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候补的第一份工作。”
雷恩还按着老人的手臂，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我还没答应当勇者！”
“先干活。”
“你别装没听见！”
艾维娅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老人压在身下的布料，又十分自然地向后挪了挪，把最方便治疗的位置让给了那名白衣少女。
老人皮肤下的灰色纹路仍在缓慢移动。
雷恩离得很近，几乎能够看清那些细线如何从手腕向上蔓延。
他刚才还以为是血管，可随着老人身体不断发抖，灰线竟然互相缠绕起来，在手臂内侧形成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结。
“他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东西吧？”雷恩压低声音问道。
白衣少女已经将手掌放在老人胸前，闻言抬起眼睛，浅蓝色瞳孔中露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会变成别的东西？”
“我只是提前确认一下。”
“不会。”
她回答得很认真。
雷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艾维娅便在旁边补充：“至少目前不会。”
“什么叫目前？”
“你不要干扰治疗师。”
“明明是你先吓我的吧？”
白衣少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大概没弄明白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最后还是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老人身上。
“请按住他的肩膀。”
“我？”
雷恩愣了一下，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将另一只手按在老人肩上。
白衣少女闭上眼睛。
她身上的白袍很普通，衣摆甚至沾了些赶路留下的泥点，可在她开始使用神术以后，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却自然低了下去。
没有人要求他们安静。
人群只是突然不想再说话。
一缕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落下，沿着老人胸口向四肢散开。
灰色纹路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才刚收紧便开始向后退去，原本陷入昏迷的老人皱起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雷恩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可老人并没有再次剧烈挣扎。
那些灰线退到手腕以后，很快从皮肤下渗了出来，变成一小团雾气，试图顺着风向人群中逃窜。
白衣少女甚至没有转头。
她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团灰雾便停在半空，随即被一道细小的白色火焰包裹，不过一眨眼便彻底消失。
老人皮肤上的灰色也随之退去。
“好了。”
她收回手。
雷恩还维持着按住老人肩膀的姿势，听见这句话后明显没反应过来。
“这就好了？”
“嗯。”
“不会复发？”
白衣少女伸手检查了一下老人的呼吸，又以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确认体温也已经恢复正常以后，才轻轻摇头。
“这次不会。”
“这次？”
雷恩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问题。
少女动作停顿了一下。
“灰雾病有重复感染的可能。”
“哦。”
雷恩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艾维娅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稍微深了一点。
这句话不算说谎。
但也没有把全部情况说出来。
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又不太擅长隐瞒事情的女孩，似乎比她预想中更有意思。
明明十三年前还是个小不点。
一直躲在人群后的女孩见爷爷睁开眼睛，立刻哭着扑了过来。老人身体还有些虚弱，被撞得向后晃了一下，却还是伸手抱住了她，低声安慰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人这才重新发出声音。
有人向白衣少女道谢，也有人好奇地盯着她，猜测她是从哪座教堂来的神官。
她面对病人时明明很从容，如今被这么多人围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在身前轻轻握住，目光也不自觉地向旁边移开。
“只是普通的净化术。”
她尝试解释。
附近那名负责检查的年轻神官听见以后，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大概很想说，自己学过的普通净化术根本不是这样的，却又碍于周围人太多，最终只是低下头，开始检查老人的状态。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主动挤进人群，伸手在白衣少女面前晃了晃。
“治疗结束，病人平安，围观也该结束了，再看下去要收门票，一人三个铜币，未成年人半价。”
周围的人愣了愣。
有人真的下意识摸向口袋。
白衣少女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艾维娅十分自然地转过身，将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又回头向雷恩招手。
“勇者候补，跟上。”
雷恩刚刚扶着老人坐起来，闻言立刻皱起眉。
“你别把那个称号叫得像真的一样。”
“多叫几次就是真的了。”
“哪有这么随便的勇者？”
“选你，可一点都不随便哟。”
