但这些问题都能等活下来再考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地面被踩得一下一下震动，雷恩跑进森林，慌忙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野猪已经撞断了一棵手腕粗的小树。
“这什么东西啊！”
当然没人回答。
他绕过一块石头，脚下踩到湿泥，整个人差点摔出去，好不容易重新站稳，前面却出现了一道不算高的土坡。
后面的野猪已经追上来了。
雷恩没时间绕路，只能踩着树根向上爬。
土坡顶端生着一棵歪脖子树。
他抓住最低的树枝，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自己弄上去，刚骑到树杈上，野猪便一头撞在树干上。
咚！
整棵树剧烈晃动。
雷恩双手抱住树枝，手机差点飞出去。
“停停停！”
又是一下。
树皮被撞得向外裂开。
雷恩低头看了看那只野猪，又抬头检查树干，感觉这东西撑不了多久。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试着去够更高的树枝。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它听不懂。”
雷恩动作一停。
他顺着声音看去。
一名白发少女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白色长衣，外面披着白色斗篷，手里没有武器，风吹动兜帽边缘，露出几缕过长的银发。
雷恩先是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树下还在撞树的野猪。
“你能不能先帮忙？”
艾维娅站在那里，没有立即过去。
她已经看了雷恩一会儿。
黑发，蓝眼睛，$现代黑色兜帽卫衣，口袋里的卫生纸露出一角，脸也和神明给她看过的模糊画面差不多。
应该不会认错。
“他就是雷恩。”
神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看出来了。”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
“我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处理。”
雷恩正试着用鞋去踢靠近树干的野猪。
显然处理不了。
艾维娅向前走了几步。
野猪察觉到新的目标，停止撞树，转过头看向她。
“你小心点！”雷恩立刻出声提醒，“这东西力气很大！”
艾维娅停下脚步。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面前轻轻一划。
野猪刚开始冲刺，四条腿便同时离开地面。
它飞得不算远。
只是翻过土坡，撞进了后面的灌木丛，里面传来一阵树枝断裂声，接着便没了动静。
雷恩抱着树枝，半天没有说话。
艾维娅抬头看向他。
“你可以下来了。”
“它死了吗？”
“没有。”
“你确定？”
艾维娅问了神明一句。
“还活着。”
得到回答后，她重新看向雷恩。
“确定。”
雷恩低头看了看地面。
他刚才只顾着往上爬，根本没想过该怎么下来，最下面的树枝距离地面不算特别高，可直接跳下去，至少也得摔一下。
艾维娅见他迟迟没动，向树下靠近了些。
“需要我接你？”
“那倒不用。”
雷恩抱着树干，试着将右腿放下去。
脚底没有踩到东西。
他又往下挪了些，整个人挂在树枝上，双腿悬空。
艾维娅仰头看着他。
“要不还是我接？”
“等会儿。”
雷恩不想在刚见面的陌生女孩面前承认自己下不去。
他松开一只手，试图抓住旁边较低的树枝。
那根树枝比看起来脆。
刚抓上去，便发出一声断响。
雷恩脸色一变。
整个人直接掉了下来。
艾维娅向前伸手。
原本是想抓住他的肩膀。
可雷恩落下来的位置稍微偏了一些，她最后只抓住了他的衣领。
衣领猛地收紧。
“啊咳！”
雷恩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双脚却稳稳停在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
艾维娅看了看手里的人。
“没摔到。”
雷恩脸已经有些红了。
“先……放我下来。”
艾维娅松开手。
雷恩落到地上，第一件事就是捂住脖子咳嗽。
“咳……你平时都这么救人？”
“第一次这样接。”
“那我运气还挺好。”
“确实没摔死。”
雷恩抬头看她。
他一时没分清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艾维娅也在看他。
雷恩比她预计中稍微年轻一点。
从树上掉下来以后还算冷静，至少没有立刻尖叫，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衣领勒住脖子导致叫不出来。
暂时看不出更多。
不过第一眼不讨厌。
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开始。
“你叫什么？”艾维娅问道。
雷恩拍掉衣服上的树皮，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清楚，眼前这个少女虽然救了他，却明显不是什么普通人。
可一直不说话也解决不了问题。
“雷恩。”
艾维娅的神情没有变化。
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你呢？”
“艾维娅。”
雷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是他熟悉的名字。
少女的穿着也不像现代服装，刚才那种隔空把野猪掀飞的手段，更不可能用正常方式解释。
他低头掏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
没有信号。
雷恩又看向周围的森林，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逐渐变得越来越真实。
“这里是什么地方？”
“帝国西南边境。”
“帝国？”
“很奇怪吗？”
雷恩沉默了几秒。
“地球上现在还存在帝国吗？”
同为穿越者，艾维娅当然知道对方在疑惑什么。
她知道雷恩此时多半正在怀疑自己穿越了。
但这些都不需要告诉他。
她与神明讨论过很多次。
雷恩刚来到陌生世界，需要有人引导，却不能让他从一开始就将所有依赖放在艾维娅身上。
如果他知道艾维娅同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她理解手机、现代城市和过去的生活，他很可能会下意识将她当成唯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这会让后面的计划变得更加麻烦。
而且她也没有向一个刚见面的人讲述过去的兴趣。
艾维娅看向他手中的手机，脸上露出适当的疑惑。
“地球是什么？”
雷恩盯着她。
没能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我原来生活的地方。”
“距离帝国很远？”
“可能不是远的问题。”
雷恩按灭手机屏幕。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重新看向艾维娅。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可以先说。”
“我可能……穿越了。”
艾维娅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知道。
为了今天，她已经准备了十三年。
可在雷恩的注视下，她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
“穿越是什么意思？”
“从一个世界，突然到了另一个世界。”
“人能做到这种事？”
“正常来说不能。”
“那你怎么证明？”
雷恩被问住了。
手机能证明自己来自一个技术不同的地方，却不能证明那一定是另一个世界。
衣服也一样。
他总不能指着自己的运动鞋说，这是异世界人才会穿的东西。
“我证明不了。”
雷恩说完，自己先有些泄气。
艾维娅没有嘲笑他。
“那就先当作是真的。”
“这么容易？”
“你看起来不像附近的人。”
“只凭这个？”
“还有你的衣服。”
艾维娅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上面的图案很奇怪。”
雷恩低头。
黑色卫衣胸前印着一只戴墨镜的柴犬。
他当初买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被一名异世界少女认真盯着，突然就有些不太自在。
“这个在我们那里很正常。”
“你们会把狗画在衣服上？”
“也会画猫。”
“是类似贵族们的猛兽图腾那样的作用？”
雷恩再次被问住。
“呃……也可以这样理解。”
艾维娅点了点头。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雷恩却感觉更奇怪了。
正常人听到另一个世界，不应该先问那里有什么、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眼前这个人却在关心为什么要把狗印在衣服上。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艾维娅说得很直接。
“现在问了也没用。”
雷恩张了张嘴。
无法反驳。
艾维娅转头看向灌木丛。
被她打飞的野猪已经醒了。
草叶晃动几下，那东西没有再靠近，而是拖着身体向森林深处逃去。
“这里晚上不安全。”她说道，“先离开。”
雷恩立刻跟上。
走出几步以后，他发现艾维娅没有沿着明显的道路前进，而是直接往草木最密集的方向走。
“你知道路吗？”
“知道。”
“那边有路？”
“没有。”
“没有路为什么往那里走？”
艾维娅回头看他。
“直线比较近。”
雷恩看向挡在前面的灌木和树木。
其中最粗的一棵树，至少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这怎么走？”
艾维娅抬起手。
雷恩眼皮一跳。
刚才那只野猪飞出去的画面还没从脑中消失，他立刻抬手阻止：
“等一下。”
艾维娅动作停住。
“怎么了？”
“你准备做什么？”
“把前面的树移开。”
“怎么移？”
“推倒。”
雷恩看了一眼远处看不到尽头的森林，又看向她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
“我们还是找路吧。”
艾维娅有些疑惑。
“这样更快。”
“动静也很大。”
“附近没人。”
“那树倒了以后呢？”
“跨过去。”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感觉自己可能跨不过去。
“我刚到这个世界，不太想第一天就被树砸死。”
艾维娅想告诉他，自己不会让树砸到他。
不过雷恩对她还不熟悉，这句话大概没有多少说服力。
“那绕路。”
她放下手。
神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向东两里有商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已经决定走直线。”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艾维娅带着雷恩转向东边。
雷恩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月光被树叶挡住以后，林中暗得厉害，艾维娅却完全没有点火的意思，脚步也没有停顿。