雷恩还想反驳，老人却已经抓住他的手，认真向他道谢。
他只能暂时停下来，陪着对方说了几句话，又帮忙将人交给赶来的家属，这才快步追上两人。
白衣少女没有走远。
她被艾维娅拉到路边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神情有些迟疑，却没有立刻挣开。
艾维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松开了手。
“抱歉，刚才人太多。”
“没关系。”
少女轻轻揉了一下手腕，又看向仍在与人交谈的雷恩。
“他是你的同伴吗？”
“目前算半个。”
“半个？”
“还在互相熟悉的阶段。”
雷恩正好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时停住。
“一天不到，能熟悉到什么程度？”
艾维娅认真思考片刻。
“到可以等你更衣的程度？”
“这种事就别提了！“
白衣少女望着他们，眼底原本还残留的拘谨慢慢淡了一些，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她笑得很轻，像是发现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笑，又很快抿住嘴。
艾维娅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侧过身，像模像样地向她介绍起来。
“这位是雷恩，我捡回来的，来自一个特别偏远的地方，前几天遇到了空间乱流，行李、身份证明和基本常识一起丢了，现在正在与我一起流浪。”
雷恩转头看她。
“是不是太具体了？”
“方便别人理解你的处境。”
“我基本常识没有丢。”
“你不会穿裤子。”
白衣少女原本正认真听着，听到这里，视线不受控制地向雷恩腰间落了一下。
雷恩立刻伸手挡住。
“我现在穿好了！”
“是我帮你系的。”
“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刚认识的人这种事？”
艾维娅眯起眼睛，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弱点。
“原来你会觉得丢脸。”
“正常人都会吧！”
白衣少女侧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没忍住。
雷恩看见以后，神情变得更加无奈，却也不好向刚刚救过人的修女发脾气，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来。
“总之，我不是失去基本常识，只是对附近不熟。”
“嗯。”
少女重新看向他，眼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笑意。
“我明白了。”
雷恩总觉得她明白的和自己解释的不是一回事。
“至于我。”
艾维娅将手按在胸前，稍微抬起下巴。
“是他的投资人、向导、临时监护者......”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雷恩盯着她看了几秒。
“我开始怀疑你跟着我，单纯是为了整我。”
“你终于发现了。”
艾维娅没有半点否认的意思。
少女在旁边听完两人的介绍，神情也放松了许多。她将双手重新放到身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袖口，才轻声开口：
“我叫塞西莉亚。”
她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险些习惯性说出完整姓名，又在最后一刻改了口。
“叫我西娅也可以，我是从南边来的修女，正在旅行。”
“旅行修女？”
雷恩觉得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奇怪。
“是。”
塞西莉亚点头。
回答得太快了。
艾维娅没有说话，只笑着看她。
塞西莉亚被看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袖口，又补充道：“教会允许神职人员离开所属教堂，前往其他地区帮助需要治疗的人。”
这次倒没有问题。
只是仍然没有解释她为什么独自出现在灰曜镇，也没有解释她刚才那道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净化术”的神术。
雷恩刚准备继续问，艾维娅已经向前一步，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身份介绍结束，一个来自偏远地区，一个来自南方教堂，而我是四处流浪的无业人员。”
“你不是冒险者吗？”雷恩问道。
“冒险者就是比较好听的无业人员。”
“冒险者工会听到会生气的吧？”
“所以别在门口说。”
艾维娅转过身，看了一眼仍然排在城门外的队伍。
刚才老人突然发病，队伍停了很久，如今神官已经开始重新检查进城者。
那名被塞西莉亚救下的老人没有再被送往隔离区，只被家人扶到旁边休息。
塞西莉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们准备进城吗？”
“是的。”
艾维娅指了指雷恩。
“我要先给他找个合法身份，否则这位未来勇者今天晚上可能只能睡城墙外面。”
“我有名字。”
雷恩提醒道。
“城门不靠名字防间谍。”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靠脸进去。”
雷恩看向前方那几名表情严肃的卫兵，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结果呢？”
“希望不大。”
塞西莉亚安静听了一会儿，主动说道：“我可以替他作证。”
雷恩和艾维娅同时看向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突然，停顿片刻后才解释：“刚才他愿意留下来帮助病人，应该不是危险人物，如果只是暂时缺少身份证明，我可以向城门神官说明。”
“普通旅行修女也能担保别人？”
艾维娅故意问道。
塞西莉亚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提前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认识负责这里的神官。”
“认识谁？”
“应该有人认识。”
“谁认识谁？”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
雷恩在旁边听得逐渐迷茫。
艾维娅却忽然抬起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金发拨到肩后，又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她的意思是，天下教会是一家，出门在外相互帮助，很合理。”
塞西莉亚看向她。
艾维娅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是这个意思吧，西娅？”
“……嗯。”
塞西莉亚迟疑着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雷恩看了看她们两个。
“我怎么觉得你们刚认识就已经开始一起骗我了？”
“错觉。”
艾维娅说完，率先向城门走去。
三人重新排到队伍末尾。
塞西莉亚在灰曜镇的神官中显然没有熟人，可当她取出一枚没有任何图案的银色小牌，递给负责登记的老神官以后，对方的神情还是出现了短暂变化。
老人先看了看小牌，又抬头认真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微微摇头。
老神官立刻收回视线，没有出声询问，只在登记簿上写下了几行文字。
轮到雷恩时，他明显紧张了一些。
“姓名？”
“雷恩。”
“出身地？”
雷恩动作停住。
他不可能说地球。
艾维娅就站在旁边，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卡在这里，向前探过身，手肘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西南海岸外侧，无名群岛。”
雷恩转头看她。
那个地方他根本没听说过。
艾维娅却没有看他，继续对老神官说道：“他的村子前段时间遭遇空间乱流，船沉了，行李和身份证明都没保住，人也有一点轻微失忆。”
“我没有失忆。”雷恩压低声音。
“你连帝国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
雷恩刚说到一半，便意识到塞西莉亚还站在旁边，只能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老神官抬眼看了他片刻。
这种边境地区每年都会出现不少失去身份文书的流民，空间乱流虽然少见，却也并非完全不存在。
再加上塞西莉亚提供的担保，他没有继续追究，只让雷恩按下手印，发了一张为期七天的临时通行证。
走进城门以后，雷恩立刻抓住艾维娅的斗篷后摆。
“无名群岛是什么地方？”
“西南边境确实有。”
“空间乱流呢？”
“也确实发生过。”
“村子？”
“岛上有很多村子。”
雷恩盯着她。
“到处旅行的人就是不一样，扯谎这么快。”
艾维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她忽然伸手，将雷恩刚刚领到的临时通行证从他手里抽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只是比较擅长临场发挥。”
“真的？”
“假的。”
艾维娅把通行证塞回他怀里，转头招呼落在后面的塞西莉亚。
“西娅，快一点。我们的勇者候补已经获得合法身份，现在只差一顿饭就能正式开始冒险了。”
塞西莉亚走到两人身旁。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是我请客。”
“因为你看起来最有钱。”
艾维娅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个看似普通、实际做工极好的钱袋上。
塞西莉亚也低头看了一眼。
“我带了一些钱。”
“那就没有问题。”
“你就不问我愿不愿意吗？”
塞西莉亚小声问道。
艾维娅稍微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学会反问。
“那你愿意吗？”
塞西莉亚看了看两人。
雷恩本想说自己可以想办法，却发现口袋里除了一部没信号的手机和几张已经失去作用的纸币，什么都没有。
他默默闭上嘴。
塞西莉亚看见他的动作，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愿意。”
灰曜镇比雷恩想象中热闹。
城墙外虽然排着许多等待检查的人，城内生活却没有完全被疾病影响。
街道两侧开着不少店铺，运送草药的马车不断经过，屋檐下悬着颜色各异的布旗，空气中混合着烤面包、药草和牲畜留下的味道。
雷恩一路都在看。
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到路边用魔力维持温度的热水炉，再到几个腰间挂着长剑、头上长着兽耳的冒险者，每一样东西都让他忍不住多停留片刻。
艾维娅没有催他。
她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回答几个问题，更多时候则故意给出一些真假难辨的解释。
“那个人为什么长着耳朵？”
“因为他的父亲也长。”
“我问的是种族。”
“半兽人。”
“那边那个漂在空中的箱子呢？”
“偷东西以后被店主挂起来示众。”
雷恩看着箱子下面负责维持漂浮术的魔法阵。
“我觉得不是。”
“很好，你已经学会独立思考了。”
塞西莉亚跟在两人身旁，最开始还会认真听艾维娅解释，后来逐渐发现其中至少一半不能相信。
可每当雷恩露出明显困惑的神情，她又会忍不住替他说明真正的答案。
走到旅店门口时，雷恩已经基本摸清了两人的分工。
塞西莉亚负责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艾维娅负责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不靠谱。
旅店一楼兼作餐馆。
刚推开门，烤面包与肉汤的香气便涌了出来。
雷恩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立刻发出一声十分明显的响动。
附近几桌客人同时看向他。
雷恩身体僵了一下。
艾维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要紧，勇者的肚子叫得比普通人大声，很正常。”
“这和勇者没有关系！还有别在人多的地方这么叫我，怪丢人的......”