她似乎能看清每一块石头和树根。
雷恩走得就没那么顺利了。
没过多久，他便被藤蔓绊了一下。
艾维娅听见声音，回头看去。
雷恩已经重新站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看不清？”
“能看见一点。”
艾维娅抬起手。
一团柔和的白光出现在她掌心，随后缓慢飘到雷恩头顶。
周围一下亮了许多。
雷恩抬头看着那团跟随自己移动的光。
“这是什么？”
“照明术。”
“魔法？”
“嗯。”
“你是魔法师？”
艾维娅没有立即回答。
她会很多东西。
魔法只是其中之一。
“算是。”
雷恩想起刚才那只飞出去的野猪。
“你很强？”
“还行。”
神明在她脑中说道：“你不准备告诉他？”
“没必要说那么清楚。”
“嗯？”雷恩疑惑问道，“什么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她刚才不小心说出了声。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雷恩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白发少女，总觉得对方怪怪的。
但艾维娅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跟上。”
雷恩只能先把问题放下。
两人走出森林时，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点浅灰色。
商道比雷恩预想中更像路。
泥土被来往马车压得很实，两侧立着矮石桩，其中一块石碑上还刻着他完全没见过的文字。
奇怪的是，他能看懂。
灰曜镇，二十七公里。
雷恩盯着石碑看了很久。
“我为什么认识这些字？”
“你认识？”
艾维娅故意问道。
“能看懂。”
“上面写了什么？”
“灰曜镇，二十七公里。”
雷恩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对。
他以前绝对没学过这种文字。
“可能是穿越造成的。”艾维娅说道。
雷恩转头看她。
“你不是不知道穿越是什么吗？”
艾维娅脚步停了一下。
刚才说得太顺了。
她想了想，面不改色地改口：“是你说的穿越造成的。”
“哦。”
雷恩没有继续追问。
大概是因为脑子里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这点问题暂时还排不上号。
艾维娅暗自松了口气。
“他没有怀疑。”
神明说道。
“闭嘴。”
“啊？呃…我什么都没说。”雷恩右手指着自己，有些茫然。
艾维娅转头看向路边。
“我在骂那只鸟。”
一只刚好停在树枝上的灰鸟歪了歪头。
雷恩也看向它。
“它怎么了？”
“叫得难听。”
雷恩眼角抽了抽，虽然他没听到，但那只鸟刚才可能、大概、应该叫了吧。
艾维娅加快脚步。
雷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他异世界穿越遇到的第一个人，很怪。
不过她刚刚救了他的命，还愿意带他去有人居住的地方。
在弄清楚这个世界以前，除了跟上去，雷恩也没有其他选择。
“灰曜镇是什么地方？”雷恩跟在她后面问道。
“边境小镇。”
“你住在那里？”
“不住。”艾维娅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我只是路过，顺便去冒险者行会交个任务。”
“那里面有人能送我回去吗？”
艾维娅脚步没有停。
“可能没有。”
雷恩虽然早就猜到了，听见这个回答，心里还是沉了下去。
“也是。”
他低头踢开路上的小石子。
“故事里这种地方一般都算新手村，怎么想也不会记录跨越世界的方法。”
艾维娅停了下来。
雷恩没注意，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向旁边挪了一步。
“怎么了？”
艾维娅没有转身。
她看着前方逐渐明亮的树林，沉默了片刻。
“你很想回去？”
“这不是当然的吗？”
雷恩回答得很快。
可话说出口以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先被一头不知道算野猪还是魔兽的东西追着跑，又在树上挂了半天。
要是艾维娅没有出现，他现在大概已经被那东西拱死了。
想到这里，雷恩抬手抓了抓头发。
“虽然看过不少穿越到异世界的故事，但真轮到自己，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什么都有可能突然冲出来，字我明明没见过却能看懂，还有你刚才用的魔法......”
他说到这里，看向艾维娅的背影。
“我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要去哪里找。”
艾维娅没有说话。
“刚才如果你没来，我可能连什么冒险都没开始，就死在那头野猪手里了。”
雷恩停顿了一下，语气也认真了些。
“所以，那个......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不会让你死的。”
艾维娅低声说道。
“什么？”
雷恩没有听清，向前靠近了些。
艾维娅深吸一口气。
等她重新转过身时，脸上原本平淡的神情已经有了变化。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雷恩胸前那只戴墨镜的柴犬上。
“既然小镇里找不到，那就去更大的地方。”
“更大的地方？”
“帝都、圣城、魔导国、浮空城，还有魔王殿。”
艾维娅每说一个地方，便竖起一根手指。
雷恩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直到最后那个名字出现，眼角才抽了一下。
“魔王殿也要去？”
“你不觉得那里很有可能藏着跨越世界的方法吗？”
“有可能是有可能......”
“但是普通人进不去。”
艾维娅收起手，绕着雷恩看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刚刚到手的货物。
雷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混进去。”
“结果呢？”
“目前不太行。”
“喂。”
艾维娅没有理会他的不满，继续说道：“没钱，没有身份，不会魔法，也打不过森林里的刺背豚。”
“刚才那东西叫刺背豚？”
“嗯。”
“豚？”
雷恩想起那东西比自己还高的身体。
这个世界对“豚”的理解可能和他不太一样。
艾维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不过没关系。”
“听你的语气，我的问题好像很严重。”
“问题很多，但都能解决。”
她向雷恩伸出手，脸上的笑意又明显了一些。
“故事里的勇者来到异世界以后，都需要一个引导者。”
雷恩看着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你想让我当勇者？”
“目前没有更适合你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很多危险的地方，普通人进不去，勇者却可以。”
艾维娅一本正经地替他计算起来。
“教会愿意见勇者，国王愿意见勇者，魔法塔可能也愿意研究勇者。就算最后要去魔王殿，守门的人至少会先听你报完名字再动手。”
“最后那条根本不是好处吧？”
“可以多活几秒。”
“我谢谢你啊。”
“别客气。”
雷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从森林里一路走出来时，艾维娅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问一句才答一句。
结果一说到让他当勇者，整个人忽然就精神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太喜欢说话的人。”
艾维娅眨了眨眼。
“我只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
“大概知道了一点。”
她没有解释自己知道了什么。
刚见面时，雷恩面对她会保持戒备，也会反复确认她话里的问题。
可只要谈到他熟悉的故事和玩笑，他就会暂时忘记周围的陌生。
这种人不能一直用严肃的话压着。
会跑。
要先给他一条看得见的路。
至于那条路最后通向什么地方，可以晚些再告诉他。
“所以，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雷恩没有握她的手。
这个问题他依旧没有放下。
“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吧？”
艾维娅的手还停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将双手合在一起，在雷恩面前轻轻搓了两下。
“因为我准备投资你。”
“投资？”
“穿越者大人，你现在虽然身无分文，连一头猪都打不过，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一般都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艾维娅稍微低下头，语气也故意变得客气起来。
“我负责提供吃住、路线、常识，还有必要的保护。”
“等您以后成为勇者，进入帝都，受到国王接见，再顺便成为世界闻名的大人物......”
她抬起脸。
“记得让我过几天好日子。”
雷恩嘴角慢慢抽动。
“你现在特别像一个骗子。”
“骗子不会先救你。”
“也可能是为了让我欠更多的钱。”
“有道理。”
艾维娅点头，像是真的从中得到了提醒。
“那我以后救你之前，先让你签个欠条。”
“我不签。”
“所以现在是免费服务。”
艾维娅再次向他伸出手。
“稳赚不赔～”
雷恩低头看着她。
对方笑得很自然，看不出刚才那份沉默去了哪里。
这件事依旧很可疑。
不过雷恩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连这个世界的货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用说独自前往那些听名字就很远的地方。
他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握住了艾维娅的手。
“先说好，我还没有答应当勇者。”
“可以先试用。”
“勇者还能试用？”
“现在可以了。”
艾维娅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两下，很快便松开。
“合作愉快，勇者候补。”
“别擅自加奇怪的称号。”
“好的，穿越者大人。”
“更奇怪了！”
艾维娅转身继续赶路。
这一次，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神明的声音也在她脑中响起。
“你没有告诉他真实目的。”
“现在告诉他，他会跑。”
“你认为他会相信成为勇者能够帮助他回到原本的世界？”
“至少这是个方向。”
“你在欺骗他。”
艾维娅走在前面，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你把他从原来的世界带过来时，征求过他的同意吗？”
神明没有回答。
“那就别急着要求我对他坦诚。”
雷恩在后面追了上来。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自言自语？”
艾维娅转头看他。
“我在想第一顿应该让你吃什么。”
“这个问题需要说话吗？”
“我思考时比较认真。”
雷恩明显不信。
可他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天色彻底亮了。