塞西莉亚已经走到柜台前，向老板要了三份早餐。
她显然不熟悉这里的价格，等老板报出数字以后，低头在钱袋里找了很久，最后取出一枚金色硬币。
硬币只有拇指大小。
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祷文，正面则是一座位于云层之上的宏伟教堂。
旅店老板看见那枚硬币，原本还在擦杯子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修女小姐。”
“嗯？”
“您是准备吃早餐，还是准备把我的店买下来？”
塞西莉亚拿着硬币，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艾维娅靠在柜台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得没错吧，她确实最有钱。”
雷恩凑近看了一眼。
“这枚很值钱？”
“圣城铸造的祷金。”艾维娅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可以买下这间店，然后顺便把老板雇回来继续给我们做早餐。”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可这是我带出来最小的面额。”
旅店老板的脸色变得更复杂了。
艾维娅伸手按住额头，肩膀因为忍笑而轻轻发抖。
“西娅。”
“怎么了？”
“你这个普通修女，普通得稍微有些惊人。”
塞西莉亚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什么，默默将祷金收回钱袋，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我平时没有自己买过东西。”
“看出来了。”
艾维娅从斗篷内侧取出几枚银币，放到柜台上。
“先记在我的账上。”
雷恩惊讶地看向她。
“你有钱？”
“我不但有钱，还有身份证明。”
“那你之前怎么一副准备让我露宿的样子？”
“让你提前感受生活压力。”
“我才刚来半天！”
老板收下银币，很快让人将早餐送到靠窗的位置。
三人围着一张不算大的木桌坐下。
塞西莉亚仍对刚才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也一直停留在桌面。
直到热汤和面包端上来，她才主动将最好的一块白面包推到雷恩面前。
“你应该很饿。”
雷恩没有立刻接。
“你呢？”
“我还好。”
她说完，肚子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声音不大。
但桌边三个人都听见了。
塞西莉亚动作彻底停住。
艾维娅缓缓转头看向她。
雷恩也看了过去。
塞西莉亚低下头，金色长发顺着脸侧滑落，几乎将她的表情全部挡住。
“看来圣……修女的肚子和勇者一样诚实。”
艾维娅险些说漏嘴，中途十分自然地改了口。
雷恩没有注意，只将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回塞西莉亚面前。
“正好，一人一半。”
塞西莉亚抬起脸。
她看了看那半块面包，又看向雷恩，浅蓝色眼睛里露出一点非常柔软的笑意。
“谢谢。”
艾维娅坐在旁边，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比原计划顺利。］
她伸手将装着肉汤的碗拖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味道也比十三年前那块能砸坏神像的黑面包强得多。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原本应在七日后，跟随圣座巡查团进入灰曜镇。】
神明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艾维娅面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
［她自己跑出来了。］
【三日前，灰曜镇一名年轻神官的祈祷越过了常规神术网络，祈祷中提到，有病人的灰雾症状无法被净化，并且在接受圣水后再次复发。】
［圣城准备先派普通调查队。］
【是，塞西莉亚没有等待调查结果，她压制了圣痕，换下圣座礼服，在巡查团离开南部教区前独自离队，她的护卫目前仍在寻找她。】
艾维娅抬眼看向塞西莉亚。
对方正小口喝着汤，动作很端正，只是明显饿得厉害，速度比表面看起来快了不少。
［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原计划中，你会在七日后利用一次教会委托，让雷恩进入巡查团临时营地，并在那里与塞西莉亚产生第一次接触。】
［现在省下了一笔委托费。］
【这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艾维娅将一块面包放进汤里泡软。
［至少他们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神明停顿片刻。
【刚才老人身上的灰纹，不是普通疾病。】
艾维娅的手指停了一下。
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是四虫。】