道路前方出现了一间废弃驿站。
屋顶塌了一角，门口的石柱也倒了半根，不过墙壁还算完整。
艾维娅推开门，熟练地从一堆破木箱后面取出一个包裹。
雷恩站在后面看着她。
“你以前来过？”
“嗯。”
“包裹也是你的？”
“留在这里的备用物资。”
艾维娅打开包裹，从里面翻出一套男性衣物递给他。
雷恩接过来，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
“这是给我准备的？”
“给路上遇见的倒霉蛋准备的。”
雷恩抬头看她。
“你经常遇见和我身材差不多的倒霉蛋？”
艾维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旁边的木箱拖出来，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两套衣服。
一套明显小了很多。
另一套大得能同时装进两个人。
“现在信了？”
雷恩看着三套尺寸完全不同的衣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换？”
“因为你穿着这件衣服进城，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艾维娅指向他胸前的柴犬。
“特别是它。”
“它怎么了？”
“镇里也有人养狗。”
“所以？”
“他们可能会认为你把某个贵族的家徽印在了胸前。”
雷恩低头看着柴犬脸上的墨镜。
“哪个贵族会用这个当家徽？”
“品味独特的。”
雷恩没办法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抱着衣服走进驿站深处。
进去前，又不放心地探出头。
“你别偷看。”
艾维娅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放心。”
“你回答得这么快，反而让我有点不放心。”
“你身上有值得我偷看的东西吗？”
“......当我没说。”
雷恩缩回去了。
驿站里很快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艾维娅坐在石阶上，直到确定雷恩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突然垮下来。
只是安静了。
像刚才那段一路说个不停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低下头，看向石阶旁边。
那里传来很轻的挣扎声。
一只灰色野兔被废弃的猎夹夹住了后腿，不知道已经困了多久，毛发被血黏在一起，身体也瘦得厉害。
艾维娅蹲下身。
野兔察觉到有人靠近，拼命想逃，受伤的腿却被猎夹扯得再次出血。
“别动。”
她伸手按住它的身体。
野兔听不懂。
仍在挣扎。
艾维娅也没再说什么，徒手掰开已经锈死的铁夹，将那条快要断掉的后腿放了出来。
金色光芒从手套下溢出。
破开的皮肉重新合拢。
断裂的骨头也恢复原状。
野兔一得到自由，便从她手中跳了出去。
它钻入路边的草丛，没有停下来，更没有回头。
“这不在计划中。”
神明说道。
艾维娅仍蹲在地上，看着沾在手套上的一点血。
“我知道。”
“你没有必要使用神核。”
“它的腿断了。”
“那只是一只普通野兽。”
艾维娅将手套上的血擦在草叶上。
“我也只是看见了。”
神明沉默片刻。
“神核已经出现裂痕。”
“还够用。”
“你每次都这么回答。”
“因为每次都还够用。”
她站起身，望向野兔消失的地方。
脸上没有怜惜，也没有救下一条生命后的满足。
它活下来就够了。
至于会不会在下一片树林被其他魔兽吃掉，那不是她现在能管的事。
神明没有继续提那只野兔。
“你真的认为雷恩能够完成计划吗？”
“才见了几个小时。”
“你也观察了几个小时了。”
“他被魔兽追的时候会提醒我小心，证明人不坏。掉下树以后没有因为丢脸发脾气，证明还算讲理。”
艾维娅靠着门边坐下。
“知道害怕，也想回家。”
“这些都不是救世主需要的品质。”
“救世主也是人。”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
“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就应该立刻知道怎么拯救所有人。”
“你会给他时间？”
“我准备了十三年，不差这几天。”
“若他最后拒绝呢？”
驿站里传来雷恩与衣带较劲的声音。
艾维娅听了一会儿。
“那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会有的。”
她说得很平静。
并不像是在相信什么。
更像无论有没有，她都会继续往前走。
“如果最后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就把能做的先做完。”
神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你无法独自修复裂口。”
“那就修到哪里算哪里。”
“你会死。”
艾维娅抬起头。
晨光从驿站破损的屋顶落下来，正好停在她脚边，没有照到脸上。
“我本来就会。”
这句话说完以后，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雷恩扶着墙走了出来。
他一只手抓着裤腰，另一只手拿着自己换下来的现代衣服，脸色有些尴尬。
艾维娅抬眼看见他的模样，刚才那种近乎空白的神情很快不见了。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你把裤子穿反了。”
雷恩低头检查。
“哪里反了？”
“全部。”
“裤子怎么可能全部穿反？”
艾维娅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起腰间那两根已经缠成一团的布带。
“你是怎么把活结系成死结的？”
“它本来就长得很奇怪。”
“是你不会穿。”
“这种设计本来就不合理。”
“本地人都会。”