【赛弥尔投向这个世界的一枚祷告幼体，已经进入灰曜镇地下，它现在还没有与完整的神术网络连接，目前只能通过被污染的圣水留下微弱标记。】
［老人是被标记的人之一？］
【是，塞西莉亚刚才已经将标记完整清除，对她而言，这种程度的污染与普通病痛没有区别。】
［主教堂里的东西呢？］
【幼体没有固定本体，它分散在地下水道、圣水储藏室与部分祷告器具之中，现在直接摧毁其中一处，剩余部分会立刻脱离神术网络，转移到其他地区。】
艾维娅垂下眼睛，将泡软的面包慢慢送入口中。
神明继续说道：
【必须先切断所有被标记者与幼体之间的联系，再封锁灰曜镇的祈祷网络，迫使它将分散的身体重新聚合。只有那时，才能彻底摧毁。】
［塞西莉亚做得到。］
【她拥有足够的力量，但她目前尚未确认敌人的性质。】
［那就让她慢慢查。］
【你准备修改计划？】
［计划已经自己修改了。］
艾维娅抬起头。
桌子对面，雷恩正试图询问塞西莉亚普通修女是不是都能随手治愈灰雾病。
塞西莉亚明显不擅长回答这种问题，手指握着汤匙，停顿了很久才轻声说自己只是“比较擅长净化”。
雷恩居然信了。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唇角重新弯起。
【若祷告幼体在你们调查期间开始连接神术网络呢？】
［我会先切断它。］
【那会令它逃离灰曜镇。】
［逃就逃。］
【它会继续寻找下一座城市。】
［那我就追上去。］
【若它以城内居民作为掩护？】
艾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汤匙放回碗中，动作很轻，连桌面都没有发出声音。
［那就先把所有人救下来，再杀它。］
【你会使用神核。】
［嗯。］
【裂痕会扩大。】
艾维娅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眼底没有什么明显情绪。
［只要别死人就行。］
神明安静下来。
雷恩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你怎么又发呆？”
艾维娅眨了一下眼。
刚才那层安静从脸上消失得很快，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她身体向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故意露出审视的表情。
“我在考虑队伍分工。”
“什么队伍？”
“勇者临时小队。”
“我没加入。”
“你已经吃了我的早餐。”
“这不是你请的吗？”
“吃人嘴短。”
雷恩低头看着面前的半块面包，像是在考虑现在吐出来还来不来得及。
艾维娅又看向塞西莉亚。
“西娅负责治疗。”
塞西莉亚握着汤匙，迟疑着问道：“我也在队伍里吗？”
“你欠我早餐钱。”
“我可以还。”
“普通货币？”
塞西莉亚不说话了。
“很好，全票通过。”
“明明没人投票吧？”雷恩说道。
艾维娅抬起一只手。
“我投了三票。”
“凭什么？”
“我是发起人。”
塞西莉亚看着他们争论，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过了一会儿，她也试着抬起手，小声说道：
“那我可以投一票吗？”
艾维娅立刻点头。
“当然。”
“我觉得……可以先暂时一起行动。”
雷恩转头看她。
塞西莉亚放下手，神情认真了一些。
“灰曜镇最近有不少人患病，我原本就准备留下调查，你们也刚到这里，如果没有其他安排，同行会方便一些。”
雷恩没有立刻反对。
他确实不了解这个世界。
艾维娅虽然愿意引导自己，却明显不能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塞西莉亚看起来就可靠得多。
“我没意见。”
他说道。
艾维娅满意地点头。
“那么，欢迎加入，两位临时失踪人口。”
塞西莉亚一怔。
“失踪人口？”
艾维娅依次指向他们。
“一个没有身份证明。”
她先指雷恩。
“一个不愿意说身份。”
又指向塞西莉亚。
最后，她把手指转向自己。
“还有一个负责替你们编身份。”
雷恩沉默两秒。
“这种组织听起来不像好人。”
塞西莉亚低头笑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玻璃不完整的窗框，落在三人之间的木桌上。街道上依旧有人咳嗽，远处的教堂也在按时敲钟，可那些声音暂时还没有靠得太近。
他们只是刚刚认识。
雷恩仍不知道塞西莉亚真正的身份。
塞西莉亚也不知道坐在对面的青年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艾维娅看着他们，端起已经不再滚烫的肉汤，慢慢喝了一口。
准备了十三年的第一次见面，与计划里的内容几乎没有一处相同。
但至少目前看来，还不算坏。
旅店老板很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楼上只剩两间房了，一间大，一间小，你们怎么分？”
雷恩动作一顿。
塞西莉亚也放下汤匙。
两人同时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相当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还用问？”
雷恩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维娅抬起手，指向他。
“勇者住马厩。”
“凭什么？！”