“我是穿越者。”
雷恩理直气壮地提醒。
艾维娅点了点头。
“那穿越者大人可以继续抓着裤子走二十七公里。”
雷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死结，又看向艾维娅。
“你会解？”
“会。”
“先说好，你别突然松手。”
“你自己抓紧。”
“我一直抓着呢！”
十分钟后，两人重新上路。
雷恩换上了一套普通旅人的衣服，现代衣物则被小心折好，放进包裹最里面。
手机依旧由他自己保管。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好几次，确定东西还在，脚步才重新放松下来。
“你刚才一直待在门外？”
“嗯。”
“有没有听见什么？”
“衣服的摩擦声算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还撞了一次墙。”
雷恩不说话了。
艾维娅嘴角稍微扬起，继续向前。
灰曜镇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城墙不算高，外面却排着很长的队伍。
几辆运送药材的马车停在道路旁，身穿白袍的神职人员逐个检查准备进城的人，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苦味，偶尔还能听见城内传来的咳嗽声。
雷恩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直到看见城门上的卫兵，看见来往的马车和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他那股穿越异世界的不真实感彻底消失。
没人会为了骗他，专门准备一座能够正常运转的城镇。
“看来真的不是恶作剧。”
雷恩低声说道。
艾维娅听见了，没有接话。
“我真的回不去了？”
他又问。
这一次，声音比在森林里时更低。
艾维娅走在他身边，沉默片刻。
十三年前，她也问过相同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她。
后来她不再问了。
“先活下来。”
艾维娅说道。
“其他事情慢慢找。”
雷恩看向她。
这个回答没有保证什么。
甚至有些敷衍。
可从艾维娅嘴里说出来，他却莫名觉得对方并不是在随口安慰。
队伍前方忽然传来惊呼。
一名等候检查的老人摔倒在地。
旁边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搀扶，而是慌忙向两侧退开。
老人躺在地上抽搐，皮肤下隐约能看见灰黑色纹路正在向脖子蔓延。
一个年幼的女孩站在旁边，急得一直哭，想靠近又被旁边的大人拽住。
“爷爷！”
负责检查的神官还没反应过来，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女已经跑了过去。
她跪在老人身旁，先用神术封住灰黑色纹路，又抬头看向周围。
“担架。”
没人动。
少女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把担架拿过来！”
这次才有两名年轻神官慌忙跑向后方。
雷恩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他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种病会不会传染。
可那个小女孩还在哭。
老人抽搐时将手臂撞到石块上，皮肤很快破开，血流了一地。
雷恩低头看见路边放着一卷没有拆开的干净布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旁边的商人立刻问道。
“给他止血。”
“那人可能得了灰雾病！”
雷恩动作停了停。
“碰一下就会传染？”
商人也不知道。
他只是下意识向后又退了半步。
雷恩看向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女。
她一个人要压制老人身体里的灰色纹路，还要防止他继续撞伤自己，明显腾不出手。
雷恩最终还是拿着布走了过去。
“这个有用吗？”
白衣少女抬头看他。
她显然没想到会有陌生人主动靠近，愣了一下后立刻说道：“先垫在他的手臂下面，不要碰那些灰色纹路。”
“好。”
雷恩蹲了下来。
第一次没放对位置。
少女伸手将布料向上拉了一些。
“这里。”
“抱歉。”
“没关系，按住。”
雷恩照做。
老人挣扎的力气很大，他险些没压住，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艾维娅站在人群后方看着他们。
神明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不去引导他？”
“不用。”
“这是计划中的第一次接触。”
“我知道。”
艾维娅看着雷恩手忙脚乱地帮忙。
他什么都不会。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最普通的包扎布。
可在周围的人都后退时，他还是过去了。
艾维娅原本准备了好几种办法。
可以让雷恩假装受伤。
可以制造一次偶遇。
也可以通过冒险者行会，将两人安排进同一项任务。
现在看来，那些准备暂时用不上了。
“他自己过去了。”
艾维娅走出人群。
雷恩正用身体压着老人的手臂，忙得额头冒汗，抬头看见她后，立刻喊道：“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艾维娅脚步停了一下。
白衣少女也顺着声音看向她。
塞西莉亚。
十三年前名单上的第一候选人。
如今就在面前。
艾维娅脸上重新露出雷恩刚刚熟悉的笑容，走到他旁边蹲下。
“勇者候补的第一份工作。”
雷恩手上还按着伤员，闻言立刻抬头。
“我还没答应当勇者！”
“先干活。”
“你别装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